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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卷五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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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灯遮雾密如此,雨落月明俱不知。****
木棉次日一早到医院,还未来得及去申请请假的事情,便被人叫去急诊室忙了半日,换班时见赵瑜一脸关注地拿着报纸看,走过去打趣道:“又有什么东西涨价了让你眉头皱成这样?
赵瑜却道:“阿眠,谭琮洄不是你朋友么?”
木棉一愣道:“是啊,怎么忽然问这个?”
赵瑜拿了报纸号外指给她看,木棉看完那密密麻麻几行字,脑子已经炸开了锅,那白纸黑字写着却让人不能相信,昨晚还好端端一起说笑的人,如何今日就成了报纸上的乱党。
赵瑜见木棉脸色瞬间雪白,慌忙按着她坐下道:“阿眠,你先别慌,也许是重名重姓的人。要不也许是报社写错了。”
木棉努力静心重看一遍,琮洄名字前面便是瞿山二字,心猛地一沉只道这事恐怕只是真的,起身换下制服道:“我要到报社去一趟,你帮我请假。”说着就快步走了出去。
叫车去了报社琮洄日常上班的屋子,却也是乱成一团,一群警察正在那边肆意翻找,木棉心沉了又沉,原先还存了一线希望,这下看再无搞错的可能,悄悄转身下了楼去,迎面看到一位相识的吴编辑,心知他素日对琮洄多有照顾,这才鼓起勇气问道:“吴先生,谭琮洄的事情……”
那吴先生道:“你难道不知道么?谭琮洄竟然利用我们报纸登文联络乱党,真是胆大包天,只怪我看走了眼,还替他担保办通行证,如今竟被搅进这麻烦事里面。”
木棉道:“这其中必定有误会,我想他必定是被人陷害的,还是请报社为他澄清才好。”
那吴先生叹了几口气,连连摇头,也不再理她,避瘟疫一般疾步走了。
木棉心乱如麻,也理不清头绪出来,慢慢步下楼梯,却听身后有人叫道:“这位小姐留步。”
扭头一看原是那几位警察,想来是吴先生上去讲了才追出来的,打首的一个过来道:“这位小姐,谭琮洄是你什么人?”
木棉呆了片刻就道:“是我……未婚夫。”
那警察一听,和身后几个低声商量了一下道:“那还麻烦你同我们走一趟。”
木棉心道:依着琮洄的性子断不会做出这般危险的事情,去警察局问清楚也好,当下点点头,随着警车而去。
木棉心灰到极点反倒冷静下来,回忆起一个月前琮洄跟自己提过见到瞿山的事情,因为美珠的缘故,她总不愿过多想到此人,当时也没多细问,昨晚听琮洄那话两人之后必定也有接触,琮洄虽然不会瞒着自己加入什么革新党,可他所说的举手之劳的话,只怕如那吴先生所言,却是帮助登了什么代记号的文章,如果这样恐怕就有些麻烦,但总归都先要澄清琮洄不是乱党才好。她心思转了又转,只不让大脑有片刻空闲,那万一的情景她是想都不敢去想的。
到了警察局便被带入问讯室,所幸问讯的警察并不算太过苛刻,然而木棉也未得到任何关于琮洄的有利消息,请求去探视也被拒绝,只得返回。
回到家中才发现屋子里早被搜查过了,东西虽然没少,却也满地狼藉,只是那两张通行证自然是不见了踪影,她整个人钝钝地理东西,一眼看到为琮洄织的那条围巾被丢在地上,竹针已折断了,线更被绕的乱七八糟,她想到昨晚那番对话,压抑了一天的心终于再也忍不住簌簌地颤抖起来,眼泪无声的滴下来打在围巾上,那绒线是羊毛的并不太吸水,只看到一滴滴眼泪滑走在绒线的凸凹处,大大小小映着屋顶的灯光如何也不肯消失。
这边张振全却是定了砀洲最好的馆子请了二哥出来吃饭,张振方道:“你昨晚忙了个通宵,晚上还不早些回家补觉,倒劳什子跑到这里吃酒。”
张振全昨晚突然出击大有成就,言谈间自然是喜上眉梢,当下笑道:“咱们兄弟也好久没好好说过话了,在家人多不如这里清静。”
张振方一笑道:“如今你人也抓了,下一步要如何?我要你缓一缓,你听不进去,方英琦一出面你到头来为他人做嫁衣裳。”
张振全摇头道:“都怪前些日子莫四颁的那些个法令,不然昨晚连夜毙了那些人也没话说,如今要寻那么些证据,这才是烦。再说了二哥也太看扁了弟弟,这次也使歪打正着,也亏得一直派人跟着姓谭那小子,才能揪出这么些乱党,哼!这小子就算不是乱党,也是勾结乱党罪名。”
张振方又问道:“你既这么说谭琮洄的确不是乱党了?”
