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胆子小 ...
-
十二月中旬,班里发下来一张补考条。
条是英语老师让送的。她抱着一沓卷子从后门进来,抽出一张,看了看名单,念了一次名字。
“江雨眠。”
他站起来。
“把这个给顾阳野。”英语老师把纸递过来,“让他明天中午来办公室。签个字。”
教室里有人回头。
江雨眠接过那张纸。纸很小,边缘是毛的,上面只有两行字,一个名字,一个时间。他站在原地,看着过道那头。
第五列靠门第五排,那个人正趴在桌上跟同桌借笔。
走过去只要八步。
江雨眠迈了第一步,就听见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那声笑不大。可教室太静了,静得像有人把音量拧到最大。他走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走完。
最后还是走了。
他把纸放在那人手边,什么也没说,回到座位。
那节自习课,他一个字没看进去。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都在替刚才那八步计时。
顾阳野来的路上,纸已经被折了一次。他打开看了一眼,抬头,隔着过道问:“她让我签什么。”
“签字。”江雨眠说。
“为什么是我。”
“你这次也砸了。”
“你多少分?”
“九十一。”
“……那我不认识你。”顾阳野说完,在自己手背上按了两下,找同桌要了笔,签了。签完把纸折成很小的一方块,递回来。
“帮我拿一下。”他说,“我手脏。”
江雨眠接过来。纸上有铅笔灰,还有一点别人手上的汗。他把那张纸压在练习册底下。
当天下午他去办公室送签字条。
英语老师在看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给他讲题的那个孩子。”
“不是,”江雨眠说,“我们互相……”
“互相什么。”
这句话英语老师不是恶意地问,她是真的在问。
江雨眠站在办公桌前,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他下周补考。”
“嗯。你回去上课。”
出来时走廊上没什么人。他把那张条按在胸口,走了七步,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想说的是“互相讲”。
互相讲。
这三个字他连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第二天课间
那天早上江雨眠没有戴帽子,两撮头发翘得高。他在走廊上被同学拍了一下肩,回头,那人笑着喊:
“小卷毛。”
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学得极像。旁边两个人笑弯了腰。
江雨眠站在原地。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生气,是一个非常荒唐的判断:我戴帽子了没有。
第二个念头是:我为什么要从别人嘴里听一次这三个字。
第三个念头来得更晚,也更重:原来别人一说,他就什么都说不出。
“你别这么叫。”他说。声音小得自己都觉得丢人。
“那叫什么,江雨眠?我记不住。”那人笑着走开了,走了两步还回头,“哥们,你别那么小气。”
上课铃在这一秒响。
江雨眠回到座位,翻开书。他把手放在桌下,按住自己的膝盖。手指按得很用力,按到那块布都凹下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李文瑞讲评小测,讲到一半,粉笔停住。
“刚才走廊上谁在闹。”他问。
没人说话。
“最后一排靠走道那个,”李文瑞看着后排,“下课来找我。”
那个位置被点出来的时候,江雨眠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他知道李文瑞点的是谁。可那一秒他还是觉得,该被点的是自己。
第二节下课,顾阳野从后门进来,外套没穿,袖口挽着。
他手里拎着两个茶叶蛋,走到江雨眠桌前,把其中一个放在他的练习册上。
“吃。”
江雨眠抬头。
“你脸色不对。”顾阳野说,“早上没吃饭。”
“吃了。”
“你桌上那点粥我看见了。”那人把蛋往他手边推,“吃完再讲题。周三你欠我一道大题。”
这时候后排有人说话。
“顾阳野你现在真行啊,”周舟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球,“天天给他带早饭,你对你弟都没这么勤。”
教室里一下笑了。
那笑声一叠一层,压过来。江雨眠的手停在蛋上,没拿起来。
顾阳野回头。
他没有凶,也没有摆出一副要吵的样子。他只是把外套往肩上一搭,很平静地说:
“别听他们瞎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能把话收住的词。
