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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整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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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桂花谢了。
谢得干脆,枝头一点不剩。早读前那阵风偶尔翻上来一丝味道,闻到了也就闻到了,抓不住。操场跑道上每天早上结一层薄白,踩上去沙沙响,跑完一圈鞋面上全是灰白的印子。
江雨眠开始数日子。
数不是为了等谁,是为了一个数:三十五。
老陈把线皮用指甲掐开一小段,烙铁点一下,报出来的就是这个数。顾阳野替他垫了。纸条上那行歪字写得轻飘飘:三十五块不算多,你别放心上。
不放心上他做得到。放心不下他也做不到。
别人替他垫出去的钱,放在口袋里会往下坠。坠到他走路都想绕开人多的地方。
那只耳机他也没要回来。第二天早上他去水房洗了个手,回来那耳机已经在顾阳野耳朵上挂着了,右边那只,线搭在肩上。他张了张嘴,一个“要”字没说出口。
算了。他想,反正都是三十五。
他妈每天早上给他十二块午饭钱,说别省,吃牛肉的。
从那天起他把牛肉换成五块的素鸡盖饭。
素鸡是凉的,压在一层薄汤底下,米饭给得多,用勺背一按还能冒尖。食堂那几盏灯是白的,照在不锈钢台面上,照得人脸上什么都有。他吃得慢。吃得慢的时候,隔壁桌那句“你最近怎么不吃肉”就不好意思问出口。
第三天他妈打电话来,问吃了吗。他说牛肉的。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天花板。看了挺久,眼睛发酸,也没眨。
一天省七块。省五天,三十五,整数。
红笔是他自己另掏的一块钱,从灶台边那只搪瓷缸里摸的。这个他没算进那笔账里。算进去就凑不出整数,整数好还,有零头就不好开口了。
周三中午,阶梯教室。
第三排,头顶那盏日光灯在闪,两秒一下,很规律。窗外那棵梧桐只剩几片叶子,风一过就打在玻璃上,声音发闷。
那天讲两道题。讲到第二道中间,顾阳野把红笔咬在嘴里,笔帽上啃出一圈白印。
“你笔给我。”江雨眠说。
“我咬着想题。”
“想题不用咬。”
“那咬什么。”
江雨眠没接。他把笔从那人口里抽出来,笔杆湿的,他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圈,画得很慢。
“这里…这里…这里…”他说,“三个圈不能碰。”
“为什么不碰。”
“碰了就成一块了。”
顾阳野想了半天,把本子推过来。
那个圈碰上了。
江雨眠看着它,忽然觉得这四十分钟没浪费。他拿红笔在旁边补了一行,把本子推回去。
“这里少了个括号。”
“卧槽你又写这个。”后面那个人笑起来。
笑完他声音压低。
“你那句话写太细了,我老看不见。”
“你不早说,那你之前咋看的”
“应该是我我眼睛进步了。”
“……”
星期四他留在店里擦桌子。
八人的小方桌,桌面那层蓝皮子上有道旧刀痕。他擦到那儿就多擦两下,怕不干净。他妈在前台收账,小铁盒,纸币按面值排开,指甲一弹,一根一根压到盒盖底下。硬币另装一盒,压手。
里屋他爸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只漏出来几个词。
房东…十一月…月底。
挂了电话他爸出来洗手,甩了甩手:“这个月生意还行。”
他妈“嗯”了一声,把铁盒扣上。咔一下。
江雨眠听懂了。还行,就是不好。
他低头继续擦那道刀痕。抹布在桌上转圈,转得越来越慢。头顶灯管有电流声,嗡嗡的,很小。他想起红笔一块,盖饭五块,一天七块,五天三十五。那三十五块他这么省下去,能省出家里多少个月。
这个念头他没往下想,掐了。
星期四晚上,他把那几张钱摊在台灯底下。
一张五块,两张十块,一张十块缺了个口——“1”那个字上崩掉一小块,很小。他怕到时候忘了是哪张,拿铅笔在缺口旁边划了一道。划完自己觉得挺荒唐:三十五块钱,还给它做了个记号。
跟包礼物似的。包三层,怕人看见里头就这点东西。
他把钱对折两次,塞进铅笔盒最里面那格,紧挨着橡皮。
星期五第一节数学。
李文瑞抱着一沓期中卷进来,胳膊底下夹着那把塑料尺。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咚。全班同时翻书,翻到第一章。
“这次我不念名次。”他说,“名次这东西,念多了人会皮。”
教室里很静,只有他翻卷子,纸边在指头上刮过去。
“这道集合,全班错了二十三个。”李文瑞把卷子压在桌上,“不是我讲得难。是没人把话讲细。”
他顿了一下,视线很轻地扫过第三排,又挪开。
“以后谁听懂了,多讲两遍。别嫌麻烦。”
江雨眠的头低下去,低到能看见自己鼻尖落在课本上的影子。耳尖先热,热到脸,热到脖子。
他不知道那句是不是说给他听的。他更不敢赌它一定是。
这种事他不敢认。认了就像在人堆里伸手,拿一样本来不该他拿的东西。
下课铃响,他手指碰到桌角那支红笔。笔杆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校门口一块钱一支的那种。他拿起来捏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后面探过来一个人。
“那道我又错了。”
“……我知道。”江雨眠说,“我重画一遍圈圈。”
“那中午不吃饭了?”
