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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卷五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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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须长结风波愿,锁向金笼始两全。-----
雪到天明愈下愈大,落在房檐上簌簌有声,反而衬得这个世界更加寂寥。
冀北疲惫地支着胳膊半靠在床柱边,一动不敢动,生怕会惊动了好容易安静下来的木棉,尽管困乏地要命,可是依旧不能闭目,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闪过那些面孔,恨意便如烈火一般地在胸口烧着。
他惟有安静的注视着木棉,她一惯的平静自若,此时却是睡着了依旧深深蹙眉,额头上的伤疤趁在雪白的脸上看起来触目惊心,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连拳头都握得紧紧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内昏昏得分不出时辰,冀北小心翼翼站起来,却听到木棉几声低语,忙低下头去听,却什么也没有了,看她仍紧紧闭着眼睛,才又放心直起身来,刚转身走到门口又听到她含混道:“别……别走。”
他慌忙走近,明知道她是梦呓,依旧轻声回道:“我不走,永远不会走。”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才惊觉她的手冰凉,再去摸额头却是滚烫。他这才慌了神,一面不住责备自己大意,一面俯身抱起她就往门外走,她在他怀中仍旧喃喃低语,这些听不清的话让他万分恐慌,为何他总是不能保护好他爱的人,以前无能为力,如今依旧无能为力,如此想来心底的愤恨慢慢化为一腔悲凉。
景涣在外间等得半睡,忽然被冀北开门声惊醒,忙站起来道:“四少,要去那里?”
冀北急道:“回府去,然后你帮我找个医生过来。”
车子在外边侯了半天,好容易才启动起来,风雪里面缓缓开到冀北的府邸,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却是没有的,唯独漫天的雪彼此辉映,亮的竟有些刺人眼目。
木棉觉得自己返回儿时的家,一路太累倒头睡去昏昏沉沉中作了许多恶梦,所幸还有父母将她唤醒,夏天的太阳烤得人浑身发烫,满耳朵都是尖锐的蝉鸣,父母亲都还是那么年轻,父亲煮着药散发出让人安心的熟悉味道,母亲端了药碗过来喂她,她却不知为何不爱喝,伸手就把一碗药打在身上,明明是滚烫的药汤泼在身上却是冰冷,整个身子像是掉进了冰窟里,转眼间父母就都不见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远远跑来小小的琮洄,牵着她的手在山上走,满山飞舞着仙鹤,仙鹤群中站着一个人走进了看原来就是冀北,他笑着邀请她乘鹤飞天,她选了一只最强壮的仙鹤,瞬时间就随鹤展翅高飞,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简直轻得像根羽毛一样随风越飞越高,正欣然高飞忽来一阵狂风就卷住自己下沉,不断下沉,沉到无底深渊。
猛然的惊醒一睁眼,才发现自己踏踏实实地躺在一张软绵绵的大床上,远远坐着一个丫鬟见她醒了连忙跑过来道:“谢天谢地慕小姐你总算醒了,我这就去叫医生。”
木棉竭尽全力叫住她道:“先别忙,我这是在那里?”
那丫鬟笑道:“难怪慕小姐不知道,您都睡了好久了,昨天四少带您回来的时候发烧发的真吓人,幸亏找了大夫打了两针,不然搞不好要转成肺炎呢,那可就糟了……”
那丫鬟一直拉拉杂杂的说着,木棉这才隐隐回忆起昨晚的事情,伸出手摸到自己额头上包扎好的纱布,恍然清醒过来,才意识到原来那事情不是自己混沌中的一场噩梦
她猛地楞了,居然不是噩梦。脑袋里面嗡嗡作响,隐约又听到那丫鬟问:“小姐,你要喝水么?要不我还是把医生叫来吧?”