“我兄弟胆子小。”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江雨眠的手抖了。
不是害怕那种抖。是一种非常难堪的抖,像有人把一块他天天捂着的补丁当众翻过来,缝线还挂着。
胆子小。
三个字,说得那么稳,那么顺,还带着一点护着人的意思。全班听见了。连走廊上经过的人都听见了。
他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刮出很长一声。
“我出去一下。”他说。
他没有看顾阳野。他从后门出去,走到走廊尽头,在楼梯口那扇窗前站住。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八百,跑道的红被踩得发亮。
江雨眠看着那些人一圈一圈地跑,手扶着窗框。玻璃是凉的,凉得他指甲发酸。
他知道自己不该走。
可“别听他们瞎说”这句他受得住,“我兄弟胆子小”这句他受不了。
前者是给他们挡。后者是把他按在一个位置上,还得谢谢人家。
第三节课他没能回去。
第二节后半他站在楼梯间。第二节下课他去了水房,在水池前把手冲了两遍,水太凉,冲得手背发白。第三节课上课铃响的时候,他跟着一个抱作业本的高年级男生走下二楼,出了教学楼。
他没有出校门。
他绕到体育馆后面那条小路,在墙根下蹲着。地上有别人用粉笔画的半个篮球框,边上落了一层灰。他把校服帽子压下来,看着自己脚尖。
十点四十,有人从那边走过来。
江雨眠抬头。
顾阳野站在他跟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半盒饭。
“你在这一蹲二十分钟了。”那人说。
“……你怎么找到这儿。”
顾阳野把袋子放地上,蹲下来,“李文瑞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肚子疼。”
江雨眠看着那半盒饭。
“你不用来。”他说。
“我知道。”
“你回去上课。”
“我也没在上课。”顾阳野说,“我第二节就出来了。”
这句话江雨眠听不懂。他抬起头。
那人脸上没有那种嬉皮笑脸的东西。他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地上那半个粉笔框。
“你在气。”他说。
江雨眠没答。
“那我先说清楚。”顾阳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句话我不是跟他们说的。”
“你当着全班说。”江雨眠的声音终于大了一点,“你说我胆子小。”
“我说了。”
“你凭什么。”
“因为我看见了。”顾阳野说,“你刚才手抖了。你在抖的时候不会说话。你会走。你会走。上回中午你在食堂墙角站着一顿吃完,谁都没理。”
江雨眠把脸转开。
“你别拿我当小孩。”他说。
这句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说出来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喉咙里发涩。
顾阳野没有立刻回话。
他站在那里,往操场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回来。
“那我拿你当什么。”他问。
江雨眠抬起头。
那人的语气里没有得意,也没有玩笑。他不是在反击。他是真在问。
风把墙根的灰吹起来一点。江雨眠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答。
“我回去上课。”顾阳野把那半盒饭往前踢了半寸,“你吃完再来。你不来我就再来一遍。”
他走了。
江雨眠蹲在墙根,把那半盒饭打开。饭里有两块土豆,一点青菜,底下压着一根火腿肠。盒子边是凉的,里面还是温的。
他吃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中午本来不吃。
他把剩下的饭盖上,抱在怀里,站起来,往回走。
下午第一节课前,李文瑞叫他去办公室。
办公室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的绿萝。李文瑞手里捏着那张小测卷,没先提逃课的事。
“你小测第四。”他说。
“嗯。”
“你上午一节没上。”
“……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用。”李文瑞把卷子放在桌上,用指节敲了两下,“我要你一句话。你是不是觉得,别人在教室里笑,是你的问题。”
江雨眠站着没动。
“不是。”李文瑞说,“那是那个同学的问题。我下午已经说过他了。他会来跟你道歉。”
“老师,其实……”
“还有。”李文瑞把一张空白的纸推过来,“期末前你帮我把这套题抄一遍,抄在小张纸上,全班一人一份。你字最清楚。”
江雨眠看着那张纸。
“我抄得慢。”他说。
“你抄得对。”李文瑞说,“我不着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小纸,放在桌上,最上面压着一支铅笔。
