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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过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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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读还没开始,后墙上贴了张新纸。
江雨眠挤不进去。
他站在人堆外头,只看见一堆后脑勺,还有一件被雨浸湿了肩的外套。有人念:“第二列靠窗第三排——还是江雨眠。”
“顾阳野呢?”
“第五列。”
“第五排,靠门。”
念的人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江雨眠听见了。他手指在课本边上蹭了两下,把纸角蹭起一点毛。
他没挤。这种时候他从来不挤。
人散了,他才走过去看。
他的名字还在原地。李文瑞写字收得齐,一横一竖都像关在格子里。顾阳野的名字在最后一栏最下面,前面空一格,后面也空一格。
江雨眠在心里数了一遍。
一条过道,一列人,两排椅背。
哦。
他回座位,坐下,翻开书。书上是函数。看不懂。
第一节课下课搬桌子。
桌腿在地上拖,一声一声,全班都皱着脸。江雨眠把自己的桌子往里挪了半尺,让出过道。
顾阳野逆着人走过来,把桌子往地上一放。
咚。
“挺好。”他拍拍桌上的灰,抬眼,“这门离小卖部近。”
“嗯。”
“下午饿了能溜。”
“嗯。”
那人把书包塞进桌肚,往后一靠。椅子腿刮出一声很长响。
“窗缝在你那儿。”
江雨眠一愣:“什么?”
“风。你那边漏。”顾阳野翻开课本,翻得哗啦响,“以前我在后头,这缝吹的是我。现在吹你。”
他说完就没下文了。像刚才只是提醒某人关灯。
江雨眠把手伸到窗台底下,摸到那道缝。胶条脱了一半,风从缝里挤进来,带一点外头的潮。
十月份他坐这儿,从来没觉得冷。
冷是从今天开始的。
第一节课是数学。李文瑞讲到一半,粉笔停在黑板上。
“第三排靠窗。”
江雨眠站起来,椅背在身后磕了一下。
那道题分两种情况。第一种他说完了,第二种说了半句,卡住。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教室里静。静到他能听见靠门那头有人转笔,咔、咔、咔。
“……第二种,”他低头,重新起句,“要往回代。”
“往回代,然后呢。”
烟嗓压在那四个字上。
后来他自己答出来了。答完坐下,手心全是汗。
余光往过道那头扫了一下。就一下。
顾阳野的脖子伸得很长,往这边够,像在够一个挂在高处的东西。他前头那男生挡着。那人就把半个屁股挪到过道边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乱划。
江雨眠赶紧把眼睛收回来。
看什么看。
他又想:我什么都没看。
第二节课间,橡皮没了。
那块橡皮他用了三年,角上被铅笔戳了两个洞。笔袋、桌肚、书包侧袋,他找到第三遍。
前桌那个女生回过头。
她眼镜片厚,书常年立在桌上,垒成一道墙。她把橡皮举起来:“有人借。”
“嗯。”
“顾阳野。他从后头喊过来的,让我传。”女生把橡皮在指间转了一圈,“我用两分钟。”
“……好。”
橡皮出去了。绕两张桌子,到过道那头。
两分钟以后回来,上面多了一道铅笔印。压得很重,像有人拿它当尺子划线。
江雨眠捏着那块橡皮,盯着那道印。
他想写点什么。
从本子上撕下一角,写了七个字:你别把橡皮用成尺子。
写完看着不对。像在抱怨。
他划掉了。划完更难看,纸上黑灰一团。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下,塞进笔盒。
算了。
中午他没去食堂。
李文瑞留人补错题,教室里剩七八个。雨又下起来了,很细,斜着打在玻璃上,把外头那排梧桐冲成一片糊的绿。
他在算第三种情况。
前门一响。
有人进来,外套湿半边,手里拎着塑料袋。
“食堂关门了。晚了。”顾阳野把袋子往他桌上一放,“门口那家,肉夹馍。”
江雨眠没动。
“……你哪来的钱。”
“早上剩的。”
那人坐回自己那头,隔着一条过道,掰开半个馍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以~为~你~不~吃。”
袋子口开着。热气往上走,走到一半被窗缝挤进来的风吹歪了。
江雨眠看着那股气歪了又直,直了又歪。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
“你今天没拿饭卡。”
“……”
“你每次没带卡,都在座位上啃馒头。”那人嚼着,说得特别随意,“啃的时候你还不抬头。”
江雨眠低下头。
练习册被他往自己这边拽,拽太用力,纸边在桌上蹭出一声。
他打开袋子。馍很大。汤另外装了小半杯,杯口蒙着一层雾。
“你明天带卡。”顾阳野说。
“嗯。”
“你别光嗯。”
那人拍掉手上的芝麻,忽然认真了:“明天你带卡,中午跟我一起走。你别又一个人留这儿。李文瑞留人不发饭。”
江雨眠把嘴里那口馍咽得很慢。
咸的。
他怎么没发现是咸的。
下午第二节课间,有一沓英语卡片从前头传下来。
卡片是他做的。正面单词,背面中文,一共三十七张,一根绿皮筋扎着。他妈捆韭菜的那种,旧了,边上起毛。
“有人让我传这个。”前桌女生回头,手里捏着一小沓,“从后往前,一个一个传,别丢。”
“……谁的?”
