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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卷毛与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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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周,他妈给江雨眠织了一顶帽子。
深灰的毛线,织得算不上好看,靠后脑那一圈漏了一针,又补回去。晚上她把帽子翻过来给他看里面,多垫了一道布,边缘留出一指宽。
“怕磨你耳朵。”她说。
江雨眠接过来捏了一会儿。里面那层布缝得糙,针脚却收得很干净,看不出是在赶工。
他说他不戴。
“赶紧戴上!”
“不要…同学看见该笑我了。”
他妈没抬头,把线放进嘴里咬断。“笑就笑。你耳朵冻裂了,疼的是你自己。”
他爸从后厨端高汤出来,听见这句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被他妈一眼看了回去。
江雨眠后来想,这顶帽子最要紧的地方不在暖,在于戴上以后他不用再想自己今天有没有被谁注意。那圈多垫的布把耳朵挡住了,谁也看不出他什么时候开始红。
第二天早上他戴帽子了。
两站公交,车上人不多,他站在最后一排靠窗。窗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有一股消毒水味。到站的时候被人蹭歪了帽子,他伸手压正,压了两次才压好。
校门口那条水泥道下了霜。薄薄一层,踩上去不响,只有鞋底知道。
走廊铁栏杆上有一道很细的水渍。他一抬头,那水渍啪地吸住他额前一缕头发,他拽下来,它弹回去,又粘住。
他的头发天生不听话。早上出门是三层,到下午就成五层,整颗脑袋像被人从里面塞了团棉花。帽子一压,前面那两撮反而翘起来,翘出一个更荒唐的角度。
他进教室时,顾阳野正靠在走道边上跟隔壁班的人说话。
一抬头看见他,后半句话就丢了。人走过来,手一伸,把他帽子摘了。
动作快得江雨眠来不及反应,等他伸手去抢,那顶帽子已经举到半空,被转了一圈。
“还我。”他说。
“别动。”顾阳野低头看那圈翘起来的头发,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有关的物件。
教室里人来人往,有人从他俩中间挤过去,笑着说了句“干什么呢”。
“他拿我帽子。”江雨眠说。
顾阳野把帽子扣回来,扣得很正,两只手在他头上往下按了两下,按到压住眉毛。
眼前一黑。
他从帽檐底下抬头,那人就站在跟前,低头看他,憋着笑。
“我说这头发怎么回事。”顾阳野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这一块地方听得见,“小卷毛,早啊。”
江雨眠耳尖一下就烫了。他把帽檐往上推,推到一半停住。手指碰到帽子里那一圈布,是温的,被人手里捂过。
“别弄了。”那人说,“塌了更卷。”
“那怎么办。”
“这样挺好。”
他说“挺好”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水房有水。
第一节课下课,顾阳野不知从哪儿拿了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去水房淋了水,回来捏成一团,按在他头顶。
“别动。”
江雨眠僵在座位上。
那人左手压纸团,右手把翘起来的两撮往里面折。压下去,纸一拿开,顶得更高。
“你怎么还弹。”他说,声音里有一点不服。
“天生的。”
“你再别动一下。”
这回连指腹都用上了,贴着头皮往两边推。推到第三下,手还没收回去,纸巾上那滴水顺着江雨眠的鬓角滑进领子里。他缩了一下脖子。
“凉的。”
“哦。”顾阳野把湿纸巾往桌角一放,抽自己的袖子给他擦后颈。袖子粗,蹭得那一小块皮肤发热,“我给你抹。”
江雨眠抬手挡住。“行了。”
“行了行了。”那人退回去,往椅背上一靠,忽然说,“你早上从西边那个坡走上来的吧。”
江雨眠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帽子前面那道印子是霜。”顾阳野把腿往过道里伸了半寸,又收回来,“走大街那边的人鞋上是灰,不是白的。只有那个坡早上结霜。”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抠桌上一个贴纸留下的胶印,指头一下一下地刮。
不像在观察谁。像顺口。
江雨眠把书立起来挡住半张脸。
“我走了两年了。”他说。
“我看了也两——”那人停住,“哦,一个月。”
“……”
“一个月也看得出来。”
上午第三节是自习。
窗缝那道风一直在吹,吹到第三节课,江雨眠握笔那只手开始僵。他把手换到桌下搓了两下,又放回去。
前头有人站起来,把一件外套搭在窗缝上,用插销压住。
那人回来的时候路过他桌角,很轻地敲了一下桌面:“先借你挡会儿。放学给我。”
“……你自己不冷?”
