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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卷六 7-2 ...

  •   岂到白头长(二)

      红日慢慢沉下去,就更显得一大片寒云压顶,用力翻上一个山岭,又能望见一些淡红的霞色,把远处的村落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暮色中。
      木棉看了看天色对身边的孙荃说道:“得加把劲儿赶路了,瞧着样子就要落雪了。”
      阿荃也仰头望望,面上颇有些失望之色:“唉,下了雪,这山里日子又要难过了。”
      木棉笑她道:“到了明年冬天荃丫头就不难过了。”
      阿荃面色一红,她去年与山下人家订了亲,来年春天便到了出阁的日子,她想一想依旧闷闷不乐:“只是爷爷太固执,不肯跟我去。”
      木棉道:“傻丫头,哪有跟着嫁出去孙女的道理呢?你别担心,万事有我担待着呢。”
      阿荃道:“姐姐又能守着爷爷多久呢?若是阿过的爸爸找来了,姐姐不跟他走么?”
      木棉略一沉默,又笑道:“哪里想得了这么远的事情,谁知道天下什么时候太平呢。再说了,我看着山里挺好的,你瞧咱们今天进城,那番荒乱那比的了这里,就是在这里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阿荃听到这里,又道:“只是要买的药品没找到,入了冬,爷爷的腿疾又要发了。”
      木棉劝道:“你也不要太担心,其实爷爷身体还硬朗,只是双腿在冬天难过一些,没有西药,我们天天拿草药煨着,也不怕过不去。”
      阿荃点头道:“说起来惭愧,爷爷的医术,我只学个皮毛,今年冬天幸亏姐姐在这里,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过呢。而且家里也热闹了,你看有个小阿过添了多少快活,咱们趁雪多打上几只狍鹿也能痛痛快快过个年,姐姐说的不错,这山上的日子哪里不比山下好呢。”阿荃说着又有了兴致,不由就快了步伐。
      木棉最是喜欢阿荃这爽朗个性,一笑之下也跟上步子。
      两人边谈边走,倒是不觉疲惫,只是这样紧赶慢赶到家,天已黑了,刚进家门雪就落了下来,孙瞻谷正拄着拐棍等在门口,见她二人进屋来,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说道:“好在赶在雪前面回来了,我只怕耽搁到半路,这山路可难得走了。”
      木棉放下背篓道:“只是没买到药品,我寻思年前若有机会再去看看吧。”
      瞻谷摆摆手道:“千万不要再去,我今年感觉好了很多,山下太乱,你一个女儿家莫要常去。”
      阿荃洗了脸出来,说道:“姐姐说帮爷爷熬草药敷腿,我想想也成,不管西药中药,道理还不是一样。”
      木棉点头道:“这话不错,提炼的东西都是一样的,不过是纯度高低了。我跟阿荃明天就去轧药来熬,就是天天做饭多看样东西,不费什么事情。”
      瞻谷叹口气,木棉不等他开口就道:“爷爷再跟我说客气的话,我可要恼了。若说起来,我更要报您多大的恩情呢。”
      阿荃道:“爷爷不早把姐姐当孙女一样看了,什么恩不恩的,一家人说两家话。”
      木棉笑道:“还是阿荃明白。”
      瞻谷听了,也一笑道:“好了,不说了,莫把阿过给吵醒了,好容易才哄睡着了。”
      阿荃压低嗓子道:“是要小声点,这孩子睡觉轻的很,掉根针也能将他吵醒呢。”
      天已晚了,三人匆匆吃过饭收拾妥当,因瞻谷每日都留了课给木棉,她回了房照旧挑灯夜读。
      山里不通电,如今蜡烛也是难求的东西,油灯的亮度有限的很,可她近日要看得书多,眼看已近了隆冬,她一心想替瞻谷找个法子治好腿疾,瞻谷十多柜子的医药书籍供她查阅,只恨时间少。
      今天走了一天山路,人有些累了,她看了一会儿书,便觉得眼睛酸痛,合了书揉了揉眼睛,忽然听到阿过低低的声音:“妈妈……”慌忙扭头去看,见阿过微微睁了眼睛:“妈,你回来了,我一直等你,等得都困了。”
      木棉道:“今天胸口还疼么?”
