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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卷六 5-3 ...

  •   傍晚炮声忽响的时候,人们都以为不过是天上炸过去了几个滚雷,然而这雷声竟然是这样规律,轰隆之间,夜色散去,木棉推窗一看,只见那炮弹的惨烈光芒将夜空撕成一条一条,远处隐约望的见一些飞机围绕着这些裂缝盘旋。
      阿过被这炮声震醒,哇地一串哭声,这才方提醒木棉逃命要紧,她一边迅速将自己和阿过收拾妥当,一边下意识叫了声“琮洄”,这喊声被炮声隐去,她这才想到琮洄上周已经去锦川参军了,一时也顾不上多想,背起阿过就冲到街上,朝着最近的防空洞跑去,满街上都是人,吵嚷着“打仗了,打仗了”,这样的叫喊人们已经听得太多也说得太多,谁都情愿这话就如同“狼来了”一般,然而当下情景看来真是开战了,简直让人不能够相信,可是这漫天炮火炮火不由得人们不信了。
      木棉将阿过抱到胸前,只顾随着人流向前跑进防空洞中去,那防空洞虽不算小,可又能容下多少人,木棉被人挤得东倒西歪,只能尽力护住自己怀中的阿过,忽然劈天盖地一声巨响,原有的一点灯光也被熄灭了,人们被这样憋闷压抑震慑住,渐渐安静下来,黑暗中只听得到远处的炮声紧一阵慢一阵,像是不打算停止,势必要将这城夷为平地一般。
      阿过经了这番奔波又倦又累,慢慢在木棉怀中睡着了,木棉抬头看着黑暗中,想到祺莲,也不知道她是否平安,又想到琮洄,不由心道:这次琮洄可是说错了,不想这么快便打起仗来了,不知道他这会儿身在何处,这边忽然打起来仗来,对岸的情形也不知道是怎么样子,他又是一个不知爱惜自己的人,若是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忽然回想琮洄走前跟自己说得那些话,心思一转,方才有些猜到他的意思了,眼一酸急得掉下泪来。恨不得立时找他问个清楚,她背过去将泪抹了,虽然这黑暗中是谁也看不到谁的。
      她一直担心着琮洄,却不知道自己此时情形比他还要危险,夜半忽然猛地一声巨响,这防空洞是古时皇家的冰窖,坚固无比,可这一瞬也几乎被震得支离破碎,洞口上方的有次梁被震得落下来,立刻听到有人大声哭嚷着说被砸伤了,可这毕竟是小伤,那防空洞外面的鬼哭神嚎比起这里更是凄厉许多,木棉只知道躬起身子将阿过抱在怀中,盖住他的耳朵,恨不得自己是铜墙铁壁能护他平安,心想若是这样的轰炸不止,他们势必活不过今晚,阿过懵懵懂懂来世上这一遭,他也永远不会知晓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轰炸声渐渐消减下来,可每个人耳中都还余着轰鸣声,人们陷入无边无沿的黑暗中去,有人小声抽泣着,立刻被人喝断:“哭什么丧,咱们还没死呢。”
      哭泣者哽咽道:“我爹娘还在上面,跑散了,也没进来。爹…娘…”
      呵斥的人听了这话也闭了嘴,深深叹了口气。
      这般的哭声和叹息声一夜也没有停止。
      第二天早上终于听到解禁的哨声,外面有人过来打开门,人群不由得一阵骚动,见那人身着军装,满脸血污,撕声冲地下的人们喊道:“都出来,快点,快点。”
      木棉随着人群走出防空洞,那清晨的阳光带着些许寒意,猛地刺进来,让人觉得眼睛生疼,待适应了光线,看清楚了这周遭的一切,才让人升起彻骨的寒意来,大街如同屠宰场,处处躺着死尸和受伤的人,木棉慌忙用手遮住阿过的眼睛,快步跟着人群走。此时才明白幸亏昨晚自己逃出来的早,不然也只怕和这街上的人一般了。
      路上时见受伤的人大呼救命,可此时活着的人尚自顾不暇,那里还有气力管别人,不多时来了一些士兵收拾死难者,又有一辆救护车来救助伤者,然而昨晚那样的灾难,这样的救助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上空忽然又响起飞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人群立时骚动,沿路把守的士兵忙大声吆喝道:“都别慌张,是咱们自己的。”
      待人们慢慢安静下来,这会儿大家才注意到这说话士兵服饰与往日大不相同,有人大胆问这面善的士兵:“这位官爷是新军还是樊军?