木棉摇头道:“如果方便,请你给我烧盆热水,我想洗个澡。”
那丫鬟顿了一顿,为难道:“小姐,你身子还在病中,恐怕没有力气洗澡,这样我还是去叫医生。”她早上听了冀北的吩咐,不管这位慕小姐要什么都照着去做,可又担心她这样虚弱,出了事情担待不了,于是不等木棉回答,忙飞快出去叫了医生。
木棉看着医生走进来,幸而很是面生并不是她们医院的,当下也不多说由着医生做了检查,热是退了下去,又开了些药,医生才放心离去。
景涣送了医生才进来,见她气色还算好,心头一松很是高兴,因道:“好歹是四少诚心,守了半日,傍晚大帅来请了几次推托不过才出了门,这下子看到慕小姐好了,才好安心,慕小姐你要点什么……”
木棉听他说个不停,打断道:“我什么也不要,只想借地清洗一下,如果不方便就我就先告辞了。”说着就要起来,奈何一起身才觉得浑身软绵绵,眩晕的利害。
景涣一下呆住,连忙叫丫鬟止住她,尴尬的笑笑:“这个当然,慕小姐您千万别动,我这就去吩咐。”说着就快步出去了。
木棉靠在枕上,似看非看得望着这屋子,柜子旁有她的柳条箱子,是才整理好的,只等琮洄有了消息,她便打算离开了,也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竟然落到了这般境地,脑袋里面想着那些的事情,心底实在万剑钻心一般,碍着丫鬟的面只有把眼泪忍了又忍。
过了半响来了几个丫环侍候着她到了浴室,这浴室如通常一般赫然一面大镜子,木棉退了衣物不敢看镜中的自己半眼,飞快钻进烫人的清水中,眼泪早已是顺着面颊淌了下来,唯独沉在水中才分不清到底留了多少泪。
冀北回来时天已经漆黑了,一进屋便直奔到木棉睡着的房间,不想她穿戴整齐地靠坐在床边,看他进来忙站起身微笑道:“四少,我就是等你回来,不然他们说什么也不许我走。”
冀北先看她微笑就心底莫名的恐慌,又听她这话,慌道:“你胡说什么?你哪里也不许去,人还病着,怎么不好好在床上歇着。”他语无伦次万没想到她是这般情景。
木棉道:“本来就打算要走,还想着有了琮洄的确切消息再走,这下……这下走了,我也放心了,以四少的身份万不至于不管不问。”
冀北神色一黯,半天不语,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方低下头道:“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走的。”
隔着屋内暖暖的灯光,木棉看到他倔强的侧面,那么高大坚毅身影,却又有掩不住脆弱,木棉心底抽痛,勉强道:“我不能呆在这里,呆在这里就要去想那些事,那些人……”话未说完已是哽咽。
冀北大恸,两步走上来抱住她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好好保护你,若是我没有大意,每天去看你,就不会……”他说不下去了,有些事情不能去回想,悔意是最锋利的匕首,轻而易举的就能把心穿透。
他托起她的脸,抹去她眼中的泪,轻声道:“我发誓你绝对不会再遇到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见到你不想见的人。你现在只是生了一场大病,什么都不想安心养病好不好,等病好了,一切都会恢复的。”
屋内香炉点着上好的沉水香,轻烟袅袅地朝他们环绕过来,远古香木的甘熟清凉的香味,一点一点地驱散了冬夜的寒冷。
眼看木棉睡去,冀北才轻轻带上房门,见景涣还守在门口便招呼他一同进了书房。他默然了片刻,便低声道:“我不想在再看到张振方。”话一说完,便紧紧闭上嘴,仿佛十分嫌恶那几个字,脸上是那样冷淡又强硬的神情。
景涣本是疲惫之极了,听这话却似打了一个激灵,急道:“四少,此时恐怕时机不合,张振全的事情,到现在他也没吭气,也是忍着咱们的,这个时候不如……”
眼看冀北神色不耐,仍旧直言道:“张振方如今可谓如日中天,几次提案都是对咱们直逼过来,我们此时动手只怕林映贤也不会善罢甘休,何苦此时惹火上身。此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不怕以后没有机会对付他们……”
景涣一肚子话,刚说了这几句,抬头见冀北仍旧紧闭着嘴一言不发,只得深叹口气,他跟随冀北多年,自然了解他的个性,既然他话已如此,多半也没有回旋的余地。而那些宦场沉浮的道理,冀北又如何不明白,前因后果他全部都想过的,甚至想的还更彻底,可有时偏只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景涣既然无可奈何,只得暂缓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今天已是腊月二十七,好歹等过完了年再谋划,一时半会儿的也不至于出什么问题。”一面说一面看着冀北的脸色,见他仍是不语,也只好缄默。
