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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一只耳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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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江雨眠的耳机坏了。
是周一早上坏的。他后来不坐出租车了,上学那一段改成公交,一块钱,两站,下车走八分钟就到校门口那条街。人不算多,他每次都能找到靠窗的位置。那天车过减速带,怀里的英语书往下滑,他伸手去接,耳机被人从耳朵里拽了一下——线从书包拉链那道缝上刮过去的。
他当时没在意。到第二节课间才把耳机掏出来,右边有声,左边没有。他把那截线往左弯、往右弯,又用指甲掐住线芯往上一推,左边响了半声,很短的一下刺啦,接着又哑了。
江雨眠把耳机放在桌上,静静地看了很久。
线皮在他右手食指底下已经起毛了,白的,毛出来一小撮,像被人咬过的草。这只耳机是他初三那年妈妈在店里给的,那天店里来了个客人,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还没走,他妈妈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毕业了吧?毕业了吧”,说完就去门口小卖部给他买了这个。老板拿起来在他耳朵上试,试完说音质一般,他妈妈说不碍事,能响就行。
现在它一边不响了。
中午他去校门口那条街上的文具店问过,店主是本地人,姓陈,戴着老花镜把线拆开看了两回,说线断了,接得上,三十五。江雨眠站在柜台前面,手指在袖子里绕着绕着就绕紧了,他说“我回去想一想”,走出去以后绕了两圈才想起来下午第一节是物理。
三十五块是他妈一小时的账。他站在面馆后厨门口看过他妈收账,纸上记一碗六块,一碗八块,写满一整页,天就亮了。
第一节课下课,顾阳野回过头来了。
铃一响的第一秒他就回头,这个习惯从贴出那张一帮一名单以后就有了。他把下巴往前伸,看了看江雨眠的耳朵,又看了看桌上那只耳机。
“你没戴。”他说。
江雨眠愣了一下。他以为这件事没人会注意到,他甚至一早上都在想怎么让别人注意不到。他把耳朵露出来,把头发往两边压了压,可头发本来就卷,压不住。
“坏了。”他说。
“哪边?”
“……左边。”
顾阳野把耳机拿过去,塞到自己耳朵上试,试完把耳机在两手之间转了一下,又试。“这还要接一下。”他说,“我认识个人,门口老陈是不是。”
江雨眠赶紧说:“不用。”
“三十五。”
“你怎么……”
“你刚才在门口站半天了,下课也不出来。”顾阳野把耳机塞回他手里,“你等会儿拿给我,我中午去。你别谢我啊,你别跟我推,推来推去我烦。”
江雨眠把耳机握在掌心里。他张了张嘴,那种很熟悉的话——“不用的”“麻烦你了”“算了吧”——一句也没说出来。因为上周那人从后面弹纸条过来,他第一次没接,坐在位子上听那沓纸在桌角打了两个转,那半节课比挨李文瑞一顿还难受。他这才知道,推回去也是要人还的。
“……行。”他说。
说完他整个人松了一口气,松完才发现后背是热的。
第二天早上顾阳野把耳机放在他桌上,用一根红色的橡皮筋扎成一卷,耳机边上还多了一小块透明胶,胶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字:
“左边能响了。他说线芯还有两处快断,我给你贴上。三十五块不算多,你别放心上。”
下面还有一行,字大一点:
“你要真想还我,明天跑□□站我旁边。”
江雨眠把纸条捏在手里看了三遍。
跑操的时候男生成两列,前面的人的后脑勺各种各样,江雨眠以前排在第三列的中间,那地方像一条河的中心,谁也不会专门看他一眼,可他也永远不知道自己踩没踩到别人的脚。第二天他站在第一列最边上,因为顾阳野在那儿。顾阳野个子高,站队的时候总要把腿往后撤半步才不挤到前面的人,他撤了,江雨眠就补上那半步。
哨子一响,队伍跑起来。
跑第一圈的时候顾阳野跟他说话,说的还是那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你今天早饭吃的什么。”
“面。”
“又是面啊。”顾阳野笑了,“你家不是开面馆的,你还天天吃面。”
江雨眠脚步没停,他静静地盯着前面那个人校服的后领,那里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水印。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这句话。他家里开面馆这件事是他不愿意讲给别人听的。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讲了以后,别人就会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说“哦,那挺辛苦的”,那种语气会让他更难受。
“我妈不让我在后厨吃。”他最后说,“油太大。”
“哦。”顾阳野说。
他就这么一个字,没再说别的。第二圈他们都没说话,风声和脚步声挤在一起,塑胶底被几十双脚踩得很闷。跑完最后一圈,顾阳野甩了甩腿,说了一句。
“下次你别跟着跑那么快,你喘了。”
江雨眠没承认自己喘了。他低下头,用袖子在耳朵上擦了一下,擦完那只没戴耳机的耳朵反而更凉。
期中考试排在十一月中旬。
