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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香烟 所求不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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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慧拜到第三拜,眼泪便了落下来。
耳畔的珍珠凉凉挨着颊,染了一点湿意,殿中香烟却仍往深处漫,将金身、宝幡与供花一层层笼住。引她上香的知客僧垂目合掌,道了声佛号。
“姑娘心诚。”
知客僧认得沈家。朝廷颁行的历书,年年有沈家人参与推校,家中又传卜筮,最是讲究时日。偏这位姑娘每回来,佛还没拜完,便先红了眼睛。
陆蘅早递过一方丝帕,按在她眼下,声音压得极轻:“怎么又哭了?”
“香烟熏的。”
“在车上时,倒不说今日诸事皆宜。”
“宜出行,没说宜熏眼睛。”
母亲笑了笑,顺手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绺发丝拢回耳后:“去净一净面。外头风大,仔细濡湿了衣裳。”
沈慧应着,尚未起身,殿侧有人念起阖家康健,声音细得几乎淹在诵经声里。她也随着默念,念到那个“家”字,停了一停,只把康健二字留下。
都康健罢。
佛前的长明灯是母亲去年添的,知客僧说,昼夜有人照拂,从未熄过。灯焰伏在铜盏里,小小一团,供花的影子落过去,火光便从花影间生出来,照着菩萨低垂的眼。
她又拜了一拜,起身时腿已跪麻,双膝自僵硬的蒲团上撑起时,藕色的裙裾险些被鞋尖勾住。这颜色是母亲挑的,出门前还说,春日穿着最相宜,偏叫她穿进一殿烟里,连袖上的熏香也辨不出了。
侧门外有风,衣袖一松,眼中涩意渐退。净面的水尚未送来,院外先有孩子咳嗽,咳声被门扇截去半边,余下的仍一声追着一声,末了喘不过气,静了一会儿,又响起来。简直像一截快要折断的枯枝。
沈慧循声朝门外望去。
景和六年的春寒尚未退尽,雍京城外的施药会却已经开了。母亲既来礼佛,也来照看一二。沈家供药,寺中出地方,医者便在那西侧廊棚坐诊,等候的人沿着石阶排开,提篮的、抱孩子的,将那条原本宽敞的路占得只余一线。
门槛外另站着一对母女。妇人抱着孩子,手中一张纸被管事婆子推回来,夹在孩子与衣袖之间,收也收不好。
“去寻个人作保,押了名字,再来领牌子。”
“房主不肯。”
“你再好好求求。这里一院子人,都是这么领的。”
孩子伏在母亲肩上,一只鞋悬着,鞋底补过,针脚越过原来的边,缝得有些歪。妇人把那张纸往袖里藏,藏了半截,却钉在门槛前半步不退。
沈慧见状问:“作什么保?”
婆子猛地回身,见是她,慌忙避开半步:“姑娘怎么到这污杂处来了?前头人杂,仔细冲撞。”
“她是来看病的?”
“是。只是拿不出保结,领不得药牌。”
孩子循声抬头,约莫六七岁,是个小姑娘,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眼睛却死死盯着婢女方才端来的水盂。沈慧让人另换一只碗,盛些温水,又问那妇人住在哪里。
“城南柳树巷。”
“巷里没有熟人?”
“我是赁屋住的。”妇人把孩子抱高些,“赁屋钱还欠着,房主说,再提作保,就搬出去。”
“作保也要使钱?”
“姑娘有所不知。”婆子赔笑,忙解释,“原先施药不问这些,早先有人却将领来的药转手换钱,还有一家人分头冒领,倒把真害病的人挤兑得拿不到药。这也是没办法的规矩,要本地人作保,姓名、住处都记着,出了事,也有个寻处。”
那张纸递到沈慧面前,住处写得齐整,保人一栏空在那里,妇人的指头压着纸角,纸已被揉软,折痕处洇着手汗。
廊棚下传来药秤轻碰柜沿的声响。一味药倒进纸里,另添一味,捆扎好了,便交给桌前的人,后面等着的随即补上。轮到谁,谁才低低说一句多谢,抱稳怀里的药包让路。
“先请大夫替她看。”
婆子仍陪着笑:“姑娘,她们从早上就等着,也有从别处赶来的。今日通融这一位,后头再有拿不出保结的,老奴又该怎么回?”