冀北过了一会儿方道:“见机行事好了,年不年的意义不大。”
二人又细细商量了半响,直到东方微白才散了。
次日倒是晴的甚好,英琦的心情却比天上的太阳更晴朗,暖暖地晒得到处都冰融雪消。她早早起来梳妆停当,来不及吃早饭就叫着司机到了警察署,那知到了此被告知人要下午办好手续才能释放,她闷闷地发了会儿呆,寻思着处处都是忙着张罗过年的物事,此时回家也无趣得很,隐隐想到木棉还不知她走了没有,一时烦躁就招呼司机去了木棉的居所,哪里晓得那里早是人去楼空。
英琦看着一派萧条的空屋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开门的房东看英琦的派头知道来头不小,不知就里的赔笑解释道:“这位慕小姐走的急,我猜肯定有什么急事,不然怎么也会跟我们提前招呼一声。”
英琦点点头就要离开又听那房东啰嗦道:“也不知什么急事半夜人就离开了,当时行李都没带走,前儿有个军爷来结房钱时才拉走的。”
英琦听了这话倒是一愣,停住脚步问道:“是当兵的来结的房钱?”
房东想想道:“这军服整天变,咱们普通百姓也搞不懂那些,看样子准是当兵的,腰里头还别着枪呢。”
英琦想了一想,面上浮出莫名微笑来,叫人赏钱打发了房东便往冀北的府邸去。一路上思来想去疑问重重,不住的催司机快点开,好尽快坐实自己心底的想法来。
待到了她先注意看了看冀北的车子并不在,这才下车叫门去。英琦虽不常来,可冀北府上仆役也都熟知英琦的,管家见方大小姐过来自然叫人殷勤招呼,英琦笑道:“你们都别忙乎了,四哥叫我来陪陪慕姐姐。”话说出来英琦自己也惊心谎话说得如此顺口,但见众人面无异色,更坐实了心底的猜测。
那管家本是依着冀北的吩咐不准任何人打扰的,可听了英琦这话也深信不疑,忙叫春燕出来,这丫鬟便是这几日照顾木棉的,此时听了招呼出来,见是英琦连忙问安,稍待又道:“方小姐来得正好,我这正要伺候着慕小姐吃早饭呢,她胃口不好,您来了刚好陪着让她多吃点。”
英琦点点头,随着她进了内房,万没料到木棉竟是在床上躺着,面色也苍白得厉害,她一时慌了神走到跟前轻轻叫道:“慕姐姐,你怎么了?”
木棉才刚就隐约听到外面谈话,她心底实在不想见任何人却又无处可避,听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索性闭起眼睛。
春燕拉了椅子给英琦坐下,在旁道:“慕小姐这下已经好得多了,只是没精神,方小姐您吃过早饭没有,我这叫厨房再送些粥来,两个人一起吃东西也有胃口。”
不大会儿便有佣人又送了份清粥小菜过来,木棉实在无半点胃口,拗不过众人劝说只得勉强喝了几口粥,春燕虽见木棉对英琦态度如此冷淡,心中只当她精神不济也不见怪。
英琦吃毕便将春燕支出去,看着房门关上才又问道:“慕姐姐,你怎么生病啦?你不理我,定是生我气了,我也不敢怪你不理我,可是我也是为了我的心,外人敬我让我不过是看在我爹的面子,又有几个真心与我好,其实我是很喜欢和你做朋友的,如果不是……”
平心而论这些天她心中不是没有一点愧怍的,可既然说了做了也就不去后悔,她顿顿又道:“都看我表面风光,其实爹爹哪里有空管我,大哥就更不必说,我娘早早去了,不然总还有个人真心为我打算。”英琦拉拉杂杂说着自己心中的感受,木棉只是一言不发,再后来她也仄仄的说不下去了。
两人静静待着,屋子里面的厚重窗帘还紧紧闭着,空气闷地像是凝固住了,英琦耐不住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唰唰几声拉开窗帘,木棉不禁伸手遮住强光,屋外阳光正好,映在积雪上亮的耀眼,不光是太阳的光,积雪的亮,连融化的小水滴都折射出的刺眼的光。
木棉也不知有多少天没见过这样的明亮透彻的晴天,可不知怎么觉得自己竟如聊斋里的精怪一般,在这样强烈阳光照射下,竟怕要遁出丑陋原形来。
不过是错过几个白昼,外面就像已经换了一个世界,真不知道是外面的世界现了原形,还是自己变了形。
她看看站在窗边的英琦,一袭嫣红洋装像是夏日枝头一朵火红的石榴花,艳丽的让人无法直视。她低下头半响才慢慢问道:“他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英琦早等她问起琮洄,这会儿真听到了心里却觉得不自在,想了想道:“不晓得今天行不行,不过年前一定放人的。”
木棉“唔”了一声,又是半天寂静,过了一会儿强撑着下床来到柜前的箱子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织锦袋子,递给英琦道:“还要麻烦方小姐把这个交给他。”
英琦伸手接过来,问道:“慕姐姐,你不预备见他了?”