张振全道:“二哥这话糊涂,是不是的谁说得清楚,难道那些作乱的脑门上还贴着字不成?今天请二哥出来就是要跟二哥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日后保不齐还要牵扯到二哥。”
张振方闻言皱眉道:“跟我有什么好说的。
他嘿嘿一笑,替振方斟满了酒,自己先干了一杯道:“二哥莫慌,弟弟是来孝敬你的。要说弟弟这次这么做也不全为了自己,今日审人来的一位小姐,你猜是谁?就是二哥心里一直念的那个人……”
张振方喝断道:“胡说什么。”
张振全道:“二哥,大男人喜欢就是喜欢,又何必遮掩?这儿又不是家里,你还怕二嫂听到不成。这英雄助美的好事难不成二哥倒要莫四占了先机。”
张振方一愣,也想到冀北将木棉从家中调走之事,面色一沉问道:“这事情你最好别让他沾手。”
张振全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笑道:“莫四平日那份风流二哥你可是比不上了……如今转了心性喜欢起素雅的了,不过要说这小妞长的是标致,要不是我心里早有了英琦,也保不齐对她没有非分之想,二哥,不如趁这机会把她收了房,二哥如今这地位,有个三妻四妾怎么不应该。二嫂顶多闹一闹,也不会如何?”
张振方听他几句话说得不着四六,夺了他的酒杯,说道:“你两口黄汤一灌,就没个正经了。”
张振全哈哈一笑:“二哥跟我在这里正经什么,弟弟告诉你要不是昨晚抓了那小子,只怕今天他都和秦小姐双宿双飞了会北边了,哪里还有哥哥你出头的份。要我说这秦小姐也是,当年跟谭家这小子关系古怪,如今跟莫四也扯不清楚。”
张振方也不爱听他胡扯,想想又道:“要我说你先去探探方小姐的风才是真。”
张振全道:“这个不用二哥提醒,我自然知道,不过你忘了昨天莫四陪着大帅和英琦到云洲去了,总也要好几天才回来,二哥总是不放心我,这次我可是算准了时机的,一箭三雕可是大快人心。”说着就又拿起酒壶直接往嘴里灌。
张振方也懒得阻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心道依着振全平日的心性,只怕这次所为和今天这些话一定有人在后出谋划策,又问道:“跟我说正经的,你这次的行动是那个的主意?”
张振全道:“我也不居功,就是我那副队,叫做朱举,此人倒是心细,这次就是……”
振方想了一想,印象中似有这么个人,心道日后需要再仔细打探清楚了才好。转念又一想到木棉,心中却又是一番计较。
次日木棉一早便到警察厅请求探视,自然又是被拒绝,虽是意料之中心中仍旧酸楚不堪,也不敢多想转身叫了车到方家去。
这是她第一次到方家府邸,迁都之后方重琰选中了旧朝的一个王府花园为宅,原本雍容大气的朱红大门如今守满了持械士兵,木棉下了车在门房处请人通传,门卫只是摇头道:“小姐不在。”
木棉陪笑问道:“大小姐何时回来?”说着又悄悄递了几枚银元到那门卫手中。
门卫低头收了钱才小声道:“小姐跟大帅回固洲总也要四五日才能回来。”
木棉心道那日冀北前来道别便是要陪同前去,心念一转又问道:“敢问方大少是否在家?”
门卫听到这话立刻拒绝道:“大少爷是一向不见客的。”接下来任由木棉如何请求,也不再回答。
木棉心知希望渺茫,眼看门卫脸色越来越差,也不愿再多耽误功夫便告辞离去。她缓缓走出来独自在寒风中吹了片刻,回头再望方府那紧闭的朱红大门,在乌云叆叇,沉沉天色下那红色竟略显狰狞之色,她心底沉了又沉,这一刻虽是白日却好比孤身走夜路兼逢狂风骤雨,止不住地孤独凄凉之感。
满腹心绪地又回过头去警察厅,虽然心知无望,仍忍不住再去试上一试,还未入院门,便被身后一阵汽车鸣笛振住,忙闪到路边,眼看一辆轿车飞驰而过,不过数秒钟,那车却倒后驶到她身边停住,只见车窗摇下,一人对她喊道:“木棉,你怎么在这里?”
木棉一望竟是张振方,一时也不愿多说,只微微点头道:“我来探视人。”
张振方听了,惊讶道:“怎么有朋友遇到麻烦?”
