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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笔 药钱记两处 ...

  •   账送来时,少了一样。

      沈慧将几本册子翻过,进项、支出、采买皆全,只是按日抄好的数目,药铺原先开出的单子,一张也没见。

      送账的管事站在门边,笑着解释:“铺子里尚未结算,原单仍留在柜上。姑娘先看这个,字大,也清楚。”

      他把最上头一册展平,新裁的纸页不沾半点陈色,墨字写得端正,连一处勾抹也无。沈慧方才亲手抄过的一味药,此刻正齐齐整整地占着一行,多少钱,买了多少,循着指尖往下捺,页末的数目果然能对上。

      “这些,是从原单上抄来的?”

      “正是。”

      “那原单,我想一并瞧瞧。”

      管家笑意未变:“原单琐碎,什么样短小的纸头都有。等月底结了账,再抄一份齐整的给姑娘,省得看着费眼。”

      窗前尚留着半幅绣样,银针挑着半截青丝线,婢女方才收针线,没来得及一道卷起。管事目光向那掠过,又道:“姑娘难得有兴致,慢慢翻便是,夫人若问起来,小的自然照答。”

      沈慧将绣样卷起来,搁在引枕旁。

      “我不是要再抄一份。”

      管事只应是。

      “铺子里既留着原单,我明日去看一眼,可使得?”

      “小的回头遣人问问。管柜的若出去办事,一时倒未必寻得齐。”

      “哪一家铺子?”

      他报了铺名,沈慧取笔记下,又问掌柜与经手的伙计。管事一一答了,话头却仍绕回月底,说历年旧例皆是如此,账目从来按期送进府里,并未耽搁过。

      她将笔停住:“那你今日先问,明日回我。”

      人退下后,她又翻那本采买册。页角裁得极平,翻来覆去,纸仍贴着纸,怎么也翻不出一张没有送来的单子。

      母亲让她到房里用些点心,见她带着册子,便问:“已经看完了?”

      “倒想看完。可我要的东西,还在人家柜匣里压着。”

      陆蘅伸手接过那张记着铺名的纸:“你预备问什么?”

      “买的药与这里记的是不是一样。”

      “还有呢?”

      “价钱。领出去的,剩下的。”

      “这话写在面上,别等人家来了,只懂得空口要账。”

      沈慧又坐回案边,将那几个问题一项项添上。母亲在旁边看着,不紧不催,她写到半途抬头,陆蘅便推过一盘刚上桌的酥酪:“先吃,纸又不会跑。”

      她刚拿起一块,有人进来,说杜姑娘回来了。

      杜若是替母亲看病去的。昨日寺中那对母女送回柳树巷,陆蘅仍不放心,又请她得空往那里瞧瞧。她家与施药所来往已久,父亲行医,女儿也随诊,沈慧从前见她,多半隔着药柜,今日倒得空坐在一处。

      “人怎么样?”沈慧问。

      “还在吃药。今早能进写米汤,离全好却还远,仍须再看。”

      杜若生得浓眉,回话时神气爽利。待向陆蘅说清病童这两日的饮食起居,端起茶润了润喉,才见沈慧手边铺的账,笑问:“今日倒改读这无字天书了?”

      “读不懂。”

      “读不懂还看?”

      “上回见你替人断卦,都没见这般抓耳挠腮地犯难。”

      “天意尚有星轨可循,这个却得全盘问记账的人。”

      “不看,才真成了瞎子。”

      陆蘅听得笑,让她们到外间说话,自己去歇一歇。沈慧把纸笔一并带出去,杜若却没急着坐,只问她今日可还有旁的事,晚些还须去看一个病人,不能留到用饭。沈慧便请人也替她盛些酥酪来,留她垫一垫肚子。

      “不是请你替我算账。”

      “那便好。我一见这几本,险些连茶也不敢喝了。”

      沈慧将酥酪盘子往她手边拨了拨,杜若拣了块小的,避着纸搁在碟沿,问她如今是认真的,还是替母亲看几日便罢。

      “原先说认真,母亲总笑我。”

      “夫人见得多。”

      “你也这样?”

      “我今日来瞧瞧。”

      她答得坦然,沈慧反倒笑了,又将凳子挪近,替她添茶。屋外的春光被纱窗滤过,落进茶中,杯里那点浅碧摇了摇,杜若已把余下的半块点心吃完。

      “你若肯一直管,往后看诊的事便好说些。”杜若道。

      “如今不好说?”

      “你们府里的管事忙。这个说药不归他,那个说坐诊不归他。有时一句话,几处都问过了,病人还等在那里。”

      沈慧将碟子放下:“那你今后找我。”

      “先等你认清几本账罢。”

      她才要回话,杜若已笑着赔罪:“往后自然少不得找你。我想开间女科医馆,到时也来请你帮忙,只是眼下,铺面还没着落。”

      “要多大的?”

      “够用便好,”两人说到诊案后的屏风,她又道:“总要隔开些。妇人家有话不便说,后头还站着人,叫她怎么开口?”