妇人低头哄着孩子,许久才道:“保人我明日定再寻,能否先给她看一回?她夜里总喘,躺不下。”
温水递到嘴边,孩子刚喝了两口,又咳起来,水沿碗口泼在母亲袖上。妇人腾不出手去接,那碗便由沈慧接过去,侧身交予婢女:“今日诊金药钱,我出,不走施药的账。”
婆子应了声,终于叫人去请大夫。
妇人念了声菩萨保佑,抱着孩子便要跪,沈慧让婢女扶住,引她到廊下坐好:“方才说的那些,一会儿都告诉大夫。”
她又唤住婆子:“后头几日的药,也全记在我名下。若须另请大夫,遣人来府上寻我。”
“记姑娘名下,还是夫人名下?”
“我的。”
医者提着药箱过来,请妇人解开孩子领口,细问何时起病、夜间有无发热。沈慧退到一旁,听她应答,才晓得孩子已咳了许多天,妇人替人浆洗,白日不得守着,今日歇了一日工,抱上山来,保人的名字却仍空着。
廊棚那头有人探看,一个老妇人走近,也拿着同样的纸,迟疑着叫了声姑娘。
婆子拦住她:“你儿子明日便带保人来,方才不是说好了?”
“是,说好了。”
老妇人将纸折起,走到门边又回了一回头。方才的话尚未说完,沈慧却已看见她袖中纸的一角,薄薄地抵着衣褶。
“今日没有保结的,都在外头?”
“有些回去寻了。有些实在寻不着,只能请她们往别处看看。”
“别处也要呢?”
婆子语塞,廊棚下的大夫正吩咐取药,隔着这片刻停顿,一味药名报得分外清楚。
小姑娘已能坐稳,捧着碗,依在母亲身边。沈慧等医者嘱咐完煎药的事,才往内院去,裙角因方才接碗蹭上石阶,拂不净的灰横在浅藕色上。婢女擦了两回,轻声劝:“回府便洗得掉。”
“先别擦了,母亲看见,还当我摔了一跤。”
屋内随即传来陆蘅的声音:“谁摔了?”
“谁也没摔。”
沈慧跨进门,母亲正在会客,案上一碟松子糖还剩半碟。有人给她换热茶,她拈起糖,小姑娘伏在母亲肩头的模样仍在眼前,糖又搁回碟里,沾了指尖一点细甜。
陆蘅送走来人,才来问她:“出去洗个脸,怎么洗到了裙子上?”
她便将门外的事从头细细说了一遍。
陆蘅听罢,先叫仆妇去问孩子能否走山路,若不宜,便雇车送母女回住处,连煎药的家什也一并问清楚,别拿回药去,连只药罐都无处寻。
“还有那个等儿子寻保人的婆婆。”沈慧补道。“一并问。”
陆蘅交代完,重新看向女儿,“你从前送出去的荷包,后来还惦记了好些日子。”
沈慧不解:“怎么又提这个?”
“那时你也说,不过一个荷包,送了便送了。回去才心疼花样是自己挑的,绣了许多天。”
“我也没讨回来。”
“今日既应了记在你名下,便从你份例里出。过后置衣裳、打首饰不够了,别又来寻我。”
裙上的灰还在,沈慧低头看见,母亲便把糖碟推近些:“舍不得了?”
“舍得。”她取起方才那块糖,“只是今日若没遇上我,她们就领不到药。”
“所以你要撤去保结?”
那一声“是”已到了嘴边,廊下药秤的轻响又挤进来,领完便走的人,尚在等的人,都隔着一张桌子。沈慧含住糖,过了一会儿才问:“从前没定这规矩时,药总差多少?”
“哪一回?”
“不止一回?”
“药有贵贱,病有轻重,一副好药抵得过旁人十副。要问差多少,得先看备了什么,又给了什么。”
“都有账么?”
陆蘅点头。
“那我想看看。”
母亲的茶已不很热,搁在案上,停了片刻才问:“看完了,又当如何?”
“看不懂,就来问您。”
松子在齿间嚼碎,糖里透出微焦的香。她已有些饿,门外候诊的人大约也未吃饭,想叫人送些吃食去,话却压在舌下,先等着母亲。
“今日的用药簿就在外头,你先拿去。至于府里的往来账,回去再取。”
沈慧望向她,陆蘅又道:“自己的花销也该理清了。既肯应下,总要晓得自己应下多少。”
“记住了。”
仆妇抱来一本蓝布封皮的簿子,笔墨也备好。沈慧翻开,寻了一处空白,记下那对母女的住处,柳树巷三个字写定,笔尖移向钱数,停住了。
“替我去问问,”她叫来婢女,“今日那几副药,到底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