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缘灰》双鲤迢迢

46、卷六 5-1

　　夏末城中渐有疟疾之风，该病本已不是什么要命之症，可安坊此时全城几乎封闭，药物输送更是难上加难，一支奎宁药水竟然价比黄金，致使许多平民无法及时治疗，一时此病竟有流行之势。
　　木棉这些日子忙得人仰马翻，苦于无药，只得照着老法，提炼青蒿汁液为人治病，这青蒿是乡野常见的草药，恰又是秋季采摘，她嘱人割取之后，去皮提炼，这方法简单易做，大能抑制疟疾传播，总算是将区域内的病情控制下来，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木棉写了药方递过去，对方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前些日子患了疟疾，虽好了大半，可高烧却久久不退，此时刚刚被打了一针，正在抽抽噎噎得哭，木棉见状转身从药柜中取出几片蜜饯，对他微笑道：“还疼么？给你吃糖好么？”
　　孩子伸手取来放在嘴里，慢慢止了眼泪。几口吃完了，又向她伸出手来。
　　木棉又取了几片拿纸包好，递给孩子的母亲，又弯下腰对孩子道：“你晚上吃了药，再让妈妈给你糖吃好不好？”
　　孩子点了点头，她母亲忙谢道：“多谢了，她就是最难吃药，如此就太好了。”
　　对方这样客气，木棉倒微微不好意思，笑道：“本来这蜜饯就该配着汤药送的，只是现在物资太紧张，统共剩的也不多了，还得防个不备留着配药，也不能多给了。”
　　做母亲只是多谢，取了药领着孩子告辞了。
　　木棉送了他们回来，抬眼看晚暮阳光倾斜地照进来，这种老式的屋子也只有傍晚才有些光线能进来一些，她靠在门框上轻轻掀起竹帘子看天，仰望过去整张脸都被太阳照成暖金色，这样的情景落在琮洄眼底，不知怎么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恍然想到和她重逢那天，也是这样倾斜的夕阳照过来，透过竹帘子打在石板地上，被风吹得四处乱散。
　　他心头一热禁不住走上前去，叫她：“看什么这么专著？”
　　木棉见是他，却有些惊异，他近日来忙得很，早出晚归几乎看不到人影，有时问他忙些什么，他总是含混过去了，问得多了，她也觉得自己好像太多事一样，后来便不过问了，其实也不知怎么，心里总有些说不清楚的不安，越是不安，越发不敢多问。
　　他这会儿过来，的确是很稀罕的，木棉忍不住问他道：“这会儿怎么得空回来？”
　　琮洄也微笑道：“今天托了陈嫂子帮着照看阿过，算是咱们自己给自己个假，去逛逛吧。”
　　木棉不解道：“要逛什么呢，现在到处都乱糟糟的。”
　　琮洄道：“就当陪我随便走走吧，说起来这么一年多都没好好在安坊走走，快要不记得那里有些什么了。”
　　木棉道：“难得有这个雅兴，我自然陪你，待会儿见了满街的巡警可别扫了你的性。”
　　琮洄道：“看多了，也只能学会孰若无睹，当是不协调的人体布景。”
　　木棉闻言一笑，锁了医馆的门随着琮洄走到街上，她素日里多在医馆忙，经常几日连院门都不出的，这时迈出院门一脚踏去，竟踩在一片厚厚的槐花中，一时差异，抬眼望见满街淡黄如雾的秋槐花，才知这个夏天又尽了。
　　琮洄也注意到，不由道：“平时也没留意，这会儿闻了只觉得这花味道熟悉。”
　　晚风中飘来一阵清甜香气，木棉笑道：“可不就是槐花的香气，难道你闻出什么不同来。”
　　琮洄道：“怎么夏天还有槐花么？不都是春天开花？”
　　木棉道：“初春开花的是刺槐，晚夏开花的是国槐，咱们也叫做秋槐花。你瞧这花瓣不如春槐花那么大，味道也是清淡许多。”
　　琮洄又细细一闻，笑道：“这味道我晓得像什么了，有年你用家里的紫藤花做了点心，那味道就是这样的。我说刚才熟悉感觉，就是猛然想起那个了。你发觉没有，四季交替时候那变换的味道，最容易让人忽然回忆，就是那种一霎那的回忆，猛地出现，又一下子溜走了。”
　　木棉思忖一下道：“原先我读过西洋生理神经学的书籍，说咱们大脑里的神经，掌管嗅觉的部分和掌管记忆的部分是连结在一起的，导致嗅觉和记忆总连结在一起。因此人的五感之中，唯独嗅觉的记忆不会遗忘退色，所以你闻到这花味，才觉得心里熟悉亲切。我有时配新药方子，闻到那些混合的气味，会忽然一顿，似乎原先也这么配过，大概是小时候常闻我爹配药时残留的记忆。”
　　琮洄听了觉得有趣，也道：“嗅觉也有记忆，听你这么一说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木棉道：“就是这样，这记忆的味道可以在刹那间如幻影般浮现，转瞬而逝又让人抓不住，心里总有些恍若重温旧梦一样的熟悉感。”
　　琮洄听了眉间猛地舒展开来一笑道：“我说我怎么总将你记得清清楚楚地，原是我吃了那么多你做的东西，想忘也是忘不了的。”他本是笑着开口，说完这句却黯然起来，低下头默默看着身边的人。
　　木棉却低着头走路不曾看到他面色变化，只跟他玩笑般回道：“如此这般说来，倒是做厨师的最该引人上心了。”
　　可半晌却不听琮洄言语，忙抬头看，琮洄竟是满眼说不出的伤痛，低声对着她道：“忘不了了，你说这样好还是不好，若是我非得要逼自己忘了你，可该怎么办？你给我的记忆早就化作血肉，深入骨髓，就是有一日我锉骨扬灰，那灰四散飘到风里，空气里，味道里面也含着你。”
　　木棉被他这话说得心一惊，看他神色却还自然，像是说了再平常不过的话，只是气他道：“你又说什么浑话。”
　　琮洄见木棉变了脸色，忙将眼底余得那点伤痛也收了，呵呵一笑道：“我胡说八道惯了，你做什么跟我认真，呀，你瞧咱们走到哪里了，银勺儿胡同，你知道这里给我的味道记忆是什么？是冬天吃糖炒栗子，每次闻到那股焦香的味道，我就想到这里了，以前大冷天捧着一包热腾腾的栗子，别提有多舒服了。”
　　他拉木棉走了过去，“可惜现在是夏天，没有这个福气了，走，过了这胡同，就快到咱们家了，咱们回去看看吧，说是在一个城里面，居然也有好几个月没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我前几年冬天在国外过，总是分外想念中国的冬天，特别是每天晚上从地铁里面出来那一刻，后来发现是因为那站门口有个卖烤板栗的，那味道总是让我想到故乡，大冷天捧着一包热乎乎的栗子，或者一块留着蜜烤红薯，别提有多美了。
味道的记忆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