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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工钱 柜上钱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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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慧到施药所时,门板才卸下一扇。
阿雀昨日听她叫了一晚脚酸,特意请人搬来一把靠背椅,安置在库门外。她坐了须臾,见管事领着伙计进去,自己也跟了进去。里头地方窄,两个人抬过一袋药材,她便须往旁边让,裙子挨着高高垒起的竹箩,沙沙地响。
寺里退回的余药尚有几包未拆,另放一处;零散开过的,则由药铺伙计验看、复秤。管事知道姑娘今日要来,预先备好了几张纸,原要请她坐在外头听回话,她却留下来,挨着认了几处存药的地方。
药气比前堂浓,里头夹着麻布与朽木的陈气。她忍了几回,到底打了个喷嚏,眼底便懆起一层薄雾,阿雀忙递上丝帕,她拭了眼角,指节仍点着方才未及细问的竹箩,示意伙计续说原委。
陶成便在这时来了。
他先在门前寻周管事,说要问取被褥的事,听闻姑娘也在,便敛手候在廊下,等她出来方行大礼。昨夜洗过了头面,连袄子也收拾齐整,左袖往下放了一点,臂间虽还留着旧日折痕,袖口总算将腕骨遮严了。
“我姐姐叫我来谢姑娘。昨日那米面也送到了,家里都安好。”
沈慧教他免礼,听闻小满夜里得安枕,才问今日可要回家歇着。陶成却说,还得往永丰走一趟,行里的工钱尚未领,自己的铺盖也须取出来。
周管事恰自前堂折回,闻言在廊阶前驻了足。
“行里遣人唤你去了?”
“今早捎话来,道是旧账要结,叫我回去按个手印。”
他说得寻常,沈慧却记起陶娘子从船行门前听来的闲话。那时人还未寻着,掌柜便咬定他携款潜逃,如今大活人回转,那血汗挣下的工钱反倒安稳留在柜上。
她将椅子让给他,自己坐在廊边的长凳上。陶成见姑娘已落座,才侧身坐下,双掌相叠搭在膝头,右手虎口裂开的一道细口,经水洗过,比昨日更显森然。
“叫你按什么?”沈慧问。
“只说结钱,到那里才晓得。我想着先问过,若仍叫我认粮是在路上淋坏的,我不认。”
他知姑娘尚记挂昨日之言,边将头番的工钱细细道来。行船时有些吃用算在行里,回来一并扣过,余下的才到自己手上;该革除的他心中雪亮,早前也曾领过,偏这一回押着,问时只拿粮未交讫搪塞。
沈慧听到这里,问他拿到钱以后,还预备留在原行做活么。
陶成黯然摇头。昨日回家,姐姐半夜还起来一回,摸黑到床边看他在不在。他想起那情形,也不愿再留,只是换个地方,未必当日便有活,家里还欠着房租,总得先将这笔钱拿回来。
“姐姐说先歇几日,托姑娘的福,眼下过得去。”他停了一停,“可那到底是姑娘的。”
沈慧听得心生郁结,向周管事道:“今日合该先将他的工钱问个明白。”
她说罢,又向周管事问柜上如今由谁照应。韩掌柜昨日被带去问话,周管事尚未得确讯,不能替他答,只说行里有管柜的,平常领钱也多经过那人。
“方才听闻要按印信,还得睁大眼看清按在甚么文书上。”他转向陶成叮嘱,“若单是领钱的收据,自然另当别论;若把霉坏的粮载进你的名下,便得好好分说。莫听他一句‘结账’便糊涂了事。”
陶成点头,道正是为此节悬心,方才来寻周管事讨个主意。
沈慧本以为他进门那恭敬一拜,是作别谢恩,往后便能安度日月。谁料他仍孤零零坐在廊下,披着阿姐连夜放宽的旧袄,连讨回工钱这等分内事,都需战战兢兢打听能否涉险。
她将丝帕收妥,起身吩咐阿雀知会车夫,少时转道东水门。
陶成忙站起来。他原只想请周管事替自己探一探口风,并没敢请姑娘再随他走,听到车夫要改道,连迭声推辞道那边自个儿熟门熟路,有周管事陪着已足够。
“昨日咬定你卷款私逃,今日倒大发慈悲唤你回去领钱。”沈慧冷声道,“我倒要亲去听听,他们究竟能扯出什么鬼把戏。”
