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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认账 散纸问分明 ...

  •   药铺里也有一本新抄的账,正等着她。

      掌柜将她迎进侧间,先奉茶,又说府上的管事早间来过,知道姑娘要看,特意叫人誊得清楚些。纸还没裁齐,说那原单零碎,午后自会齐整地送到府里。

      沈慧带来的青布包袱解也未解,只冷冷落下一句:“原来的散纸呢?”

      “也在。只是散碎,姑娘看着不便。”

      “我就是为看那几张散纸来的。”

      掌柜略停了停,仍笑着请她坐,叫伙计往柜上取。

      侧间门前垂着半幅布帘,隔得开候药人的视线,却滤不碎捣药的铁杵声。外头有人嘱咐包得紧些,说回去路远;伙计应着,剪断麻绳的脆响方歇,买药的人仍缠着问煎药的忌口。

      沈慧垂首看了看浅青色的袖口,那里不期然沾上一团灰白的药末。沾上一点未擦净的药末。婢女替她拂去,她看了看,道:“幸好没穿新的。”

      随来的仆妇笑道:“这料子也是好的。”

      “旧些,磨损了倒不至于心疼。”

      话音未落,掌柜已捧着个剔红旧匣转回来。她把袖子收好,腾出桌案。

      匣中果然什么纸都有,有的宽,有的窄,折起来的几张边上起了毛,铺平还要卷回去。掌柜挑出沈府买药的单据,依日期放好,另一本铺中流水留在自己手边。

      她先找寺中施药前那几日,将单上药名与采买册对照,问到一处错落的朱笔符记,掌柜说是分两回送的,第一回未送足,后来补齐,故而添在旁边。

      “那这两处,才算合在一起?”

      “正是。姑娘这里记的是总数。”

      沈慧在随身带的纸上添了一行,又翻出柳树巷的药费。

      “这一笔,柜上另记在哪里?”

      掌柜接来看过,问了领药的日子和地方,摇头道:“那是从施药的柜里取的。小铺送去的药,都记在方才那几张单上,至于到了寺里分给谁,柜上不记。”

      “没有另来取过?”

      “沈府后来添买的都在这里。姑娘所说的这几副,若在廊下领,便是从备下的药里出的。”

      她将支出册也摊开,指给他看。掌柜看得仔细,末了却把册子推回来:“府里怎样分账,小的不敢妄言。我们只凭送药的单子,同府上结采买钱。”

      “若其中有一份药,要算在我名下呢?”

      “那得府里分。总不能姑娘在这里再付一遍,回去又不从夫人的账里扣除。”

      纸上那个钱数,仍是她在寺中问来的,往后谁来取、取了如何记,她当时全没问,只在末尾郑重添了自己的名字。

      沈慧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着。

      掌柜问:“姑娘已经交过钱了?”

      “没有。”

      她将纸放回去:“我想先问清楚,再交。”

      正说着,门外有人轻唤了声姑娘,昨日送账的管事撩帘而入,他满脸堆笑地告罪,说去府里回话,听说姑娘到了铺中,便赶着过来,早知如此,自己该陪这一趟。

      “我以为你已替我问过了。”沈慧道。

      “问过,问过。柜上说能誊一份,小的便想着给姑娘送去。”

      掌柜正在收拢用不着的单据,听见这话,放慢了些,将沈府那一摞仍留在她面前。

      沈慧道:“我昨日说,要看原单,你却拿新抄的搪塞。”

      管事陪着笑:“姑娘如今也看着了。这账还没结,里头有几笔是暂记,待月底归拢,姑娘应出的自然另算。”

      “怎么另算?”

      “从姑娘份例里出。”

      “出了以后,母亲这边呢?”

      “自然减下去。”

      “由谁记,谁收,谁去减?”

      管事将那本支出册朝自己挪近,正要往空处指,她已另取一张纸,搁在他面前。

      “写在这里。昨日说过的,这一本先不动。”

      他看着那张纸,手还停在册边:“姑娘这是不放心小的?”

      “我有没看明白的地方,先问明白。”

      沈慧把自己的药费纸也移过去:“我这张只写了该出多少,还没有付。铺里又只管采买,不管府中怎样分。我若回去只听一句月底再算,到了月底,仍不知道该找谁。”

      掌柜叫伙计送了笔墨。管事接过笔,先写日子,再写柳树巷,写到款项时,问她连后几日的药是否也一道列上。

      “领过的先列。还没开的方子,怎么算?”