      阿过道:“不疼了,太爷爷给熬了甜水,喝了就不怎么疼了。”
      木棉道:“嗯,那就好。”见阿过打了个哈欠,她替他掖了掖被子道:“睡觉吧,等你好了,小姨说带你去逮兔子。”
      阿过“唔”了一声,又小声道:“小姨别忘了。”
      木棉笑笑:“忘不了的。”她轻拍着将阿过哄睡了,看着他熟睡中安详的小脸,想到她逃过的那些灾难,觉得都如奇迹一般。当时阿过忽染风寒,后又转成肺炎,只想着无法救了,她孤注一掷带着阿过来到湾砀山找到孙瞻谷,那一路艰险也不必提了,生怕晚了一步救不了这孩子了,幸而瞻谷圣手,阿过总算逃过这一劫,现在病虽是大好了,身体却仍是虚弱,即使日后好生调养,只怕也是落了病根,想到这里她总觉得亏欠孩子太多,小小年纪,跟着自己历经战乱和病痛,若是他自己能选择,会不会怨恨她自私的将他生下来,在这世上受苦呢?
      她心头微一苦笑,伸手顺了顺阿过的头发,前尘往事,已不得回首,阿过现在完好的在自己身边,这就足够了,如此兵荒马乱之际,对于他们母子来讲,还有什么事情比好好活着更加重要。转念又想到那战场上的挂念的人,心头却如滚着开水一般,百般思虑煎熬,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唯愿他们都能平安,便胜过其他一切。
      她转过身坐回炕桌边,轻轻剪下一截油棉芯,那光芒猛地一颤,复更明亮起来,山林四野寂静,唯独簌簌雪落之音不绝于耳,又是一年尾声了。
      次日清晨揭窗一望,眼前却被白光猛然一刺,原这一夜大雪将山林素裹,极目眺望,冰雪绵绵千里似近浮云端。阿过也被屋外亮光照醒,坐起身来伸头看,立刻惊奇万分,喃喃问道:“妈妈,外面怎么都变白了。”
      木棉赶紧给他披上棉衣,笑道:“天上下雪,这还是你第一次看到雪阿。”
      阿过听了,高兴道:“下雪了,下雪了,小姨说下雪能替我抓山鸡呢。还让爷爷拿山鸡羽毛给我做弓箭。”雉鸡和弓箭对于两岁的他来说,并不十分清楚是什么,总听阿荃提起,隐约知道是很好玩的东西就是了。
      他正说着阿荃就走了进来,兴冲冲道:“阿过,快起来跟我出去布置陷阱,晚上咱们就有好吃的了。”
      木棉听了道:“刚一下雪就去逮鸟,哪里有这样苯的鸟,你好歹也要它饿上几天啊。”
      阿荃笑道:“怎么没有,那年咱们不是刚下雪就逮到了。”她替阿过穿好衣帽,兴冲冲地领着阿过出去了。
      瞻谷见状道对阿荃道:“外面凉气重,阿过不能在雪地久呆,给拿围巾他裹上口鼻。”
      阿荃道:“我晓得的,雪地扫干净了一块,竹筛子和碎谷子我也放好了,阿过只要伸手拉下麻绳就行了。”
      阿过也着急出门,手拿着小竹笼头也不回,口中喃喃说着:“爷爷,一会儿我逮到了山鸡,你可得给我做小弓箭呀。”
      木棉和瞻谷吃了早饭,还不见阿荃和阿过回来,瞻谷道:“去叫他们回来,阿过身体还弱。”
      木棉刚一出门却见阿过迎头跑进来,手中拿着笼子喜滋滋的叫道:“妈妈,爷爷,快看这两只小鸟。”
      木棉低头一看笼中果真装了两只小鸟,红喙黄颚,橙腹绿背,十分娇俏可爱,此时虽被关在笼中,却并不慌张,只是两两相依,瞪着滚圆的黑眼珠瞧着木棉。阿荃见了道:“这两只鸟怎么就瞪着姐姐看,定是瞧姐姐面善,想求姐姐放了它们。”
      阿过听了着慌,忙拉住木棉的手道:“妈妈,不能放了,这么冷得天,放出去会饿着的,我想来养着它们。”
      问了半天,却不见木棉答话,阿荃便道:“你若要养,可要两只一起养着,若是死了一只,另外一个也不能独活了。”
      木棉听了这话心里一颤,又听阿过问道:“为什么一只就不能活。这是什么鸟呢?”