她语气已不大好,阿雀将披帛送过来,替她搭在臂间。她强压下心头火气,去向所里的管事自习交盘。余余药依例清点,午前务必将回话送抵府上,省得她下午复又折返。又差遣一名家仆先行回府禀告母亲,只道临时有事往东水门外走一遭,有周管事作陪,抵达船行问明原委即刻折回。
昨日还同父母说不往城外走,今日便又改了主意。她想着回去少不得要解释,也将午后往许家去的事告诉周管事,问此时往返可赶得及。周管事说走大路便好,若行里须细查,自己留下,不必姑娘也耗着。
几句话商量妥,陶成才跟着出来,到了车旁,仍向沈慧说,不敢再耽搁姑娘的事。
她原还要催他上车,见周管事已给他在车辕旁让了位置,便把话收了回去。
街市鳞次栉比的铺面渐次开张,车行迟缓。及至东水门,河畔已是人声一片,昨日挂在檐下的湿蓑衣尤自滴水,今日走过去的人却都穿着单薄的短褐,负重抬货时脊背微驼,汗水顺着椎骨沟壑向下流淌。
陶成到了熟悉的地方,连说话也多些,指着前头一辆横在路中的大车,告诉车夫该从哪边绕。车轮旁正蹲着个熟人盘腿系着草鞋,听见他的声音,抬头叫住,问昨日几时回的家。两人隔车说了两句,那人便麻利地直起腰杆,复又赶向码头接卸下一担货物。
永丰行门前人影杂沓。一个伙计抱着空篓出来,见周管事到了,忙招呼进去,转眼瞧见陶成,神色顿时浮起几分异样。陶成坦言此番为领工钱并取回铺盖,伙计讪讪地朝柜房方向一指,请众人在外间前堂落座候着。
“今日都是在那边领?”周管事沉声问。
伙计连迭声应是,引着众人穿堂过廊。
柜房门槛外稀稀拉拉候着数名短衣帮闲,衣裳上都带着搬货蹭过的灰。内里铜钱清脆的拨弄声透过板门隐隐传出,一人手里攥着铜钱串跨出门槛,至檐下迎光又复数了一遍,见陶成也来了,目光微闪着颔首致意,随即折起钱串掖入腰带,疾步钻入人流。
沈慧让到廊边,待那人过去,才随周管事进屋。她昨日进永丰时,只知道陶娘子失了弟弟魂不守舍,今日跟在陶成身后,倒却见他行至门边某处骤然驻足——那里悬挂着数副搬运货色专用的皮毛护肩,历经经年摩挲已泛出油亮黑褐,他探出大手自最底处勾出自己的那副,仔细卷煞,紧紧攥在掌心。
司库管柜的不在,坐在桌后的伙计正替人记领钱的数,嘴里念着,指麻利地分拨银两。周管事言明来意,伙计应声抬起头,示意陶成上前答话,随口盘问昨日归家可曾有闲杂人等滋扰。
陶成说没有。
“那就好。今早托人带的话,可听真切了?”
伙计将方才点好的钱拨进旁边的木匣,另从桌下抽出一张纸,往陶成面前推。上头已经落了好几枚手印,红的深,浅的洇开,指头压过的地方起着一点皱。
沈慧站在侧边,先看见“水湿”两个字。
陶成垂袖挺立并未伸手,质问既是支领血汗工钱,缘何平白无故攀扯此项。那伙计却说来领的都按过了,运粮有损耗,自然要分清是谁经手,否则交到账房去,上边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我在仓里说过了,从舱底抬出来时本就带着潮气。”
伙计听见这句,警惕地朝门外窥探一回。外头还候着人,遂压低嗓音劝道如今掌柜不在行里,这档子差事本也轮不到他作主,只要乖乖落了印当场便可兑现现银,若非要翻江倒海重新拉扯旧账,非得等东家发话不可。
沈慧将那张纸挪到光下。单看开头,倒像是几人一并具领工钱,往下却连着写了粮袋受湿、各人认可扣抵的数目。领到多少同赔去多少混在一起,末尾才有一处落押,方才领钱的人,按的便是这里。
陶成凑近些,请她将那几句念给自己听。她念到扣抵,他面色骤寒,将攥在掌心的旧护肩重重掼在桌角,冷声道:“这冤枉罪名,我绝不认。”
桌后的伙计一时没接话。门外有人等得不耐烦,探头大声催问究竟发是不发,伙计忙迭声应道发发发,教外边稍安勿躁,旋即转过脸来皮笑肉不笑地劝解,莫跟自个儿过不去。
“要说话,请管柜的来说。”沈慧冷冷开口。
伙计见状方知硬茬难缠,忌惮地瞥了周管事一眼,慌忙起身离座寻人去了。陶成仍守在桌边,指着最上头那行字问沈慧。
“姑娘,咱这分明是单领工钱的活计,缘何也得沾染这烂污手印?”
沈慧将纸留在桌上,抬头问方才那伙计:“还有别的收钱凭据,一并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