      那士兵回道:我那是什么官爷,再说现在可没有还有什么新军樊军之分,都是一家的。”
      众人听了不由大喜,又有人问道:“那咱们安坊可算是脱离J国管治了?
      那士兵答道:“那可不是麽,别的地方前几天闹起革命来了,听说你们的小皇帝老儿跟着J国人逃到这附近了,你看这天上这么多飞机大炮就是过来逮他们的。”
      人群中立刻有人不满道:“谁说这皇帝老儿是咱们的。”更有人大着胆子说:“昨晚那么轰炸,不是想把咱们跟小皇帝一起炸死吧,你们新军也太狠了。”
      那士兵忙道:“谁说的,昨天那炮是J国人放的,咱们是来救大伙儿的,怎么会做自相残杀的事情。咱们莫总督军常说军人天职,在于防御外患,保卫国家,保护百姓,咱们那可能自己人杀自己人呢。”这士兵年纪尚幼,说了几句就红了面颈,还待再辨,却听到此时上空响起了广播声,先是吱吱啦啦一阵噪音慢慢的竟然清晰起来了。
      大家都抬起头看着头顶,奇怪昨晚这样的轰炸,竟没把这电线给炸坏了,广播里是抗战联合通报。木棉也听不十分清楚,只知道樊军和新军合作抗击,此时是真正进入了战争阶段,然而这一刻看着这遍地死伤,对这样的消息似乎也无所谓了,战与不战也不过一夜之间,生与死也不过一线之间。
      她低头搂着阿过慢慢走,脚下忽然猛地一顿,人有些愣住了,耳中的声音分明很熟悉:“樊系国军联合新华三军,反攻大江西岸诸省,立誓驱除敌寇,收复失地,复我中华……”
      适才没留意,这会儿仔细听了竟是他的声音,在这样的广播中嗓音有些许变声,可是的确是他没错,木棉怔了片刻,不由收紧双臂抱紧了怀中小人儿,轻轻叫道:“阿过,阿过。”
      广播信号不好,始终断断续续,终于停了,她继续紧紧抱着阿过随着人群走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走去那里,人群中有人大声传递着消息,说是中午会有一趟到对岸的火车,让愿意离开的人家都回去准备一下再赶去火车站等待。人们经昨日一晚,只觉得此地不适久留,既然有机会离开么,不如先去避难,于是四散回家。
      木棉同阿过回了医馆,所幸家宅毁坏的还不算十分厉害,她先给阿过找了些吃食,此时她心意已定,计划随着车子到对岸去,便开始迅速整理行装,也不知这一去前路如何,对着满屋子东西一时竟无从下手,先找到一个竹篓,那是初夏时候琮洄做得,本计划待阿过大些来背阿过的,不成想这么快就用到了,那竹篓大刚好下部用来放东西。木棉也顾不得多计较,又匆忙找到些纸钞细软放在身上,再收些常备药物,一些干粮,几件衣物装入背篓,将阿过放入背篓起身一试,竟十分便捷。看看离中午还有时间,便寻思是否先到城郊问问祺莲的平安。
      沿途路过谭府,又让她吃了一惊,昨夜不知如何厉害的轰炸,竟有大半院子如废墟一般,她禁不住慢了脚步,却听到一连串痛苦呻吟声,向内去望,是一个女人满身是血,半躺在墙边,一腿已经被炸断了,正一边哭泣叫喊着,一边慢慢挪着想往院内去。
      木棉惊诧之余定睛细看,认出她是谭家的仆人,她丈夫也是在谭府的门房做事,她忙蹲下身来问道:“大婶,您别动,就这样靠着,我帮你看看。”
      那妇人睁开眼睛看到木棉,并没认出她是谁,只是哭咽道:“好心的姑娘,求你帮我进去院子里,我当家的还在里面。”
      木棉道:“你快别动了,就躺在这里,我先帮你止住血。”
      那妇人却不肯听话,仍哭道:“姑娘,你发发慈悲帮我看看我当家的还……还活着没有,我叫了他好一会儿了,他都不答应一声。”
      木棉连声道:“好,好,好,我就去看。”她边答应着,边从背篓中取出来写止血药物,将她的伤腿匆匆捆好,才起身进去里院,这里那还有半分如她记忆中的那个故园,那断壁残垣只让人是触目惊心,一时间也及不上细看,便看到一人躺在地上,半边身子被压在倒塌的墙板之下,血流了满地,木棉过去细看,那人头部也被一块砖石半盖在污水坑中,显然已是死去多时了,她嘱咐阿过坐到筐底,深屏住一口气将那石头推开,见那人虽面目污损,可依稀辨得确是那妇人丈夫。
      她深叹口起身回到院门口,那妇人看她来了,忍住疼痛问道:“姑娘,我……我那……”见木棉面色凝重,心底猜到答案,身心俱是一阵急痛,不待问出整句话便晕了过去。