      她说得认真,沈慧便也收起笑,替她另添了一张纸。两人比着屋里陈设,说哪里置诊案、哪里容病人歇息,杜若见她还要记,忙拦下,说如今不过想想,还须攒钱,先别替自己置办起来。

      沈慧笑道:“我也没有铺面送你。”

      她笑过,将笔搁下,过了片刻,才道:“许家向我母亲提亲了。”

      杜若抬头:“许大人?”

      “嗯。今日才见过。”

      “你应下了?”

      “还没有。这事先别同旁人说。”

      杜若颔首,将她方才递来的那张纸叠好,收在自己袖中,没有再问。沈慧看她收下,才又拿起笔,把方才没说完的几样陈设添到手边的纸上。

      “知道,昨日的药钱还是记你自己的。”

      “你怎么也知道?”

      “去看那孩子,总要问她吃的什么药、哪里拿的。她母亲说,是姑娘替她掏的银子。”

      那只小匣子就搁在身边,沈慧取出昨日顺手记下的纸条给她看:“原来这样的话,传得比账还快。”

      杜若扫了一眼:“方子是寺里大夫开的,药是在廊下领的,她今早看过留下的药渣,分两同你写的丝毫不差。”

      沈慧正要将纸条收好,目光却冷不丁落到摊开的支出册上。

      柳树巷。

      方才看过几回,只在找药名与价钱,倒将这个住处滑过去了。此时两张纸并着,那日寺庙门前的情形、母女的住处,甚至连药的副数也对得上,她又将册子翻回前页,沿着页末的合计往上寻。

      杜若问:“怎么?”

      “我那日替她们出的药钱,似乎……又从施药所的账里走了一遍。”

      她把两处指给杜若看。这里记的支出,末尾归在夫人名下;她自己另写的纸条,钱数分文不少。那日门边,管事婆子分明特意问过,记姑娘名下,还是夫人名下。

      她答得极清楚。

      “单凭写了两遭,还断定不了收了两回钱。”杜若道,“药从施药的柜里取,底册上总得填平。后头这笔银子怎么流转的,我就外行了。”

      沈慧将合计重新算了一回,那笔钱确实在里头,并未另注由她补贴。若结算时还须改,原单上该有凭据,账房送来的这份,又为什么不写?

      她叫婢女去请方才的管事。

      杜若一看窗外,起身道:“我得走了。你要问的,你要查的不过是银子落在哪只袖子里,仔细别当面同人吵起来。”

      “我又不是夜叉,见谁都吵。”

      “那我便把这杯茶留到下回。”

      她说完便走,沈慧让人把余下点心包好送出去,回到桌前,将私账纸搁在支出册旁,又把尚未问清的几件事重写一遍。

      管事回来时,茶已撤了,案上只余册子与纸。他听完,俯身瞧过,仍说账尚未结,这时记着的,月底一并要核。

      “到那时,姑娘这一笔自然另算。”

      “为何这里不注?”

      “眼下是先照用药簿抄的,后头还有几家要结,尚顾不上分。”

      “方才问你要原单,你说等月底。若我月底不问,这里也会改?”

      “那是自然。姑娘不放心,到时候小的再拿来给您瞧。”

      管家答得愈发恭敬,沈慧却越发不知,这册里有多少是暂记,多少已经付出。她指着另几项问,管事对答如流,唯独扯到最初那张原单,便如泥牛入海,只推说锁在铺子里。

      她将册子合上。

      “不必再抄新的。这一本先留我这里。”

      管事略一迟疑,才应下。

      “若还有更改,另写张纸,把为什么改、谁经手,都写明白。”

      他出去后,她带着册子去见母亲。陆蘅已起身,正听人回府中琐事,待旁人退下,沈慧才把两笔药费并到她面前,说了自己问到的话。

      母亲看过,问她如何打算。

      “我想去一趟药铺。”

      “叫人把账送来,不也是一样?”

      “今日已叫过了。”

      陆蘅望着她,她又道:“若是我没看明白,也好当面问清。府里这几本,暂记的、抄过的,总在等另外一本,我想先看看最初那张纸。”

      母亲将册子还给她:“明日去,带两个人。我让人备车,先别急着说人家错了。”

      “我还没说。”

      “是没说。你方才在门外,同管事问的那几句,我这里也听见了。”

      陆蘅留她用饭,等外头摆饭的工夫,又提起许家,说既明托姑母来问,也是郑重,她想清楚再回话便好。

      “是他请许夫人来的?”

      “许夫人亲口说的。”

      沈慧把纸拢好,耳边有些热,陆蘅却未再笑她,只问杜若来过没有,那孩子如何。

      “还在服药,不能就说好了。”

      母亲点头,叫她用饭去。

      夜色渐深,她回到院中,婢女已把灯点起,院中的灯笼在风里晃出昏黄的光。白日卷在一旁的绣样还在那里。她将那张记着诊案、屏风的纸压在绣样旁,腾出灯下的位置。

      “明日去药铺,穿旧些的。”她吩咐。

      阿雀问要不要那件浅青的,她应了,自己坐到灯前,将药费纸夹在册中,露出写着柳树巷的一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两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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