“我火气大。”
江雨眠没再说话。那件外套是蓝白的,袖口挽过,压痕还在。风被挡在一层布外头,只从下沿漏进一点点,比刚才小得多。
李文瑞从后门进来转了一圈,看见那件外套,站了两秒。
“谁挂的。”
“我。”江雨眠说。
李文瑞看了他一眼,把那口气从鼻子里出去,伸手把插销按紧了一点,走了。
坐到下课,江雨眠才想明白:他刚才替那个人认了一次。
而他认得一点都不心虚。
上午跑操回来,江雨眠桌肚里多了一盒牛奶。
常温的,盒身没有水珠。
昨天他在小卖部门口的冰柜前站了五分钟,看那人从里面把一盒一盒摸出来,翻到背面看日期,最后抽了两盒,其中一盒直接塞给他。当时他说的是“拿多了”。
江雨眠把盒子拿出来,放到后面那张桌上。
“我不爱喝这个。”
“哦。”
顾阳野拿起来,仰头喝了两口,用手背压着嘴角抹了一下,又把盒子放回自己桌肚。
“那这盒我喝了。”
江雨眠愣在原地。
他准备了一路的话,你喝吧、真不用、我不缺喝的,一句也没用上。
“你下次别买了。”
“我没买。”那人把袖口往上撸,“拿多了。”
同样的谎说第二遍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江雨眠甚至有点佩服。
“……谢了。”他最后说。
“谢什么。”顾阳野低头翻作业本,翻得乱响,“你往里点,外面车多。”
下午体育课,四个班混场。
他被安排在场边记数,塑料凳,膝盖上一张表,笔在指间转了半圈。风从坡那边过来,把他额前那撮吹起来,又放下。
顾阳野那天投得凶。进了三个三分,第四个砸在框上,球弹到场边的草地上滚。
那人跑过来捡,跑到一半把球顶到肩上,空出来的手朝他这边一抬。
“接着。”
江雨眠伸手。球没扔,是直接放到他手上的。凉的,表面一层湿。
他刚要站起来,那人已经蹲在场边系鞋带,一只手撑在他刚才坐的那张凳沿上。
“小卷毛。”
“嗯。”
“你扶一下那桶,滑。”
场边有个装水的塑料桶,底下化了一层雪水。江雨眠弯腰扶住桶沿。那人单手系完鞋带,一提,把桶整个拎走。走之前胳膊蹭过他扶桶的那只手,虎口上一点湿。
“我扶过了。”江雨眠说。
“看见了。”
那人拎着桶走了。
江雨眠的手还停在半空,保持着扶桶的姿势。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完觉得这两下很多余。
“我进了几个。”那人跑回来喘着问,手背在额上抹一把。
“四个。”
“三个吧。”
“第四个砸框上了。”江雨眠把表往前推一点,指给他看那个写歪的“正”字,“记的是进。”
顾阳野低头看了很久。
“你这字真工整。”他说。
“上课也这样。”
“难怪李老师不叫你抄笔记。”
“为什么。”
“你抄得清楚。”顾阳野说,“抄一遍顶我用三遍。上回那三道题,我在座位上照着你的字抄的。”
江雨眠低头,在表格最后一格里补了一笔。
“以后别照我的抄。”他说,“你照我的抄,考试抄不着。”
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这话太像李文瑞了。
顾阳野倒是不介意,笑了一声,说:“那我不抄,我让你讲。”
哨子在那头响,体育老师喊人过去跑八百,喊的是顾阳野。
那人抬腿就跑,跑两步回头,下巴朝他这边一抬。意思很简单:在这儿等着。
江雨眠站在场边等。等了两分钟才想起来,我等什么。
放学他没直接回家。
顾阳野说要去球场把球拿回来,他就站在铁丝网外头看。那人出来时腋下夹着球,走到他跟前的时候把球换到另一边。
“走。”
“我坐两站。”
“我知道。我送你到路口。”
那条路要绕远。江雨眠知道绕远,还是走了。
鞋踩在霜上,咔,咔,一下一下。
“上回那个球,”顾阳野忽然说,“本来是我的。”
“哪个。”
“高一那次。隔壁班那人过来,手一伸就捞走,说他先拿到的。我跳起来拍掉了。”
“然后呢。”
“然后我咽回去了。”
江雨眠看他。
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讲自己的事像在讲今天天气。可“咽回去”这三个字他说得很重。
“为什么咽。”江雨眠听见自己问。
“人太多。”顾阳野说,“咽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二次不用人劝,自己就咽了。”
路灯亮了两盏,第三盏坏了。光在那段路上缺一小块,两个人走过去,影子断了一下,又接上。
“我咽不下去。”他说。
江雨眠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过来。
他咽不下去。所以那人在人堆里摘他帽子,在众目睽睽下把水按上他的头,在场边喊那三个字。不是胆子大。是他不肯让自己往回缩。
他往边上挪了半步。
“你踩我影子了。”
“哦。”顾阳野挪回去,挪完笑了一声,“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到路口分开。
“你从西边走?”