木棉望着她淡淡一笑道:“不是早就说定了么。”
英琦面上一红,又道:“可他一定要找你的,再说了你以后跟了四哥总也是要见面的。”
木棉心底不由得一阵刺痛,别过去脸轻声说:“我累了,还请方小姐回去吧。方小姐有什么话等四少回来亲自同他说吧。”
英琦怔了一会儿,见她态度如此冷漠,也不再多说匆匆离去了。
她转回头开车又到了警察署,也不知道琮洄什么时候出来,索性坐在车里等待,脑子里面只是百般计算。中午草草找了一家饭店吃了点东西,就远远看到琮洄从关押所的大门出来,忙跳下车迎了过去,喜道:“你还好吧,本来昨天就让他们放人的,可这手续那手续的才拖延到今天,让你又在里面多睡了一晚。”
琮洄见她独自前来,很想问问木棉在那里,听她得意洋洋的说着如何让父亲放了自己,倒不好插口,随她上了车见她安静下来才道:“还是要多谢你。要不是你,还不知道最后会怎么着。”
英琦听了道:“你本来就是被人冤枉的……”想想又笑道:“我平素可不是那么大方的人,你可要记得欠我什么好好想想怎么还。”话一出口也觉得有些失言,迅速红了脸扭过头去。
琮洄也不好接口,只得笑笑,一路两人各揣心事,直到车停至一家旅馆门口,琮洄才道:“还是麻烦你送我到苜蓿胡同那边,要不然我自己过去也是一样的。”
英琦这才道:“慕姐姐已经不住在那里了,对了,她叫我把这个给你。”说着又从手袋中拿出那个袋子来递给他。
琮洄听了这话只觉得不对劲,伸手接了过来隔着布一摸,心就猛地一沉,只将那锦袋紧紧撰在手中也不去打开看,似乎这样总能留点希望在。
他在监狱这些日虽然没有受过多的皮肉之苦,过得到底是暗无天日的日子,最坏的打算都不知想过多少遍,此时不过一点征兆却让他怯懦到不敢去面对的地步。
英琦见他这样,只是定然道:“我订好了旅馆,你还是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琮洄打断道:“木棉她去那里了?”