      木棉忙掐住她的人中,待那妇人悠悠醒转过来,睁开眼睛看到这眼前景象,只是又落下泪来,几欲开口都泣不成声。
      木棉回想到这夫妇二人素日都是忠厚老实之人,谁想竟遭此横祸,也不由心底一酸,也陪着掉下泪来,她勉强安慰道:“大婶,许是我看错了,你这腿伤耽误不得,还要赶快医治,你且忍上一会儿,我出去找人。”
      那妇人抽泣道:“这院子只我夫妻二人,哪里会错,他不过晚我半步出来,竟然……姑娘也不必管我,我便在这里陪着他去了。”说着就要将头撞墙,只是她下半身无法动弹,力道不够,磕了满额头鲜血。
      木棉忙拉住她急道:“大婶,万万不可做傻事,您还有儿子,如何能这样想不开呢。”说着又替她捂住额上伤口。
      那妇人一听这话,更是伤心,又哭的昏了过去。木棉见状忙跑到街上,叫人来帮忙,只是人人自危,哪里多得出力气帮助他人,所幸附近碰到几个士兵,答应过会儿过来帮助把人运到救护车上。
      木棉寻思自己身上也没有足够药品,只能等他人来助了,当下也只好如此,便折回去守着伤者。
      那妇人已醒了过来,虽仍是满脸悲恸,却冷静了很多,她开口道:“好姑娘,帮我找些水来吧。从这里走进去,往左拐了进去就是厨房,外面有口井。”
      木棉点头道:“我知道的,大婶。”她快步走进厨房,翻了半天才找出一个稍微完整的瓷碗,又找到水井打了些水上来,倒了水端给那妇人。
      那妇人艰难咽下几口水,问道:“好姑娘,你给我腿上抹了什么,这会儿没那么疼。”
      木棉道:“是吗啡,用来止痛的。可是剂量不够,还得赶快找到救护站。”
      那妇人看了木棉几眼忽然道:“我记起你了,你是以前家里的小姐,难怪你知道我有个儿子。”
      木棉道:“您儿子呢?人在安坊么?”
      那妇人道:“他前年去跑去对岸了,一直没回来,要不是得等他回来,我真不愿活了。”说着又是一阵伤心,哽住了喉咙。
      木棉只能慢慢安慰她,怕她又昏过去,轻声跟她聊些旧话。
      又等了许久,终于来了一个士兵,推着一辆独轮车,冲木棉喊道:“是这里有人要抢救么。”
      木棉忙起身,帮着他把人抬上去,见那独轮车上面已经躺了一个伤者,正唉唉地呼痛,又问道:“这是要送到医院去么?”
      那士兵道:“哪里还有什么医院,临时搭了个救护站。”
      木棉又问道:“园内还有一个死者,能不能帮着……”
      话未说完就被那士兵打断:“活人都救不过来,那还有工夫顾死的,等晚上会有人清理的。”他无暇多言,推着伤者离去了。
      木棉亦无可奈何只能看人远走,回到园内找了块布盖住那死者面目,正待要离开却又忍不住回望了一下故园,真真物是人非,简直让人不忍心去看。
      她却不由自主地再走进去,穿过一进院子便是自己曾住过的屋子,再往东过去便是琮洄的住处,后面的院子里还有间屋子锁着门,是他曾住过的,木棉慢慢走过去,之前因为避嫌从没有朝这里走过,没想到此刻看到的只是断壁残垣了。
      她将手搭在一处断墙上,隐约看的出旧日格局,想到他曾说过:“我那窗子正迎着东,早上太阳升起来,便照在绿色的窗框上,窗纸是我娘手工做的纸,微微发青,透过太阳天天都像在春天里,推开窗,有好多合欢树,其中一棵钉了块极厚木靶子,靶心的地方都打穿了,你不信?以后我指给你看……”
      木棉摇摇头,用手摸了摸斜倒在地上的树,那样粗糙冰冷的触感,几乎能将旧日所有平静温馨的记忆全部埋葬。
      她微微湿了眼眶,扭头对阿过说道:“走吧,阿过,让我们离开这里。”
      朝向火车站的方向,已有了不少拖家带口的行人,都是昨晚劫后余生的平民,大家惊魂未定,只盼望着早些离开这里,可前途为何,却让人茫然难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卷六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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