“那边近。有坡。”
“那明天见。”
江雨眠走了七步,回头。
那人还站在原地,球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拍。地上有一小滩化了的霜,每拍一下,水往外扩一点。
晚上他洗完碗,后厨的蒸汽把窗糊住。他伸手擦开一小块,外面那盏路灯的光在玻璃上跳了一下。
“明天有雨。”他爸在里屋说。
“嗯。”
“带伞。”
“书包里有。”
他妈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已经知道他书包里没有。
“那你带一把。”她擦着手,语气很平,“你那同学明天也得用。那孩子肯定又忘。”
江雨眠把抹布挂回钉子上,挂歪了,重挂。
“不用带。”他说,“他个子高,跑得快,淋不着。”
说完他自己耳朵热了。
他妈“嗯”了一声,那一声拖得有点长,长到他上了楼梯还没断。
九点四十,他坐在台灯底下。
作业本摊开。铅笔盒最里面那一格他打开过,那张对折了两次的钱还在,三十五块,压着一根绿色的皮筋。
顾阳野不收。顾阳野说“存我这儿”,说“你欠我的比三十五多”。
他当时应了一声“好”。
应完他在被子里躺了很久,第一次发现:被人收着,和被人丢下,中间只差一层铁皮。
楼下有人在说话。他妈收账,他爸从后厨出来洗手。水声停了,他妈说了句什么,他爸的声音压得很低。
“……房东。”
“十一月。”
“月底。”
那三个字之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江雨眠坐在椅子上,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楼下那点声音更响。
九点半他去洗头。浴室镜子上一层水,他用袖口擦开一小块。
吹完头发,镜子里那个人头顶翘着两撮,帽檐压出来的红印还在眉毛上。他拿梳子往下压,卡住了,拽下来三根。
他对着镜子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道理。
然后他把毛巾捂在脸上。那声笑就埋进毛巾里。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桌肚里那个空盒子还在。他洗干净了,水珠甩干,放回原处。
顾阳野进来,看见那盒子,笑了一下。
“你还会还东西。”
“……我明天还。”
“行。”那人把盒子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剩的一点挂壁在响,“你明天还。”
“你现在——”
“我帮你解决。”
他仰着头把最后一点喝干净,手背压着嘴角抹一下。
“你剩的我才喝。”他说,“我不爱喝新的。”
这句话和那句“我不吃鸡腿,昨天吃撑了”是同一句。江雨眠听得懂,可他不知道自己听懂的是什么。
跑操的时候,第一列最边上那个位子空着。
顾阳野把腿往后撤了半步,撤到刚好挡住那个空位。
“站这儿。”“我有位。”
“你那位在外头。”
江雨眠站进去了。
风从前面灌进领口,可他的耳朵是热的。他盯着前头那个人校服的后领,那一小块洗不掉的水印,看了整整四圈。第二圈的时候他小声说:“你别撤了,别人都看着。”
“我看着。”顾阳野说,“别人看不见。”
第一节英语课,读课文。
他读得快,一路冲下去,读到第三段才发觉后面没声。
他放慢。那一句压得很低的话,擦着他的后颈过来。
“你读太快了,我跟不上。”
江雨眠愣了两秒,重新起了一句,读得很慢。
这一次,后面真的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