“你自己看。”
卡片到他手上,只剩三张。
三十七张出去,三张回来。中间经过好几个人的手。
第一张背面多了一行字,歪歪的,像打滑:
“这三张我总写反。”
第二张只有一句,笔画很重,纸背都戳出坑:
“晚自习前,阶梯教室,我给你留位置。别又等到打铃才跑。”
第三张干净,只有他自己的中文,边角被人用指甲掐出两道印。
江雨眠把三道印对齐。
卡片夹进课本,脸热得发木。
那节课他一个字没听进去。他光记得卡片上有橡皮屑,有一点点手汗的味道,还有一点被谁折过的痕。
没人回头问他:这是谁写给你的。
他忽然觉得这间教室挺宽厚。
放学后轮到他俩值日。
值日表钉在讲台边,压着一沓讲义。座位重排了,倒垃圾那栏还是原来那两个名字,前后挨着。
有人去问能不能换人。
回来的话是李文瑞那句:“别人我都能挪,你们俩不能挪。”
“为什么?”有人起哄。
“他一挪,”李文瑞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抬眼看了一下后面,“倒垃圾就没人抬了。”
全班笑。
江雨眠低头系鞋带。
系了两次才系上。
傍晚,抬桶下三楼。
楼梯窄。桶底磕在第一级台阶上,咚的一声,前头低头走路的女生回头看一眼,又转回去。
走到二楼转角,顾阳野忽然把桶往自己那边压。
“你松点。”
“我不重。”
“你那边轻。”
“……桶本来就——”
“桶是死的。”
那人打断他,语气很平。
“你手腕往里勾。”他说,“你不敢用力。你怕我拎不动。”
江雨眠抬头。
楼道那扇窗半开着。雨停了,风把窗帘布吹起来一点,又塌下去。
顾阳野离他不到一臂远。头发上几个被汗粘住的短茬,鼻梁蹭了一道灰,是从黑板槽上抹的。
“我以前在后头。”那人说,“你手一伸就碰着我。”
“……”
“现在我在那头。”
“你想说什么。”
“你连块橡皮都得绕半间屋子。”
江雨眠听见自己声音有点抖:“所以呢。”
顾阳野把桶放到最后一级台阶上。等江雨眠跟上来,才又抬起来。
“所以你以后有东西要传,别折那么大。”
“……什么?”