木棉知他也颇有几分权职,虽早告诫自己要回避三分,可此时情急,便直白道:“张先生可否帮我?”
张振方听闻微微一笑,看不远处的警察都往这边看来,忙道:“秦小姐有什么事情,还请上车细谈。”说着就将车门打开。
木棉焦虑万分,顾不得思量便上了车。
张振方唤司机将车驶向路边空地,听木棉讲了一遍前因后果,沉默良久才说道:“这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麻烦也麻烦。”
木棉道:“还请张先生明说。”
张振方低声道:“如若真像秦小姐而言,那便是误会一场,待查清楚自然是放人,只是如今第一缺少证据,第二政府对于乱党却是宁可错杀,不可漏杀。”
木棉听闻他最后一句,胸口瞬时一闷,强鼓起精神又道:“还请张先生给指条路子。”
张振方道:“在下在军中是文职,归根结底这事情只有大帅有权管。”说着细查木棉面色变化,缓缓又道:“不过舍弟倒在警察厅供职,只是如今上面的规矩,怕是一时探视不得,不过我去嘱咐事情未明了前,多照顾谭少爷才好。”
木棉听他如此说心中安慰,忙不住道谢。
张振方宽慰一笑,却似不在意似将手放在木棉肩头又道:“你也别急,我这才不过几天没见你,只觉得你人瘦了一圈,事情再大,身体还要注意。”
他此话说得极是亲昵,木棉不由心底一凛,将身向后一躲,勉强笑道:“跟张先生也算是故交了,一切还请多费心。”
张振方见她一张俏脸涨得绯红,不由心神一荡,轻声笑道:“你也说是故交,怎么总是对我这么疏远。”说着又拍拍她的手,就势一放便不移开。
木棉又气又窘,心中如何不明白对方用意,只怕此刻立即拉下脸来,得罪了他,别说不得他相助,日后更被落井下石可怎样好,慢慢将手抽了回来,只道:“我哪有疏远,张先生您是静琳的堂哥,我和静琳从小如姐妹,不嫌弃的话您也算是我的兄长。”
张振方听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中暗觉好笑,不由轻笑道:“你要做我的妹妹,那自然更好。”
木棉不成想他会轻薄如此,此刻面上连半分笑容都挂不住了,只是想从车内出去,强耐着性子道:“这次您能做顺水人情我自然感激不已,若是为难也就算了,我另想法子。
张振方见她脸色忽变,当下也不勉强她,略微正一正神色道:“你何必如此紧张。这事情我知道了,若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
木棉一时被他的态度搞得有些失措,只得简单道谢,一路再无他话回到家中。
此后事情却并无任何好的回转。
冀北四五日后方陪同大帅回湾洲,多日不在自然是积下些公务处理,他行事一贯雷厉风行,看不得积压公务,清晨人到湾洲顾不得休息片刻便到军中,待看到这新近的被捕名单,明明白白写着谭琮洄的名字,忙叫景涣近来问道:“张振全报来的乱党名单你看了没有?”
景涣随冀北同回来,也是刚刚才听闻。又叫来吴建安进来详细问了一问。
吴建安将事情略一复述,又道:“四少这几日人虽不在,张振全关于这次抓捕的报告却是天天到,他这明摆着要处决令呢。”
冀北听了良久不语,景涣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好遣了吴建安出去方道:“这事很是蹊跷,不过规矩也是四少才定的……他们兄弟肚子里定是憋着什么主意,四少如何处置都不妥,要我看不如压着等大小姐从云洲回来再说。”
静了半刻,还是听不到冀北回答,抬头看冀北一脸漠然,也不知道该如何,硬着头皮又问道:“其实想想,也是天意吧,慕小姐那边要不要我去照看一下?”
冀北放下卷宗冷笑一下道:“正话反话都给你说了,不管如何你先派人彻查清楚再说。”
待到景涣出去,他才重重往椅背上一靠,试图理顺思路,却是一无所获,干脆放在一旁,先处理其他,待到事毕看看时钟已经十二点过了三刻,今年气候无常,便是正午也难得一点阳光。
他穿了大衣想出去透透气,刚出了办公室,就听见景焕的声音道:“你在这里胡扯些什么?四少最恨这些闲话。”
吴建安道:“我何必在这里胡说这个,只是奇怪那慕小姐若有什么难处,怎么也该来找咱们四少,怎么跟着姓张的来回跑了几趟。”
冀北听到姓张的这几字心就一沉,还没说话,又听景焕急道:“还说,小心我皮鞭子抽你。”
吴建安委屈道:“我说的都是实话,适才不敢明说,难道非让四少自己撞见了才好?你一向跟四少面前最得脸,这话你还得跟四少说说。”
冀北听到此一皱眉,迈步出来道:“有什么话不敢说的?”
