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缘灰》双鲤迢迢

54、卷六 8-2

　　山间闭塞，待胜仗的消息传来的时候都过了年头，人们本来无心过年，此时得了这样天大的好消息，免不了要趁着正月里庆贺一番，这几年头一回打这样胜仗，人人都觉得扬眉吐气，自然是借着法的热闹，好歹也总算过了个年。
　　到了十五这日，阿过早早便盼着日落，也是天公作美，这晚寂静无风，唯有皓月当空，映着积雪之色，山野四下都笼着一层柔和的银白之光。阿过见山下陆陆续续亮起明灯，也将木棉给他做好的兔子灯笼拿出来，闹着要出门点灯笼。
　　这山间的灯笼不同于街市的花灯，家家户户都点燃了或挂在自家院门上，或挂在树梢上，阿过看了兴奋不已，也要将自己的灯笼挂到树上，阿荃也是孩子心性，爬上院头要替他将灯挂上，上去也不忙着挂灯，对木棉喊道：“姐姐快带阿过上来看看，真是好看。”
　　木棉抱了阿过也上到屋顶，极目向下远望过去那山间燃起明灯如千月悬于山林之间，十分的绚烂夺目。
　　阿过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问道：“怎么这么多月亮掉到山里了。”
　　阿荃听了，笑道：“可不是么，你看比白天还亮呢。”她替阿过将灯笼挂在树梢，又道：“真是明亮得晃眼，这山里可有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火树银花的景儿了。”
　　木棉笑道：“也亏了这场大雪，不然怎么会映得整个山这样亮。”
　　阿荃点头，又抿嘴笑道：“这样大的雪真是罕见，看不是跟姐姐有什么因缘吧。”
　　木棉奇道：“此话如何讲呢？”
　　阿荃道：“我打小住在这里，这么个下法的也不过这两次。上次姐姐来，也是下得这样大，直到春分才化透了。”
　　木棉一听笑道：“哪里有这样的联系的。不过上次那雪的确是跟今年这般大。”
　　阿荃接口道：“说到那年冬天我就想到咱们逮的大野猪了，真是守株猪，怎么今年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啦。对了，那次姐姐还救了个人，每天派我送药送饭的……”
　　阿过在一旁听到逮了野猪自然觉得稀罕极了，赶着追问是怎么回事，阿荃向来于此事是大为得意的，便岔了话头回答他。
　　他们一问一答甚是热闹，木棉却没作声，坐在一旁静默下来，她有些恨自己这般敏感，一点蛛丝马迹都放在心上辗转反侧，可胸口仿若一瞬间闷了吐不出的抑郁，连阿过与她问话也没听清，极力凝神才淡笑反问道：“阿过，什么事？”
　　阿过重复道：“我要去下面看烟花，妈妈你去么？”
　　木棉道：“我不去了，一会儿还要跟爷爷上药呢，你跟姨姨一起去吧。”转头又对阿荃道：“早些回来，别让他玩疯了。”
　　阿荃自然是满口答应，从房顶下来，木棉又替阿过戴上袖笼才让他们走了，眼看着阿过提着灯笼的小小背影消失在山路间，月亮越升越高已经挂在中天了，照得一座山都是清辉，又是一年的上元节，不知道是不是如今有了阿过衬着，她总是想到自己儿时的事情，犹记得母亲每年都给自己做一盏橙红的木棉花灯，也是和阿过这般提着去逛灯市，再后来去了谭家，常和琮恬一起做灯，记得有年琮洄还为着灯笼跟人打了一架，想到这里她心底猛地刺了一下，这世间事如果能有预见，那该免了多少苦痛呢，可真若如此恐怕人还是要重蹈某些覆辙。
　　她摇摇头转身回了屋内，见瞻谷如往常一般在昏沉沉的灯下，手扶着书人却仿佛盹着了，她走过去替他披了件洋皮坎肩，瞻谷却睁开了眼睛道：“人老了，看着书就困了。”
　　木棉伸手挑了挑灯芯道：“也不早了，我替爷爷用了药，您便歇息了吧，阿荃领着阿过去看烟花，还得一会儿回来呢。”
　　瞻谷点点头，木棉拿浸了药的纱布，敷着热好的药膏替瞻谷裹到腿上，又点了艾香在关节处熏着，看她动作轻快利索，瞻谷淡笑着道：“就这么一手开个药馆治人风湿好了。”
　　木棉听了笑问道：“当您的徒弟可算够格了？”
　　瞻谷笑道：“不得了了，已然超师一大截了。”
　　木棉道：“能有爷爷您三成就烧高香了。”她收拾干净东西，又将炉子上煨着的药端下来替瞻谷倒上，犹豫了一会儿道：“爷爷，开春之后我怕是要下山去了。”
　　瞻谷知道她的短算，点点头又问道：“你有什么打算？这天地之大从哪里找呢？”
　　木棉道：“先去找军队的人问问吧，有名有姓有编号的总能找到，再回安坊去，那里还有些熟人，我留个口信，要他回来找我也是一样的。再有就只能等了，现在战事还未完，谁知道呢？”
　　她是真的不知道，只能竭尽全力去找，若是找到琮洄那以后还有什么怕的，找不到？怎么能找不到，她决不敢深想，心下虽一片茫然，可总是怀揣着百般希望的。瞻谷又道：“阿过你就放心留到这里好了，总有阿荃这孩子呢，况且我这腿病等一开了春也就大好了。”
　　木棉眼睛一酸低下头去，这样的情形能碰到孙家祖孙，真的是幸运之极，恩情岂于言表，她只有抬起头，微微一笑道：“嗯，有您这句话可就放心了。别的都没什么，只是这药得给阿荃交代了，左一样，右一样的，虽不难煎只是琐碎的很，不过我又能去的多久，一有了消息我就回来。”
　　瞻谷拍了拍她的手，淡淡道：“你需记得：世事自有定数，千万莫强求。”
　　木棉点点头，如何强求得来？如此时月悬中天，清辉照遍人间，夜色是如此皎洁圆满，可人间悲欢离合还不如明月，圆了缺，缺了还能重圆。