“折小了我看不见。”
这句话他想了很久。
他站在走廊上看那半盏灯在湿地上晃。
折小了我看不见。
不对。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想:他是不是在说,你别把自己藏那么小。
想完自己吓一跳,赶紧背好书包走了。
“我送你到车口。”顾阳野说。
“不用,就两站。”
“我不是送你。”那人把手插兜里,下巴朝右边一抬,“我要去小卖部。”
小卖部在校门相反的方向。
江雨眠看了一眼。
没说话,跟着走了。
走到路灯底下分头。一个往右,一个往左。
他走出去七八步。
回头。
“周一的题……你别忘。”
喊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顾阳野站在小卖部门口,隔着一条马路抬手挥了挥。风把那半句话吹散了一半:
“忘不了——”
第二天放学,下雨。
他站在教学楼门厅。雨从台阶上挂下来,一整幅帘子。
伞在伞桶里。早上他妈说今天有雨你带伞,他说书包里有。
其实没有。
门厅里人越来越少。他往旁边挪,给出去的人让路,挪到最后一根柱子那儿,就不动了。
一把伞从右手边递过来。
江雨眠转头。
顾阳野不知什么时候挤过来的。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头发全湿,水顺着脖子往里流。另一只手握着那把黑伞,伞柄朝他这边。
“接着。”
他手抬起来,抬到一半,习惯先到了一步。
“你不是要用……”
“接。”
一个字,他接住了。
伞柄是热的。
木头缠线被掌心磨得发亮,指腹压上去,还能摸到一道指甲抠出来的小毛口。
“你头发在滴水。”
“外面下雨。”
“……你从里面跑过来的。”
顾阳野抬头,笑得没什么道理。
“那你别站在风口。”他说,“你这个人,一下雨就往柱子后头躲。”
他往雨里走。
走两步,回头。
这一回他没喊“小卷毛”。
他喊名字。喊得很短,像怕说长了自己会不好意思。
“江雨眠,明天带伞。”
江雨眠站在门厅里,手举着那把伞,伞面上的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知道明天没雨。
天气预报说了,明天是这半个月来唯一的晴天。
面馆月底搬。
这事是搬店前一个星期的晚上定下来的。
他妈把租约摊在桌上。纸上三个红章,其中一个盖歪了。他爸用拇指在那枚歪章上按了两下,像要把字按回原位。
“押一付三。”
“我这儿有一万二。”他妈说,“剩下的先欠半个月。”
“欠什么欠。”
两人声音都不高。像在商量一笔账。
江雨眠站在后厨门口,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青菜。水从指缝往下滴,滴在地砖上。
他爸看见他。
话忽然换了方向。
“小雨。”
“……嗯。”
“店里快忙不过来了。”
江雨眠说:“我可以晚上帮忙。”
“晚上有晚自习。”
“那我周末——”
“周末五点就和面。”
他爸把租约折起来。手背上青筋鼓着。
“我不是跟你商量。”他说,“我是说,要不你先别念了。”
灯管在头顶有一点很细的电流声。嗡嗡的。
像蚊子。
十一月哪有蚊子。
江雨眠没动。
那盆青菜的水从盆沿淌出来,淌到他鞋面上。一小片深色的印,慢慢扩大。
“你喝多了。”他妈把租约拿过去,塞进抽屉。动作不快,也不看她男人,“他这次考了第八。”
“第八能当饭吃?”
“能。”
一个字。
她说完抬头看江雨眠。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声音忽然轻了:“去写作业。青菜我倒回去。”
江雨眠把盆放下。
走到楼梯口,身后他妈说了句很低的话。
他只听见最后两个字。
“……是他。”
是他什么。
他不知道。
他上楼,关门,坐在台灯底下。作业本翻开在第一页。
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他把铅笔盒最里面那格打开。
三十五块还在。对折两次。那张在“1”字上缺了小口的纸币,旁边那道铅笔线也在。
他拿出来,摊平,抚一遍,再摊平。
抚到第三遍,他发现自己数的不是三十五。
他数的是:一万二。押一付三。剩下半个月。
他从书包最底下翻出那个用了一半的存钱本。
一共四百块七。全是早餐钱和塑料瓶,一角两角地记,字小得像怕人看见。
他把本子压在作业本底下。
压了很久。
九点半下楼,店里拉了卷帘门。他妈在数纸杯,一筒一筒从箱子里拆。
“你听见了。”
江雨眠点头。
