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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新招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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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店撑到十二月三十一号。
上午最后一节课间,他爸来电话。李文瑞接的,问了两句话就挂了,回头说:“两节课。回来自己补。”
江雨眠收拾书包的时候,全班都在看他。那种看法他已经习惯了。他从后门出去,走到楼梯口才想起来,那沓小抄纸还在桌肚里。
他回去拿了。
搬桌子的活比他想的重。
六张方桌,两只冰柜,一摞塑料凳,还有后厨那口锅。锅是铁的,边上磕掉了瓷,他爸要抱,他妈不让。
“你这腰。”
“抱过六年了。”
“抱你妈个头。上次你搬完桌子躺了三天。”他妈把围裙一甩,“江雨眠,你跟你爸抬那小桌。锅让你爸自己想办法。”
“我抱得动。”
“你抱个屁。”
这句话把他爸说赢了。江雨眠站在门边,看着那口锅离开地面,看着他爸走路的样子跟平常不一样,腰弯着,步子小。
到街角新店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
新店比旧店大半个门脸。桌面还是旧桌面,那道刀痕也在。江雨眠擦到那道痕,多擦了两下。
“那道擦不掉。”他妈说。
“我知道。”
“知道你还擦。你有强迫症啊。”
“我没有。”
“那你擦两遍干什么。”
江雨眠没答。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那道刀痕底下压着太多东西了,多擦两下心里舒服。
招牌是新做的。红漆字,机器切的边,方方正正,一看就不是人写的。挂的时候他爸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往右一点。
“行了。”他妈说。
“再看看。”
“你看了半小时了。”
他爸退开两步,看了很久。江雨眠那天才明白,一个人看自己门口的字,可以看那么久。
那块旧招牌没人扔。他爸把它靠在里屋的墙边,字朝墙。
“为什么不挂出去?”
“挂出去人家说我们店换老板了。”
“那放里屋干什么。”
他爸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我写的字。”他说,“我自己收着。”
五点,江雨眠回学校上晚自习。李文瑞在黑板上写了三道题号,就一句话。
“明天早自习我抽查。缺课的人抄一遍。”
第二天早上他去交小抄纸,交上去三页。
李文瑞翻得很慢。
“三页。三页写五十分钟,写得挺细。”
“我查了两遍。”
“查出什么了?”
江雨眠低头看自己第一行那个负号。是他自己写的。
“漏了一个负号。我补了。”
“还有呢。”
“还有第三种情况,我用'或'写的。”
李文瑞把那页举起来,让前排也能看见。
“这道题我九月讲过。第一节课,我讲的是排除法。当时有个人站起来,跟我说选B。”
教室里有人轻轻笑了。那种笑不狠,江雨眠还是把头低下去。
“这回你换了个说法。”李文瑞把纸放回讲台,“坐下。”
坐下以后,江雨眠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画完他想起一件事:九月那节课以后,他再没在课堂上答错过题。不是因为他会变聪明了,是因为他每次都先把那三页纸写完,写完才敢抬头。
搬完店那天晚上,他妈在灯底下算账。
算到一半她把本子合上。
“这个月不行。”
他爸在后厨和面,没接。
“小雨。你周末送两趟。”
江雨眠站在门边。
一趟八块。两趟十六。十六块能买两碗面的料。这些数他自己就会算。
“我可以晚上帮忙。”
“晚上有晚自习。”
“那我去两趟。”
“我不是要你去。”她把笔搁下,“我是没辙。”
“我知道。”
灯管有一点电流声,嗡嗡的。
江雨眠把抹布从手上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块布湿了,拧过一次还能拧出水。
“那我去。期末那两天不去。周三不去。”
他妈看着他。
“行。”
“周三我有讲题。”他说完立刻补了一句,“不是我讲,是我们俩……都有题。”
“我知道你有题。”她说,“去睡。”
那一晚上他躺了很久。楼下卷帘门被风弄响了一下。
他想:我居然会跟人提条件了。
提得很小。两天,一天。
元旦学校放半天。
李文瑞在黑板上写了期末复习的三张表,写完把粉笔头往台上一放。
“谁放假放忘了,回来我给你想起来。”
元旦后第一天,新店开张。
五点。江雨眠到的时候锅已经坐上去了,水没开。他妈在案板前倒面,手上全是白。
“你睡够八小时了?”
“够了。”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江雨眠去洗手。
“水多了面软,水少了面硬。”他妈把盆推过来一点,“你自己看。”
他接手那团面。头两下没压透,第三下掌根顶进去,面在案板上响了一声。
“就这样。”
揉了七八分钟,胳膊开始酸。那团面慢慢变得听话。
六点二十,他爸从医院回来,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贴膏药,半盒止疼片。他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走过来看案板。
“比昨天软。”
“他揉的。”他妈说。
他爸没再讲话。他把新招牌擦了一遍,用干布,很轻。
七点十分江雨眠出门。跑到校门口那条街时预备铃刚响,他从后门进来,坐下,翻开书。
手上有面。指缝一层白,指甲边上一小块干了的面皮。他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不掉。
后面那个人凑过来,鼻子在他手背上很轻地一嗅。
“你手上一股葱花味。”顾阳野说。
“……面粉。”
“不是面粉。”那人说得很肯定,“面粉不腥。你们店几点开?”