“食堂不是不关门。”
他本来要说的是:我不想花你那三十五,我想快点还上。
到嘴边就剩下食堂关门不关门这一句。
顾阳野“哦”了一声,把红笔拿过去,在手里转了一圈,转得咔咔响。
周五下午李文瑞留了四个人抄公式。
抄到第三行,他忽然抬头。
“集合那道,第二种情况。”他把粉笔递过去,“你去讲。”
江雨眠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响了一声。
黑板比他以为的高。他踮了下脚,先把原来那条线擦掉一小块,重新画两个圈。
“这两种情况不能一起算。”
声音很小,后排有人往前倾。
他停了两秒,把粉笔换到右手,在圈里写三个数,写得很用力,灰落下一层。
“所以答案是一个。或者一个。”
李文瑞坐在最后一排,胳膊搭在椅背上。他没笑,只把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这才是讲两遍。”他说。
下课他往下走,手心全是粉笔灰,擦了三次越擦越多。
后面有人跟上来,走得很慢,跟他并了半步。
“你刚才声音大了。”顾阳野说。
“……没有。”
“有。”那人把手插进兜里,“第三遍的时候最大。”
“你连我声音大小都记。”
“我什么都要记。”
“你有病。”
“嗯。”
周六第一节课间,江雨眠到楼梯间把那句话练了三遍。
第一遍太小,他自己都没听清。第二遍他说成了“我不想欠你钱”,一说完就知道不对,像在吵架。第三遍他改成:我不想欠着。
这五个字他自己听得过去。
他把袖口折平,折到第三下,上课铃响了。
周六下雨。
十一月的雨不带温度,落在手背上像块冰。放学时顾阳野抱着球下楼,江雨眠跟在他后面半步,跟到走廊尽头。
“那个。”他说。
“嗯?”顾阳野回头,肩上的球往下滑,他用手顶了顶。
“这儿……人太多。”
顾阳野看了看四周,明白了,笑了一声,把球夹好。
“那你等我一下。”
江雨眠站在雨檐底下,书包带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另一只手伸进袖口,指尖碰到那张对折了两次的钱。
他把它摊平,又折回去。
折完他往里挪了半步。钱是纸,纸怕水。
“给你。”他把手伸出去。
三十五块,压平过,边角还是有点卷。缺口那个“1”朝上,铅笔道露在外面。
顾阳野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心。没接。
“卧槽这是什么。”
“老陈说的,三十五。”江雨眠喉咙动了一下,“你上次垫了。我不想欠着。”
风把墙上那半片泡花的粉笔印吹起来一点,又贴回去。
顾阳野站得很近,近到江雨眠能看见他头发里那颗水珠,顺着鬓角往下走。
“你等会儿。”顾阳野说,“你攒这个,是不是这五天中午都不吃牛肉了。”
“……不是。”
“你他妈骗谁。”
江雨眠没答。
他把手又往前送了一点,送到胳膊发酸。
“江雨眠。”
三个字。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顾阳野从来不叫他全名。兄弟也叫过,小卷毛也叫过,食堂里隔着半间屋子喊的是这哥们儿。全名是李文瑞点名用的,是老师念名次用的,是谁要跟他把账算清楚才用的。
“你跟我算账呢?”顾阳野说。声音不高,没有笑。
“我不是——”
“你攒了五天,五天中午就吃五块那个。”
他把那三十五块拿起来,塞回江雨眠手心,手掌一合,把他几根手指全包住。掌心很热,热得像刚从灶台边端出来的碗。
“我不要你的钱。”他说,“你要真想给我什么,你下回给我讲题的时候别那么小声。我听不清。”
雨落在两人肩上,一小点,一小点。
江雨眠站在那里,手指被人包着。他想抽出来,抽不动。他想说话,最该出口的那一句偏偏没了。