“你爸那个人,”她放下纸杯,用围裙擦手,“他不是不让你念。他是不敢让你念太多。”
“……为什么。”
“他这辈子吃亏在不认字。”她说,“你爷爷走得早。”
江雨眠低头看自己连创可贴都没贴的那根手指。
“那我怎么办。”
这句话轻得像问别人。
他妈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笑了,笑得没什么道理。她伸手把他额前一撮头发按下去。
按不住。
又按一次。
还是没按住。
“你考你的。”她说,“卷子上那点分,能把你送出去。我认这个理。”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底下卷帘门被风弄响了一下。
他把手压在被子边上,压到指头发白。
我考得上。
说第二遍的时候,声音小得像做贼。
他从来没跟人争过什么。
连“我要”两个字都没说完整过。
晴天。
云从早上九点开始散,散到中午只剩一小片贴在西边楼上。
他出门前把伞从伞桶里拿出来,看了两秒。
放回去。
站了两秒。
又拿出来。
最后塞进书包侧袋。
那把伞的黑布上还留着昨天溅的泥点,干了,一粒一粒的小灰。他用拇指擦掉两粒。剩下的没擦。
那天他去店里帮忙搬东西。
纸箱是商铺给的,压扁了堆在楼梯下。他一个个撑开,撑到第八个,指尖被纸边割了一道。
很细。血冒出来他才觉得疼。
他爸从围裙兜里摸出创可贴给他缠上,拇指按了两下。
“新店离学校近。”他说,“走路八分钟。”
“嗯。”
“以后不用坐车。”
江雨眠把箱子摞起来。最上面那个歪了一下,他用手扶住。
八分钟。
他心想:走路八分钟,那过道那条线就更长了。
座位表和家离学校多远,原来是两回事。
可它们是同一种东西。
不由他定。
他妈从柜台上抬头看他:“那伞明天记得还。”
“嗯。”
“你那同学,”她把账本合上,顿了一下,“中午那馍是他买的?”
江雨眠手里还捏着那团擦过泥点的纸巾。
“他说是早上剩的钱。”
“哦。”
那一声“哦”拖得很长。
“他每天早上都剩钱?”
江雨眠没答。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上楼。
走到第七级台阶,后头忽然说:
“下回来,我给他留一碗。牛肉的。”
“……他不吃蛋。”
说完他自己愣住。
这句话他本来不打算讲的。
星期天晚上他做卡片。
做了三张。
第一张正面写 love。写完他觉得太蠢,扔了。
第二张写 classmate。也扔了。
第三张正面是 read aloud。背面中文那一栏,他本来要写“朗读”。
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写的是一行别的。
字歪,笔画很轻,像怕人看见:
“上次第三段我读快了。你说跟不上。今天我还读那段。”
写完他盯着这句话,心脏咚咚。
不行。这像他先开口。
可“你读太快了,我跟不上”那句是顾阳野先说的。
他把这笔账在心里换算了一遍。
换算的结果是:他只是在回话。
回话不算先开口。
行。
他把卡片塞进笔袋,关灯,躺下。
躺了十分钟,又开灯,把卡片拿出来,在最后加了两个字。
“我等你。”
加完他就后悔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分钟,拿起笔要划掉。
没划。
他把卡片重新塞回笔袋,这次塞得很深。
星期一早上他到教室,第五列靠门那张桌子还空着。
篮球摆在桌上。
球上那两道用钥匙划的字正对着他这边,字缝里嵌了一点灰。
江雨眠把书包放下。
心跳得很快。
他把卡片从笔袋里拿出来。
站起来。
往过道走。
走到那条白线边上,他停了半步。
过道就是条水泥地,中间一道旧裂缝。他每天从这儿走过去倒垃圾,从来没觉得它这么长。
一步…两步…三步。
他把卡片压在篮球底下,压得很正。
转身。
走回去。
坐下。
翻开课本。
脸已经烫得不像话。他把手贴在桌面上凉了一会儿,凉完才翻第二页。
早读铃响。
后面椅子拉开,一声很长的响。
“江雨眠。”
他抬头。
顾阳野手里捏着那张卡片。
眼睛弯着,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
“没跟上。”他说,“你再读一遍。”
江雨眠低下头,翻开英语书。
第三段。
“……行。”
他把书按住,很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这一次,过道那头从头跟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