景焕一看冀北出来,赶紧说道:“也没什么。跟小吴随便说笑的。”又忙和吴建安做了个眼色,冀北知他隐瞒,转身问小宋说:“给你事情都做完了么?”
小宋回道:“四少,还等下午郭中将那边签了字就好,我这就去了。”见冀北点点头,忙敬了礼,退了出去。
景焕见冀北又是沉默,也是欲言又止,正要开口却听冀北道:“难得天气这么好,去骑马吧。”
景焕忙去马舍取了青山,加上马鞍检查了缰绳,便交到冀北手里。青山久未出门,兴奋不已,待冀北一个翻身上马,不等人用力,就呼啸奔驰。景焕心急的追在后面,待跟上前面的一人一马,才发现已到了湾砀山脚下。
冀北此时缓了下来,坐在马背上一言不发,眼神远放,湾州的冬天一向来得早,还不过十一月份,湾砀山就万树凋零,极尽萧瑟之意。他虽是跑出一身热汗,可自觉心底冰凉。
想到初春三月和幕眠同游此山的情景,不由深深一叹,不过从春到冬,自己的心境却大起大落波动几番。转头看到不远处的景焕,轻声问道:“她和他来做什么?”
景焕一愣,即刻明白冀北所问何人,想了一会儿说道:“并不是那么回事,今早吴建安看到慕小姐拿了张振方的名帖来见大帅……”
冀北道:“张振方的名帖?”
景涣道:“是的。只是大帅那里如何轻易见到,更何况今日又是一路劳顿,更不可能随意见人,慕小姐只是等着。”
冀北忽然打断道:“好了,你不必再说。”他心中郁闷之极,然而这种心事却是亲信如景焕也不愿意讲。
他默然看着远处的绵绵山峦,午后短暂刺眼的阳光照在山上,苍白而又荒凉。多少年的阴暗回忆,本以为早就云淡风轻,可却因她再次波涛汹涌。
良久他终于又开口说:“回去吧。”说着调转马头,顺着来时的路慢慢踱着。
景焕小心翼翼地跟过去,说:“三少,慕小姐那边……”
冀北却道:“晚上你帮我约姓张吃个饭。”说毕便不再多解释,双腿猛的夹紧,青山一时吃痛,立刻飞奔起来。
振方接了邀请,心道是无甚好事却也不可不去。到了包厢见冀北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忙堆起笑脸道:“抱歉,抱歉,这几日也是事情多,紧赶慢赶还是劳烦莫四少久等了。”
冀北微微一笑请他坐下也客气道:“我才该抱歉,临时起意请张司长来吃饭,能给面子已经是好的了。”说着就招呼人倒茶来。
他们二人虽然政见向左,平素交往面子上总还是过得去的,只是私交甚浅,一时间不过拿些冠冕话打过场,待时间过了大半,两人也不过是说了些目前的军中局势,振方试图揣测着冀北心意,只是问得少,答得多,冀北见客套话既然已经说遍了,便慢慢问起林映贤的病情。
振方听了心中冷笑道兜来兜去原来还是为了这个,当下道:“如今已经是好多了,只是手脚还时常发麻,只能慢慢吃着药调养。老爷子不肯住院,如今好的看护也不容易找,换了几个都不理想。”
冀北放了酒杯,笑道:“张司长这是怨我吧,我倒也不妨直说,那位慕小姐是我的知己,我见她做的辛苦,就擅作主张将她换了。”
振方也一笑道:“岂甘,岂甘。只是这慕小姐跟我却也有些旧交情,四少难道还怕我亏待她不成?”
冀北道:“这个自然不会,木棉她年轻经事少,也不懂识人,我常怕她吃亏。”
振方听了心道好亲热地口气,正想问上一句,却又听冀北道:“只是那件事情,还请张司长以后不必过问了。
振方不成想冀北忽然这样直截了当,顿了一顿才道:“慕小姐既然求到我面上,我自然能帮则帮,难不成拒之千里?”
冀北道:“张司长自然是好意,只是未必人人都觉得这好意恰当,比方张太太似乎对木棉有些成见,若为了旁人的事情,影响您家中和睦,那可就太对不住了。”
哪成想振方这两日正受了爱贞的气,一听这话心中颇有些愤懑难发,冷了脸色道:“我的家事自己还顾得过来,不劳四少费心。”
冀北自己也觉得刚才那话说得不够光彩漂亮,然而关心则乱,话语间便有些急进,当下举酒致歉。两人按住刚才话题不提又喝了两杯,振方推说有事,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