英琦也不回答,又道:“马上过年了,你这些天也没有跟家中联系过,还不知道你父母急成什么样子了,等你收拾好了先去邮局发个电报回去。”
琮洄听了此话也觉得有理,再想自己定是邋遢不堪的,他也不想让木棉见到自己这样,于是强压住满腹疑惑猜测跟英琦下了车。
此晚冀北推了晚间的应酬,早早就回到家中。放轻脚步推开房门,独自站在看着灯下的木棉,心底虽然还是伤痛难当,可又有一丝浅浅的暖意涌上来,一整天都觉得心脏的某个地方像是被线轻扯着,这会儿静静地听着簌簌的翻书声,才觉得那根牵在心中的线缓缓的松了下来。
好半天轻轻走近道:“才好一点,怎么又看起书来,不要累坏了眼睛”
木棉抬头见是他,合了书道:“总躺着也无聊。”大约是一整天都没有怎么讲话,声音有些许沙哑,听起来有些异样。
冀北又问询她身体状况,木棉一一答了,也不过片刻工夫这些无关痛痒的话就说尽了,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冀北本来是满腹话语,却不知从何开口,沉默片刻才极力做出平淡的口吻道:“今天下午警察厅就放了人。”
却看木棉无半点惊奇的样子,只是轻轻点头,过了好半天方道:“上午方小姐来过。”
冀北一听却很意外,平日英琦甚少独自前来,于是问道:“她怎么知道你在这里?她来做什么?你怎么样?她没对你做什么吧?”一连几句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木棉淡淡一笑:“怎么会呢,她不过是顺路过来看看。”
冀北斟酌片刻又道:“我知道你此时不愿见人,过了这些天我陪你到一个清静地方去。”
木棉听了却只是说:“还是不必麻烦,我身体好了还是要……”
冀北一听这话就打断道:“不许说走,你要走到哪里,在这世上,你和我一样都是了然一身,你能走到哪里去。”他看着她在灯光下略显憔悴的脸,只是固执地反复道:“不许走。”说了一会儿看木棉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也暗笑话语怎么这般小儿无赖气,走到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又道:“你走到哪里,我都找的到你,就像那两个笛子一样,不管辗转多久都还是要在一起的。”
木棉只是凝视着他,面上悲喜难断,几乎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
冀北正待说话,却听景涣在门外道:“四少,有客到。”他听到了微微皱眉,明明推了诸多应酬,此时谁还会不请自来,心怪景涣怎么不知道找个说法推辞过去,起身走到门口问道:“是什么人?”
景涣向屋内看了一眼,见木棉背对着他们,才侧头在冀北耳边低语几句。冀北听了眉头皱得越发厉害,道:“我马上就过来。”说着又转身进屋向木棉道:“你先歇着,我去见个客人马上就过来。”
木棉应了一声,就见冀北匆匆离去,门在他身后啪的一声关上,又是一片寂静。独自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恍惚睡去,似睡似醒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隐隐约约听琮洄在唤她的名字,人即在梦中犹不能答他,猛地醒过来,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才明白过来那根本不是梦,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仍旧一动不动的躺着,只觉得莫名的寒意从心底一寸一寸地凉遍了全身。
另一边琮洄却也是如入冰窟一般,对方言之凿凿,他只是不肯信,断定这其中必定隐藏了莫大的阴谋,如何就毫无预兆地天地变色了。他只固执道:“我要见木棉,这话真是她说的我就信了。”
冀北望着他,却也同样固执,冷淡道:“她不想见任何人。”说罢也不多解释,就将身一侧不再看琮洄,那张脸上有着太多难以面对的东西,某些闪过的眉目神情竟是无比熟悉的,在那个曾被自己称作父亲的人脸上闪过,甚至在镜中自己的脸上闪过。
琮洄又道:“我不信,一定是你挟制她。你以为这样,木棉她就会心甘情愿么。是你把我送进监狱对不对?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拆散我们么?你这样未免太卑鄙了……”他越说越伤痛,便越发口不择言,忽然看到冀北神色大变,再扭头就看到门边立了一个素衣女子,不是木棉是谁。
也不过是短短的二十来天未见,她脸上的微笑不知怎么竟然有不真实的感觉,琮洄一时开不得口,看木棉慢慢走近,仰头对冀北说了几句,他的神色一下子就变得异常温和,微笑着回了一句就走了出去,屋子里那样安静可他什么也听不清楚,只是象个外人一样地愣在那里。
厅堂的座钟猛地敲了起来,五雷轰顶一般直震的他回过心神,才听到木棉在一旁柔声道:“……你瘦多了,过年回安坊要好好补补才是。如今局势这样乱,不如就在家里找份工作,也省得大伯他们担心了。”
琮洄听她这样说,自然是不预备同他一起走了,之前想象过的各种情形似乎都不如这一刻让他不知所措,他默然了一会儿,忽然就爆发了,大声问道:“木棉,我知道这次是我不该,让你担了许多心,可是……可是事情怎么会这样,你告诉我是莫冀北威胁你对不对?”
