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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良缘 春风隔帘, ...

  •   药钱问回来,沈慧顺手记在柳树巷那户旁边,末了添上自己的名字。

      那一行字挤在用药簿的空处,倒像她也来领过药。陆蘅瞧了一眼,便叫人另取纸给她,说这簿子还须交还,姑娘今日许出去的话,往后也不能都往别人账上写。

      她依言将钱数抄好,夹在随身携带的书里。回府的马车下山时一路垂着车帘,耳边早已没有咳声,车厢里却留了一股药材的苦气,是她借来看的簿子染上的草木灰,混着裙上的檀香,直到回府也未散尽。

      晚间,洗去一身香烟气,换了家常的素净衣裳,她又往母亲房里去。府里的大账还没送来,案上倒铺着几匹新料,浅绛、银红,一匹压着一匹,陆蘅正同人说,颜色太艳的先收起来。

      “我又不做新衣裳。”沈慧在她身旁坐下。

      “哪一匹说给你了?”母亲轻笑。

      她便不接话,目光落在从那几层春色底下露出的旧帐本上,伸手刚要抽,陆蘅的手却已重重地按住。

      “这是府里的家用账。你的药账明日再看。”

      “这么多东西,都要分着记?”

      “不然呢?”母亲敲了敲沈慧的额头。

      沈慧将账放回去,桌边放着一只衣料商送来的小匣子,里头扣着几枚极细巧的花样,她拿起一枚端详。母亲等身边的人收好绸缎退下,才慢声道:“许家的姑母前日来过。”

      “许夫人?”

      她仍低头看那枚掐斯的花样,纹路细,穿一缕丝线便能缀在领口,母亲下一句话落下来,花样的一角忽然硌住了指腹。

      “替她侄儿来求亲。”

      沈慧将东西放下:“许既明?”

      “这京城,许家还能有几个叫她这样上心的侄儿。”

      窗上贴着新换的纱,晚风透进来,将案角的绢尺吹偏,只斜斜搭在桌沿。陆蘅伸手压住,照旧同她说话,语气平得像是在商量明日裁衣的尺子,料子、针线都好,只等她点个头。

      “你也见过,人品相貌无需我多说。虽比你长了几岁,人倒沉稳,晓得疼人。他姑母这些年掌家,待人也和气,往后你进门,不必在小事上受委屈。”

      “您应了?”

      “我只说,总要先问过你自己的意思。”

      她抬眼看向母亲:“那他的意思呢?”

      “自然是问过的。若是家里瞒着他来,我又何必同你说这些?”

      许既明从前来过府里,有时同父亲在前厅谈事,有时留下一盘未完的残局。她在廊外见过几回,记得他笑起来极温和,连父亲输棋时挑剔茶水的话,也能接得妥帖。如今这些零碎的旧影子被母亲拢在一处,竟是挑明了要与她过一辈子的意思。

      她从前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须在他面前留意的。偶尔父亲叫她进去递书,问完是哪一卷,便出来了。如今再回想,那几次衣裳穿得齐不齐整,倒先记不清。

      沈慧问:“我若嫁过去,母亲名下的施药所,我还能管么?”

      陆蘅有些好笑:“才看半日账,倒先舍不得了。”

      “眼下是半日。以后总不止半日。”

      “那是我的陪嫁,将来总归是要给你的。许家再如何,也不至于贪图这点药材银子。”

      她不说话,母亲看她一会儿,将那枚被她放下的花样收进匣中。

      “产业归你,外面的事归谁管,是两码事,你是在担心这个?”

      沈慧点头。

      陆蘅便道:“明日他来见你父亲,我请他顺道也来这里坐坐。隔着帘子,我也在,你有什么顾虑,自己问他便是。”

      她迟疑了片刻,母亲又问:“怎么,连见也不愿见?”

      “见。”

      次日,往来账方才送来院里,前头便传话说许既明也到了。

      沈慧才看完几页,母亲便遣人来催。她把簿子合上,纸页间还夹着昨日那笔药费,贴身婢女阿雀捧着衣裳进来,她说不必,对着铜镜重新梳了鬓发,踩着碎步绕进厅里。

      花厅垂着帘,母亲坐在内侧,许既明则立在帘外向她见礼,他的声音隔着一层疏疏的珠纹传进来,竟比记忆里更显清润。她随母亲起身还了礼福身落座,这才从疏疏的缝隙间望见他的侧脸。他今日未穿官服,青衣束带,领口收得齐整。眉生得细长,鼻梁很直,说话时略向帘内侧身,便露出清楚的下颌。记忆中那个四时温和的影子被眼前一截利落的青衫一衬,竟显得出奇的年轻。

      父亲同他谈事,从不因他年少便省去礼数。中书侍郎、参知政事,入政事堂议政的人,到了母亲口中,却又只是一个沉稳、晓得照顾人的夫婿。

      门外有人来回话,唤了声许大人,他略侧过身,听完,只道:“将底册带齐,午后再来。”

      那人应声退下,未敢在门前多留。

      许既明转回来,同陆蘅告了扰,又向帘内道:“听说姑娘有话问我。”

      母亲昨夜允得爽快,这时却端起茶盏闭口不谈,只留她自己开口。

      “母亲名下有一处施药所,我想接手,正在学着看账。”

      “夫人同我提过。”

      “既要管,便少不得同各处药商、管事打交道,有时还要亲自去瞧瞧施药的底细,未必能日日安坐家中听回话。”

      说到这里,她才察觉自己把话说得太郑重,像是还没进许家的门,便先要立下几条规矩。但这确是她想问的,她说得慢,帘外的人便也等着,直到她停下,方才应到:“姑娘担心,到了许家便不能再管?”