“今天的事我不在班里讲。”他说,“我这人记性不好,但谁做了什么我都记着。行了,回去上课。”
江雨眠抱着那沓纸出来。
走到走廊拐角,他站了两秒。
他低头看自己抱的那一沓,纸边齐得像一刀切下去的。原来被人护着,也可以不是一句“胆子小”。
下午第二节下课,最后一排那个高个子走到他桌前。
那人个子高,耳朵红着,说话时手都不知道放哪儿。
江雨眠认得他。他叫什么,江雨眠只知道他坐最后一排靠走道,平时在班里说话没人接,球打得不赖。
“那个……”他说,“早上我不该那么叫。”
江雨眠抬头。
“我记住了。”那人说,“以后我喊江雨眠。”
他转身要走,走了半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妹也说你那样挺好的。她头发也卷。”
这句完全不在道理上。江雨眠听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抄了一半的题里。
“没事。”他说。
声音比早上那一句大了。
周三晚自习前,阶梯教室。
顾阳野坐在第三排靠走道那头,桌上摊着一张草稿纸,上面画了三个圈,圈里全是数字。他笔咬在嘴里,笔帽上一圈牙印。
江雨眠进去的时候,他抬眼看了两秒。
“你脸白了。”
“饭凉了。”
“……那是我给你热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直,说完就把手里的笔放下,往桌肚里摸。摸出一盒牛奶,常温的,推到江雨眠桌上。
江雨眠看着那盒牛奶。
他把纸拿出来。
“今天讲完这道,”他说,“我有个事跟你说。”
“说。”
“你先听我讲完。”
顾阳野把腿收回来,坐直了一点。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坐直。
那道题讲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顾阳野把最后一行填上了,算出来的数正好。
“行了。”他说,“你说。”
江雨眠把草稿纸翻到背面,撕下一小块。
他在那小块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折了两折,放在桌上,往过道那头推。
“你别当着我念。”他说。
顾阳野拿起来,打开。
纸上是一行小字,横平竖直,笔画收得很齐:
“明天中午那五块的饭我请。你不许先付。”
阶梯教室里没人。日光灯有一点很细的电流声。
顾阳野看完,把纸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你写这个就为让我听见。”他说。
江雨眠低头继续画图。
“不是。”他说,“是我要还。你不许替我还。”
“行。”
“那你明天等我。”
“我等。”顾阳野说,“我明天中午不吃新的。”
九点半下课,江雨眠把那一沓小抄纸抱到讲台边。李文瑞已经走了,灯只剩一盏。
他把纸按大小对齐,用一根绿皮筋扎住。皮筋是他妈捆韭菜的那种。
扎完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三排。
那张桌上放着一个空牛奶盒,洗干净了,水珠甩干,摆在桌角,正对着门。
江雨眠把灯关了。
星期四中午,食堂。
五块一份的素鸡盖饭,窗口排了十几个人。江雨眠站在队尾,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块。
他早上六点就把钱放进笔袋,笔袋拉链坏了半截,他拿一根回形针别上。现在那张钱在他手心已经出汗,边缘软了。
“我来。”顾阳野从后面挤上来,站在窗口。
“说好了我请。”
“你请。”那人退开半步,手插兜里,“你请。”
江雨眠上前。
“一份素鸡。”他说。
“两份。”顾阳野在他后面补。
“……我请你一份。”
“那我等你请第二份。”
这句话把收银的阿姨也逗了一下,她多给盛了半勺汤。江雨眠把钱放在台面上,阿姨找了一枚硬币,他手心摊开去接,没接稳,硬币滚到台面边上,被顾阳野一把按住。
“你手抖。”
“饭烫。”
他们端着两盘饭找位子。那天人太多,只剩两张单人桌,隔了一条过道。
顾阳野把其中一盘推到靠窗那张,自己坐对面那张。坐下了才说一句:“这儿挺好。”
哪儿挺好。江雨眠看了一眼:这张桌子背后就是墙,谁也看不见他的脸。
他低头吃饭。吃到一半,对面的人伸过筷子,把他盘里的青菜夹走了两根,把他不爱吃的姜也夹走了。夹得自然得像在收拾自己那盘。
“说好了我请。”
江雨眠说。“对呀你请了。”
顾阳野嚼着,“饭是你买的,钱是你出的。我请的是什么话。”
“……什么话。”
“我想吃你盘子里的。”那人说,“还有,你以后别顿顿五块。你连汤都不打。”
江雨眠把手里那双筷子放下来。
“我明天带卡。”他说。
“今天也带了吗。”
“带了。”
“那就中午一起。”
“好…一起。”江雨眠说。
这是他这星期第一次在饭桌上把一句话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