木棉摇摇头,仍旧淡然道:“他绝没有做这样的事情,相反他还帮了你。当然方小姐更是有恩与你……”她只是轻声细语说着那些让他不懂得话,怎么她的话都让他听不懂呢,若这世上他不懂她,那他还懂得什么呢?
琮洄悲切地看着她道:“事情不能变成这样的,不过就是二十多天前,我们还说得好好的要回安坊成亲,你答应了对不对,你答应了,你答应我了,你说再也不会离开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他象个孩子一般执著于大人得承诺,一遍遍重复着这些话。说到最后只觉得无奈,却仍旧存着一丝希望问:“我不信你会变,一定有什么原因对不对?”
木棉听到耳中只有心酸,背过脸去仍旧慢条丝缕地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这些日子让我觉得很孤单,一直以来都是靠着自己,忽然觉得很累,跟着四少就安心多了,重新想了想我们之间,需要克服的太多了,还是……还是算了吧。”
琮洄觉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开口说话觉得自己声音也是颤抖得厉害,可是不能不说,“我知道这次是我让你担心了,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会了,你想过安稳的日子,我们就回安坊去,就像以前说得那样,开个小医馆好不好?你若是想去别的地方,我们就去别的地方,总是我不会再让你替我担心了,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独自面对了,木棉,就算我求你好不好。”
木棉凄然看了他一眼,又立刻背过脸去,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半晌方道:“不可能了,琮洄。”如他所言,回到安坊去,开一家小医馆固然是很好很好的,只是这好是镜花水月的好,却不是她能要得了。就连他也是镜中人一样,整个人都是好端端地,只是和自己已经隔了一个世界了,她终于硬下心肠道:“仔细想想,我还是把你当作弟弟多一些。”
琮洄猛地抬头仔细看着她,多少年了,认识她有多少年了,以为心心相映,原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不算数的。他的右手本伸在口袋中,紧贴着那圆滚滚的一个玉镯子,通体红润,雕琢着一朵朵美丽的木棉花,即便那一年她不告而别也没有将镯子退还,他突然觉得那红镯火焰一般的烫人,手一痛就蜷缩起来,伤残的小指是僵硬难以握进去的,拼命用力只觉得的痛,不知道是手还是心里。
冀北独自在客厅怔怔坐着,暗想不知怎么竟变成这样混乱的局面了,忽然看到英琦一阵风一般的冲了进来,连忙拉住她道:“英琦,你来做什么?”
英琦冲道:“四哥,他是不是来了,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嘛?他人呢?”眼看书房门紧紧闭着,心思一动就要往里面冲。
冀北拉住她不放,喝道:“好歹是在我家里,你要往哪里去总要先问我一句。”
英琦瞪大了眼睛,又吃惊又气愤道:“四哥,你是不是疯了,要他们两个单独见面。”
冀北冷笑一下:“你既然这么不放心,怎么让他一个人找到我这里。”
英琦气道:“我这会儿不跟你说这个。”说着就要甩开冀北往里闯。
冀北道:“你看看你现在那有点大家小姐的风度,再说以后难道天天派人看着他不成,你这么不自信,又何苦为难自己?”
英琦一时气结,正要反驳,就看到琮洄从书房走了出来,她顾不上多说拼命甩开冀北的手,迎过去问道:“琮洄,你出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琮洄充耳不闻,只是木然往外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此时方知心碎了连痛都是感受不到的。
英琦看了焦急,忙跟冀北打了个招呼就追着他离去。
冀北眼看大门在他们二人身后关上,才慢慢走回书房,木棉仍旧一个人对着窗户站在那里,听到他进来也没回头只是轻声问道:“他们走了?”
冀北嗯了一声,走近也随着她的目光看窗外,积雪已经彻底融化了,淅淅沥沥的顺着房檐滴下来,倒像是下着一场绵绵的雨。两人的身影倒在窗户上也变得模糊起来,冀北默然看着两人流水般的身影,也像是被这冰冷彻骨的雪水冲洗着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