      “小的是说,后头也照这一笔办。”

      “那就写清楚,后头另记。”

      他低头写下去,话便少了。写完交到她面前,沈慧逐行读过,又问其中“照旧支领”几个字是什么意思,管事解释说,是仍由施药柜上领药,不另到铺中取。

      “这几个字也请添上。”

      他添好,她才将纸推回,指了指最末的空处。

      “名字。”

      笔在纸上划过,墨迹未干,沈慧等了一会儿,才将它同私账纸并在一处。原先挤在一行的钱数,如今有了日子、去处和经手人,末尾还注明,要从施药支出中分出,不能在两边都收。

      “还有今日这些单子,”她向掌柜道,“我想留一份核过的抄件。原来的仍归柜上,不耽误你们结账。”

      掌柜应了,却说一时未必抄得完,她便请他先抄已经对过的几张,余下的列好,明日送来,交给她院里的人。府中管事在旁边说,往常都是送账房。

      “我看完,也会送账房。”

      掌柜将单据重新拣过,叫来伙计。原先等着裁齐的白纸还在外头,便取进来用了;抄到两回补送的那一处,沈慧特意看了看,连那枚小记号也留在纸边。

      等这些都办好,外头取药的人已换了几拨。

      管事跟着送出来,问往后是否要把每一回买药的原单,都另抄给姑娘。

      “先把我要的这几张送齐。”

      她在门前停下:“今日写的,也带一份回去。别到了账房,仍只听见月底再算。”

      车停在街边,帘角被风掀起,露出里头的坐褥。她上车时才觉出饿,婢女从带来的小盒里取出点心,递到她手上。早间出门怕纸压坏了,现如今在底下的酥酪已被震得粉碎,酥皮混着残渣沾在指尖,簌簌落在浅青的衣褶里,倒把方才沾的药末盖了个严实。

      仆妇替她拢着纸,笑道:“这回不是药末了。”

      “回去别同母亲说。我只叫穿旧些,没说要糟蹋它。”

      到了府里,陆蘅正在用饭,见她抱着纸进来,先叫人添副碗筷。

      “问出什么了?”

      “我的钱还没交,眼下没有收两回。”

      沈慧坐下,将铺中怎样买药、府里怎样分记说了。起先还想拿纸给母亲看,陆蘅却把汤推到她面前:“先吃,别又洒一桌。”

      她便收好,喝了几口才道:“也不能因此说,整本账都对。今日只核过几张。”

      “没拿到的呢?”

      “明日送来,送到我那里。该写的我都叫他写了,不必再替我誊一本好看的。”

      陆蘅听着,夹了一筷菜,待她说完,又问那药钱还要不要自己出。

      “自然要出。”

      “知道怎么出了?”

      “知道了。付过要记,母亲这里也得分开。后头再领药,另列。”

      母亲这才取过她带回的几张纸,一页页翻看。沈慧等着,汤喝完了,又给自己盛半碗,听见母亲问:“外头的饭,没吃?”

      “带了点心。”

      “那便不是饿,是查出账来了,高兴。”

      “查明白这一笔,也算查出来了吧?”

      陆蘅笑着将纸还她,没说不算。

      阿雀回来时,带着账房收讫的字据。沈慧看过,把它同寺里记下的那张药费纸夹在一起。

      沈慧把汤匙放下:“往后清点余药时,我也想跟去看。柜上说送了多少,册里说领了多少,剩下的总该也有个数。您先别让人全收拾好了,只等我过去点头。”

      “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

      “没有了。”

      她答得太快,母亲看她,她又添一句:“暂时。”

      “好。清点前叫你。”陆蘅拈去纸边沾着的一点碎屑,“明日却先留在家里。许家姑母要来,我已回了她。”

      沈慧方才还想着余药,听见许家二字,才想起花厅那盏没有喝过的茶。

      “来看您?”

      “也看看你。又不是来问你讨庚帖,吃顿饭还吃不得?”

      “我没说吃不得。”

      “那就别再穿这一件见客了。”陆蘅瞥了她一眼,“裙上还沾着点心渣呢。”

      沈慧低头,袖边药末拂去了,裙上仍有一点点心屑。母亲替她拍净,问她那几匹新料可有喜欢的,若没有,穿从前做好的也使得。

      她想了想:“银红的那件,会不会太艳?”

      “你从前不是嫌它不够艳?”

      陆蘅说着笑了,她也忍不住笑,将账纸交给婢女,嘱咐回院里收好。走到门边,才又回头。

      “母亲,那件领口还没改。您让人把针线送到我屋里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认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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