“五点。”
“那你几点起?”
“四点半。”
“卧槽你四点半起?”顾阳野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你怎么不直接睡店里得了。”
“太远了。”
“你他妈——”顾阳野没说完,从书包里抽出一包纸巾,抽一张,按在江雨眠手背上,替他一根指缝一根指缝地擦。
擦到第三根的时候他抬头。
“你早上就这样来的?”
“嗯。”
“那你以后晚点到。”
“不行。”
“为什么。”
“李文瑞要抽查。”
顾阳野想了一会儿,像在算一笔账。
“那我把你叫起来。四点半。”
“你叫我,我起不来。”
“我打得来电话。”
“你打个屁。你自己都起不来。”
顾阳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起不来。”
“你猜的。”
“……你他妈越来越敢说了。”
江雨眠把纸巾接过去,自己擦了最后一下。那张纸上留了一点白,被他折了两折,塞进笔袋。
第二节课下课,顾阳野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卷子。江雨眠把他滑下来的笔捡起来,放回去,放歪了,又摆正。
李文瑞是第三节课进来的。
他在讲台上站定,先看了那三页纸,再看第三排。
“江雨眠。”
“到。”
“你昨天电话里跟你爸说什么了。”
江雨眠抬头。
“我……没说。”
“你说了。你说'期末那两天我不去'。”
那句话说得很低,全班只有一小块地方听得见。
“你爸昨天回我电话,说店里搬,孩子晚上来不了。我说来不了可以,别落下。”李文瑞把纸放下来,“你周末去送外卖?”
“……两趟。”
“一趟几块。”
“八块。”
“两趟十六。”
江雨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个数再算一遍。
“坐下。”李文瑞说,“周三你留下。阶梯教室。我不查你。”
第一节课下课,江雨眠发现自己桌肚里那把伞还在。
还是十二月那把。伞柄上缠的线被两只手磨到一处发亮,亮的地方正好能卡住指头。
他妈那天让他带一把,说那孩子肯定又忘。他最后带的是自己的那把,第二天又放回去了。顾阳野那把,从十二月中那场雨以后,一直插在他书包侧袋。
他算了算:一把伞,一趟八块,一碗六块的面,半盒茶叶蛋,一枚贴了透明胶的硬币。
越算越多。
算到最后他把拉链拉上了。
周末第一趟是十点四十。
餐箱是他妈从旧货市场买的,绿色的,扣不上,他用一根捆韭菜的皮筋把盖子勒住。手机里存了三个地址,都是这一片的巷子里。
第一家在五楼,没电梯。他一手托箱底,一手抓扶手,爬到三楼的时候肩上那条带子滑下去,他得把箱子顶在胯上重新挂。
开门的人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他。
“面凉了没。”
“没有。”
“你摸着呢。”
江雨眠把箱子往前递。他的手在箱壁上贴了两秒,隔着塑料,底下还是温的。
那人接过去,把门带上。门缝里飘出电视声。
第二趟是十二点一刻。
这一单在街对面那个巷口,门口停着一排水车。他把箱子从背上卸下来,数了两遍袋数,数错了,又数。
“江雨眠。”
他抬头。
顾阳野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一瓶水,肩上搭着外套。他身后是球场那边的铁网。
“你怎么在这儿。”江雨眠说。
“我们十点在这儿打。”那人往他背上看了看,“你背个箱子。”
“……送东西。”
“送什么。”
“面。”
顾阳野把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过来。
“你嘴唇干了。”
“我在上班。”
“上班也能喝。”
江雨眠接过来喝了两口。瓶口那里有一点别人嘴唇留下的湿,他看见了,把瓶子还回去。
“几号。”顾阳野问。
“什么几号。”
“你送几号楼。”
“七号。”
那人把瓶子夹在腋下,伸手把餐箱从他背上接过去,颠了一下。
“挺沉。”他说,“七号我认得。走,我给你指。”
“不用。”
“那我背着。”
“……你背。”
顾阳野把箱子甩到背上,扣好,走了两步又回头。
“下次你几点来。”
“十点。”
“那我们十点在这儿。”
这句话他说得太顺,江雨眠没接上。
七号楼的顾客在门口等,看见箱子被一个穿校服的高个子背上来,愣了一下。
“他送的。”顾阳野把箱子放下,拍了拍手,“我叫他看着点,别把汤洒了。”
那人“哦”了一声。
下楼的时候顾阳野走在他前面,走了三级台阶忽然停住,回身把那个没扣好的箱盖按下去,用皮筋绕了两圈。
“你们店这皮筋哪儿买的。”他说,“挺管用。”
“……韭菜。”
“啊?”