      她回过神来对阿过道:“是相思鸟呢。它们一旦在一起,就形影不离,一辈子都不能分开,所以只能一对一对生活在一起。”
      她正说着那笼中的两只相思鸟忽然一阵清脆鸣叫,四野本是寂静无声,这鸟鸣竟绕林环木,直冲霄汉。

      千里之外,冀北正依着青山打盹,突然似听到些什么的猛一抬头,可漫天除了云彩,空无一物,惟有北风如流水一般从头顶越过,呼啸声中如隐鹤唳。他揉揉眉心,猜想是这几天太疲惫了,这虽是战场,但昨晚的硝烟过去,此时只是鸦雀无声,死静沉寂的,哪里来的鸟鸣。
      景涣见状问道:“督军看到什么么?”
      冀北迟疑道:“你有没有听到鸟叫?”
      景涣摇头道:“这十里八乡恐怕连个鸟毛都没了,除了劈哩叭啦的枪弹声,我是听不出别的来了。”
      冀北少年从军,从未经历过如此艰难的战役,他们已经在敌军阵地外围守了将近三日了,几乎日夜难寐,其间小睡一下,也是半昏半醒,以为睡着了,可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听的到。
      士兵们虽身心俱疲,可马上又有一场硬仗要打,僵持至此已到了胜负关键,此时是战前异常的宁静,只等着将令一声,拼个你死我活。
      时间流转而去,至午后忽然飘起雨来,起初不过疏洒几滴,逐渐越下越密,冀北忽然开口对正在打盹的景涣道:“今晚之后,你最想干些什么?”
      景涣道:“只想睡上一大觉,别的都再说。”想想又说:“睡醒了还要找张振方个王八蛋算帐,若不是他压着不增援,咱们哪能打得这么艰难。
      冀北淡笑一下:“那就提起精神吧,咱们速战速决,今晚睡个好觉。”
      景涣听了此话一时警觉,接过冀北手中的望远景张望,雨滴打在战壕上,浮土乱溅,可这厚尘之中隐约一大片黑影,正呼啸而来。
      转瞬之间便分不清这烟雾弥天的是落雨还是弹雨,到最后都成了血雨腥风。冀北手中之枪如嗜血野兽,只管冲上前去撕咬,景涣紧跟侧后看得心惊胆寒,不住喊道:“督军,督军小心。”
      冀北充耳不闻,或者根本也听不到,四面都是战马嘶鸣,兵士残肢横飞,惨叫迭起,血溅在眼前染红了双眼,他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手刃每个敌人。士兵们个个都杀红了眼,这些心生恶念的外族,夺取家园,杀戮亲人,杀尽这些贼子也还不清他们的滔天血债。
      瓢泼大雨不停的下着,却冲不淡这冲天血光,当冀北眼看着手下的军队人马围合,困住了所剩不多敌军,心头微微一松,却又听到一声震天的炮弹,一阵飞尘冲天,遮去原本稀薄的天光。
      一片昏暗中冀北忽然听到景涣连声惨叫,来不及回头去看,却忽然觉得自己肋下一痛,半边身子一歪就翻倒了下来,耳边忽然寂静无声,他想他许是被炸聋了,世界终于平静下来了。
      眼前却看到满山遍野的海棠花,她站立其间冲着他微笑,恍惚间,那海棠花越来越鲜艳,竟变成了一丛丛红山茶,她仍是微笑,冲他说着什么。
      可他什么也听不到,却又心急火燎地想问她,那天山茶丛中他们的誓约是不是作数的。
      他怎么能躺在这里,不能听不能说,他还有那样多的承诺没有兑现。
      却只能看她在花丛中渐行渐远了,那火红的花如血,又黯淡下去,转瞬之间,已无光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卷六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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