　　日子溜得飞快，不知怎样就近了春天。冀北眼下以养伤为名，终日闷在家里，前几日拆下绷带，总算得了自由，一早起来推窗见天青云净，心情也跟着开展了几分，叫人传了景涣来，便想出门走走。
　　英琦见他嘱人找了猎枪等事物，问道：“四哥要出去打猎么？”
　　冀北道：“现在春天倒不好打猎，先出去逛逛，不过备着了，有兴致再说，你怎么有事么？”
　　英琦轻哼一声，说道：“你既然伤大好了，便该操些心了，虽说如今进了总军长，可张振方跟咱们平分秋色，我倒不知道四哥原来这么好的脾气，倒真能忍的下去。”
　　冀北皱眉道：“文武之道本就不同。”看了一眼英琦的脸色，耐下性子道：“如今形势不明，就是战事都不敢说全面平息，国家更是散乱不堪，莫说如今内阁混乱，便是稳坐了头把交椅，我问你这样的政权握在手里又有什么意义。”
　　英琦听了，好半天方才勉力一笑道：“四哥操着心便好，我只怕你淡了这份心。”
　　冀北也是淡淡一笑，对于英琦他不知怎么总有些怜悯的态度，或者英琦待自己也是怜悯，可偏偏英琦现今的态度，也许她只不过为了父兄，其实早后悔了不是么，这点跟自己倒是一样的，他们的关系，严格说是这样的荒唐，不去深想倒还好些。
　　过了半晌景涣备好了马车进来，冀北才轻轻抚了抚英琦的头，说道：“我去了，就在湾砀山营地附近，有事叫思安过去报信就行了。”
　　英琦看着冀北一跃上马很快不见了踪迹，他们距离如此之远，或者还会越来越远，然而适才他们默然对立着，离得这样近，可其间又何止隔着几万重山。

　　青山被圈了好几个月，这会儿好容易有机会放风，待冀北一上马，不等号令，自己就长嘶一声，撒开四蹄狂如急电一般朝城外飞奔起来，一气跑了七八里地，眼望见城门，冀北才轻勒缰绳放慢了速度，好半天景涣才从后面匆匆赶来，见他慢了忙嚷道：“这畜牲疯了，四少你也由着它疯跑，我在后面看着就心惊，这若是摔了可又触到伤口可怎么办好。四少你慢些，要不等后面的马车跟过来坐进去歇歇，顶风跑马吃凉气对伤口不好。”
　　冀北嗤笑道：“你养了一冬的膘儿，跑不动也就算了，可别口舌上也婆妈的要人命，快提起精神来，我们赛上一赛。”
　　景涣只怕冀北身体吃不消，如何也不肯，冀北一笑也不理他，将马腹一夹，自顾着跑了，景涣见状也顾不得等后面的马车，赶紧勒转马头，轻扬一鞭催马追去。
　　他们二人一路狂奔，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湾砀山下，此时军中无大事，不过是日常操练，冀北察看了一圈也就罢了，出来翻身上马就打算往深山里去了，脚刚踏着马镫子正要疾驰而去，青山却蹄下一顿险些打了个滑儿，他弯下腰看了一看，见无大碍便直起身子打算走，就在这抬眼的一瞬，却看远处一个人走了出来，冀北忍不住攥紧了缰绳，生怕是看差了，怎么可能呢？远望去积雪未净，只觉得东一块西一块刺目的亮，那里能看的十分清楚，可那个神影却分明是熟悉的，魂牵梦绕，朝思暮想的。
　　四面群山苍茫，山风呼啸，远处还有士兵操练的号角，可这样喧闹中，他分明听到那一点点轻微的脚步声，一声一声都如踏在自己心尖上一般，他痴坐在马上一动也不能动，一瞬间竟没了力气开口。
　　他看着木棉由远至近向自己走来，又一步步从自己身侧走过，阳光透过树梢错乱的打在她低垂的脸上，看不出眉目表情，只是走路的样子还如记忆中一般温柔沉静，眼见她逐步走远，他忽然惊醒过来，猛地从马背上翻滚下来，几步走上前去一把将她抱入怀中，怀中的人原是真的。心中似狂似喜，不敢相信上天竟能如此厚待自己，喉头却哽住，空张着嘴却什么声音也难发出来。
　　木棉本来此询问琮洄所在部队的状况，然而一无所获，心中正自失落，怀揣满腹心事边走边想，根本没注意周围情形，却不妨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又惊又怕几乎跳起来，一时也不得回头，挣脱也不得脱身正要喝问，却听到身后那人哽噎道：“真的是你，竟真的是你。”
　　她心中大惊，一下子偎在他怀中动弹不得，怎么会是他的声音，她未曾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冀北，一瞬间百感交集，还未来得及分辨出自己的心情，只感到面上的凉意，原来已经潸然泪下。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个思路，就一下子卡文了，不知道这样改算不算的好点，还有两三万字差不多就能结束了，可结尾那种感觉，我也不知道要怎样慢慢描述，不知道有人听过黄中原的遥远没有，那种苍凉无奈的感觉。。。建议有闲的同学去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