“捆韭菜的。”
那天两趟一共十六块。
他把钱交给他妈,他妈从里面抽出一张,塞回他手里。
“你自己的。”
“我不用。”
“拿着。”她说,“你脚上起泡了,别装。”
考完期末那天早上出了件事。
搬店那两天班里自己挪了桌子。江雨眠到得晚,他靠窗的位子上坐着别人,他的桌子在第五列,桌腿垫了一张对折的纸片。
“谁挪的。”他问。
前排那人笑了一下:“我说我早上占的。”
江雨眠站在那里。
他脑子里那两句又出来了:算了,就这样吧。
他把书包放下,正准备坐下,前门开了。
顾阳野进来,先看桌腿那张纸片,再看靠窗那张空位。
“你坐这儿干什么。”
“桌子被挪了。”
“抬回去。”
“那是第五列。”
“我不怕远。”
他弯腰就把桌子一头抬起来。
江雨眠伸手抬另一头。桌面新划了一道白印,是从第五列一路蹭过来的。
“你手上一股葱花味。”顾阳野说。
“昨天洗的碗。”
“另一只手抬。”
“抬不动…”
“那我抬。”
他把桌子抬回靠窗那头,放下去,用脚把纸片踢出来,手掌按了两下桌面,试稳不稳。
“这不就回来了。”
“我自己能抬…”
“你抬不动的。”
“我没有抬不动!!”
这句话说得比江雨眠自己预想的响。
顾阳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纸片捏在手里。
“行。”他说,“那你以后别让我抬。”
“……刚才对不起。”
“别对不起。”那人把纸片塞进自己口袋,“你说了三回对不起。上礼拜两回,刚才一回。”
“我说了吗。”
“我数着呢。”
第一节课铃响。那张桌子回到靠窗,位置偏了半寸,江雨眠把它推正。
推正以后他坐下去,把手掌放在那道新印上。
考完第三天,期末成绩表贴在门后。
这回江雨眠挤进去了。
他总分第三。数学一百四十二。
顾阳野总分倒数第九,数学七十一。
“七十一。”顾阳野在后头念了一遍,念得很响,“我及格了。牛逼不。”
“你期中六十八。”
“你记着呢。”
“表上写着。”
“那不一样。”那人把那一行看了三遍,“表上写的是七十一。你说的是六十八。”
李文瑞把表揭下来,卷了两卷。
“下学期还我排。”他说,“你们自己排一次,我看看排成什么样。”
教室里一片哀声。
“哀什么。”他说,“上次我按成绩排,有人从第四排挪到第五排,隔了一条过道,第二天就有人找我要把桌子抬回去。”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江雨眠。”
“到。”
“你那把伞。”
“……我明天还。”
“明天别迟到。”
全班笑。顾阳野笑的时候胸腔震了一下,那一震从桌子那头传过来。
还伞那天是寒假前最后一个早上。
江雨眠把伞放在第五列那张桌上,伞柄朝里。
“你上次说还。”顾阳野说。
“还了。”
“你放我桌上干什么。”
“你不是有棚。”
顾阳野把伞拿起来,看了两秒,又放回江雨眠的桌肚里。
“你下午回去路上冷。”他说,“你拿着。”
“……那是你的伞。”
“现在不是了。”
他说完就转身去打水了。
江雨眠坐在自己位子上,桌肚里多了一把伞,伞柄上那道磨亮的地方正对着他的手背。
中午他在店里等餐箱,翻开那个用了一半的存钱本。
本子最后一页还有三行空白。
他拔出笔,在最上面那一行写了三个字。
顾阳野。
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最里面。
开学那阵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这五个字,打了三遍,删了。
这次他没删。
寒假前最后一次讲题,还是阶梯教室,第三排。
顾阳野把期末卷摊开,倒数第二道大题,步骤写得难看,可一步没跳。
“这道我自己做的。”他说。
江雨眠看了很久。
“你这里。”
“少了个括号。”顾阳野把笔递过去,“你写。”
“你自己写。”
顾阳野拿着笔,写了。写完把卷子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个字给他看。
下次记。
字很大,最后一笔拖出格线。
“你这字。”江雨眠说。
“怎么。”
“清楚就行。”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
九点半下课,走廊的灯一层一层灭。
走到楼梯口,顾阳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硬币上贴着一小条透明胶。
“食堂找的那枚。”他说,“你贴在纸上的。”
“……你还我。”
“我存着。”
“上次三十五你说存着。”
“对。”
“那你现在还我一枚。”
顾阳野把硬币按进他手心,手指压住他的手背。
“那不一样。”他说,“那是利息。”
“哪来的利息。”
“你借了我一个冬天。”顾阳野说,“讲题也算。”
他下楼了。球在腋下颠了两下,声音在空楼梯间里回得很响。
江雨眠站在原地,手心里一枚硬币,热的。
第二天中午他去新店。
他妈在柜台后头记账。他过去倒水,看见最新那一页底下有一行不是他的字。
“面钱欠两碗。顾”
三个字。第一次写在他家的账上。
他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说。她拿笔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划得很重,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已收。
“妈”
“……那两碗是他写的。”
“我看见了。”她把账本合上,笔压在封皮上,“不用他还。”
江雨眠端着水杯,没敢接话。
“他来了你就给他下碗面。”他妈抬头看他一眼,“多放肉。你俩的事,别算账,谁也别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