      “是。”

      “姑娘自己的产业,自然自己作主。出门府中有车马,若嫌麻烦,管事也可以请到府里,并不是难事。”

      他说得平常,听不出为难,也没有急着夸她心善。沈慧原先备着的几句诘问倒像是落了空,一时只听得见母亲放下茶盏的声音。

      “若我办得不好呢?”

      许既明抬眼,那眼神似乎透穿了帘子:“怎样不好?”

      “譬如,赔了钱,得罪了人。”

      “赔了钱,查账。得罪了人,总得先听姑娘为什么得罪他。”

      “听完,若您不赞成?”

      他笑了笑:“那便同姑娘商量。总不能今日应下,往后连话也不许我说。”

      陆蘅在内侧失笑:“你瞧,她连往后的麻烦都替你想妥当了。”

      沈慧有些窘迫,母亲偏还同他讲,说她昨日救了人,今日就要把施药所的事全揽过去,连带着那套严苛的保结规矩也提了提,说并非一朝一夕能改。

      “我还没说要改。”沈慧红着脸辩道。

      “那是谁在车上,一路翻那本簿子不肯撒手?”

      帘外传来茶盖轻叩瓷盏的脆响,许既明敛了敛笑,问她:“看出什么来了?”

      这话原也不难答,她昨日看了半晌,今日又坐了半晌,有几页甚至抄在纸上,然而真到要说,纸上那些熟悉的字便各自散开,只晓得哪日领了什么,谁经手,谁作保。

      “只看见领了多少药。”她低声道,“还没看出母亲常说的,药究竟差在哪里。”

      “用药的底册?”

      “昨日在寺里借的。”

      他略颔首,未往下问。她等了片刻,倒是自己先开口:“光凭领药的数目,看不出赔赚,是么?”

      “姑娘看的,是领出去的药。”

      沈慧从帘纹间看他表情,杯里的茶汤渐渐凉着,他似乎并不急着替她把余下的话补全。

      “还得看采买时花了多少,原先剩下多少。”

      “还有药材的品第。”许既明接到,“同一味当归,新陈不同,价钱便差出一截。”

      “姑娘不妨先问问采买的管事,把旧帐拿来比一比。”

      母亲接过话,“府里的账本昨日便送进你院里了。你方才合上的那本,只怕同采买的不是同一册。”沈慧这才惊觉,方才合上的簿子,外头领药的人名字记得极细,可药材从何处来、经了谁的手却不曾提及。原来她要找的缺口,未必会写在同一页。

      “我先自己看。”她说。

      许既明应了声好,便也没有再教下去。

      事情进展得异乎寻常的顺利,昨夜压在心头的阴霾竟散去大半,余下的恍惚却仍横在那里。这个人今日坐在这里,原不只是为听她讲施药的事。而隔帘而坐的人,本来不过是父亲的一位客人,今日她问他能不能出门、能不能掌事,倒已像先走进许家的人。

      她将思绪收回:“还有一件事,想问许大人。”

      “姑娘请讲。”

      “您姑母来提的事,您果真应了?”

      陆蘅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到底没开口阻拦。

      “应了。”

      “为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作答。沈慧听见门外风过花木,有婢女端着新茶进来,走到帘边,又被母亲伸手无声地挥退。

      “两家知根知底,姑母也喜欢姑娘。我从前登门,承令尊诸多照拂,沈家的家风,信得过。”

      与母亲说的相差无几。她垂下眼睫,看着帘下的花砖,砖缝里嵌着一点春日落花,不知是谁鞋底带进来的,薄红一片,已经干了。

      许既明又道:“只是这些,原不该由我来替姑娘作答。今日来,为的是听听姑娘自己的意思。”

      沈慧抬起眼。

      他仍坐在那里,话说得温和,连等待也有分寸,像父亲案前那盘棋,落子之前,总容人将路看清。

      “我今日还不能答您。”

      “无妨。”

      “也请大人莫把今日这些盘问,当做是应承。”

      许既明望向她,笑意比先前淡些,却仍应得极好:“我等姑娘回话。”

      母亲见状,这才让人换了热茶。他陪着说了几句家常,起身告辞,门外候着的人见他跨出门槛,才上前低声回话,几个人的脚步踩着青砖,渐渐远了。

      帘子一挑,方才隔开的花厅又通成一处,通透明亮。许既明那盏茶留在外侧,换过的,还没有喝。

      陆蘅问:“如今可放心了?”

      沈慧想了想:“话倒说的滴水不漏。”

      母亲斜睨她一眼:“光是这样?”

      她走到母亲身边,替她收起案上的帕子:“您昨日说,认得字,不等于能看得懂账。”

      陆蘅听罢忍不住笑出声来,倒也没再驳她。

      “母亲,今日送来的账,我能全搬到自己院里慢慢看么?”

      “怎么,还怕我派人半道收回去?”

      “进项、出项、采买的底子,我都想凑在一处瞧瞧。若不是同一本,劳烦母亲替我跟账房说一声,一并送来。”

      陆蘅点了头,当即吩咐管事往账房去传话。沈慧回到自己院中,把早间合起的那本用药旧簿重新翻开,夹在里面的药费纸条滑出来,落在膝上,她展平,另取了一只匣子收好,扣上了铜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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