他想说的是这个:我不是跟你算账。我是不敢白拿你的东西。我怕哪天你不高兴了,我手里连一句“你还过我三十五块”都拿不出来,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身上没别的东西能挡一挡。
这话他从来不讲。
讲出来就是把自己那点底子摊在人面前。他穷,他小心,他连五块的午饭都要拿铅笔做记号。
顾阳野松了手,把球往上一顶,夹好,往教学楼跑。跑出七八步回头,脸上又是那副什么都不往心里放的笑。
“明天周日,我打球,你来不来。”
“……来。”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星期他已经后悔好几回,后悔这事儿他都熟练了。
周日他到底去了。
雨后的塑胶地还湿着,看台水泥座一片一片深色印子。顾阳野打了一下午,中间赢了一场,赢完抱着球往看台走。走到一半,他把耳朵上那副白色耳机摘下来,隔着半个球场扔给他。
“还你。”他说,“听了两天,够了。”
江雨眠接住了。
周舟在场边喊了他两声。
顾阳野没回头。他把球抱到看台底下,先递水,瓶盖拧开了才给。
“他不打,你给他水干什么。”周舟在那头喊。
“关你屁事。”
耳机是暖的,暖得不像十一月的东西。右边耳塞上还沾着一点顾阳野头发上的水。
他把线绕了两圈,绕到一半想起老陈说过,线不能折在手指上,芯先断。他把手指松开,让线松松贴在掌心。
他抬头。
“三十五我还是要还你。”
声音很小,可这是他这星期说得最硬的一句。
顾阳野正用衣角擦脸上的汗,擦到一半停下来,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江雨眠心跳得难受,像胸口有块石头慢慢往下滚。
“行。”顾阳野把衣角一扔,“那我替你存着。”
“存哪儿?”
“存我这儿。”他把球往地上一拍,球弹起来,一手接住,“等你哪天想跟我算清楚别的,我一块儿给你。你别急。我记性好着呢。”
他抱着球往场上跑,跑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反正你欠我的比三十五多,小卷毛。”
江雨眠站在看台边上,手里那耳机慢慢凉了。
他忽然听懂了“替你存着”这四个字。
那不是不收。那是留着下一次。留着他还得再来找他。
被人收着,和被人丢下,原来是同一只手在干。
散场他没直接回家,沿着校道走了一段。
三盏路灯亮了两盏,第三盏坏了。光在那段路上缺了一小块,走过去身上那块影子断一下,又接上。风把校服下摆掀起来一点,又放下。
他把手按在口袋外面,按了很久,走到家楼下才松开。
店里收了摊。他妈在前台把铁盒扣上,抬头看他一眼:“吃饭了没。”
“吃了。”
说完他自己低头。这句他一天要讲两遍,越讲越顺口。
回到家他坐在台灯底下,把那张钱重新摊开,抚平,对折两次,放回铅笔盒最里面那格。盒盖上落了一层细灰,他用袖口擦了擦,擦出一小块亮。
他没数那三十五还能不能还上。
他换了一道题:从明天起,他还得起什么。
那天夜里他在一张小纸上写了几行。
写完看了看,不是账,也不是数。
他写的是:讲题。画圈。补括号。提醒他别咬笔。
四条。
他把这张纸塞进英语卡片那一沓,压在最底下。铅笔盒最里面那格的三十五块,还是一动没动。
星期一早上到教室,第一节课的铃还没响。
顾阳野踩着后脚跟进来,肩上搭着外套,头发还是湿的。一进教室就在他桌上拍了一下。
“小卷毛,早啊。”
江雨眠低着头,手指抠校服衣角,抠出一小块皱。他“嗯”了一声,然后抬头,很快很轻地说了一句:
“昨天的题……我给你重讲一遍吧。那道的圈圈我画歪了。”
顾阳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好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