考数学那天他提前二十分钟进考场,坐在自己位子上把铅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三个点,又用橡皮把它们擦掉。顾阳野从他后面经过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肩,力气很大,拍完赶紧收回去,问“我坐你后面,你会不会不好意思”。
“不会。”江雨眠说。
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不会”两个字太响,前面桌的人都回过头。
成绩出来是周五下午。李文瑞抱着一张表进教室,没像上次那样直接念名次,他把表摊在讲台上,用手掌压平,烟嗓压得很低。
“这次班里进步最大的人我不念,我请他上来领本子。”李文瑞说,“顾阳野,数学六十八。”
教室里“哇”了一声,声音里有一半是起哄。
顾阳野站起来走上去的时候,脸居然有点红。江雨眠看着他的后脑勺往讲台走,心想,原来一个篮球打得不怕人、当着全班说“没写”的人,也会被一个六十八弄红脸。
李文瑞从讲台的抽屉里摸出一个新的数学本,递给他,顺便用指关节在桌上敲了一下。
“别急着高兴。你错的三道大题里,有两道是我上礼拜讲过的。”李文瑞说,“回去把那两道重做一遍,明天给我看。”
顾阳野抱着本子说“好”。答得比那次“没写”还痛快。
回到座位,他从后面把那张卷子递到江雨眠桌上,卷子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汗,边角是湿的。他用手指在倒数第二大题底下划了一道。
“这道我按你那个圈圈做的。”他小声说。
江雨眠看了一眼那道题,步骤写得很难看,符号也漏了一个,但是对的。他把卷子往回推了推,说:“你这里……少了个括号。”
“你又写这个!”顾阳野在后面笑起来,“你上回也给我写这个,‘这里少了个括号’,一模一样。”
江雨眠把脸埋下去,埋到只剩眼睛在外面。他听见后面那个人笑的时候胸腔震了一下,那种震动顺着桌面传过来,很轻,像有人在桌子那头拿指头弹了一下木头。
那天中午顾阳野来面馆找他。
江雨眠是被他妈叫出去端面的,端面的人喊了三遍“小雨,端面”,他才知道喊的是他。他掀开后厨那个蓝色的塑料门帘,看见柜台上坐着一个人,脚边放着一颗篮球,球上那两道用钥匙划的字正对着门口。
“两碗牛肉,一碗多放葱。”顾阳野说,说完抬头,“你在这儿啊。”
江雨眠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别人的那碗面,热气从碗沿上来,糊了他半张脸,热得他眼睛发酸。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的居然不是“你干嘛来这儿”,他心想的是:柜台边上那个位置,我妈擦了三遍。
“你怎么找到这儿。”他说。
“你昨天跟我说你在你家店里,我中午没事,我就来吃个面。”顾阳野说,“你家的面比门口那家便宜两块。”
江雨眠他妈从后厨出来,手上还在滴水,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这是同学吧?”她问。
“嗯。”
“坐这儿吃吧,这儿亮。”他妈把旁边那张小桌也擦了一下,又端了一碟腌萝卜过来,“不要钱,不要钱,家里腌的。”
顾阳野说了一声“阿姨”,喊得很响,响到江雨眠往门口看了一眼,怕有人听见。他妈坐下去陪他说了两句话,问他是几班的,他答“高一2班”,问他班主任是谁,他说“李文瑞”,他妈抬头问“教数学那个?黑黑的那个?”,顾阳野说“对对对,就他,凶得很,但是还行”。
“还行”这两个字江雨眠听见了。他想插一句什么,可不知道插哪一句。
吃完顾阳野掏钱,江雨眠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碰他。按住以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手指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要往外抽,顾阳野却一把把他手腕攥住,把纸币从他指缝里抽出来,拍在柜台上。
“你干什么呀。”江雨眠说,声音很小。
“我请你吃面。”顾阳野说,“你上次帮我做那道题——就那个圈圈,我还没谢你。”
他妈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把零钱找了,又找了一袋豆子。“下回来加个蛋。”她隔着柜台说。
出来的时候江雨眠走在前面,一直没回头。顾阳野在后面用脚尖踢着一颗石子,踢了三步,石子滚到路牙子边上不动了,他也停了。
“你妈挺好的。”他说。
江雨眠“嗯”了一声。
“你以后中午别在后厨门口站着了。”顾阳野把球从地上捞起来,在指尖转了半圈,“一喊你,你就从那个帘子后面出来,跟个……”
他想了半天,想了个词出来。
“跟个小狗似的。”
江雨眠站住了。他背对着那个人,肩膀往上一耸,脖子后面的皮肉也跟着紧了一下,耳朵从里面往外热起来,热得他闭了一下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怎样,那句“跟个小狗似的”没有别的意思,他说得太随意了。
可他还是把这两个字记住了。记住的地点在耳朵,在帘子后面那一段被喊了三遍才肯出来的路。
“走吧。”他说。
“嗯。”
那天的晚自习前还是讲题,阶梯教室,第三排,夕阳从西边窗格里进来,格子挪到江雨眠课本的第四页就停了。
讲完最后一道,顾阳野把笔一扔,往后一靠,椅背在地上刮出很长的声音。
“耳朵累。”他说,“听你讲四十分钟,我耳朵都累了。”
江雨眠把草稿纸按大小对齐:“那你出去走走。”
“外头冷。”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耳机——红色的橡皮筋不在了,线皮上贴着一小段透明胶,胶边起了个角。他把耳机在两手之间理了一遍,理到中间,忽然不知道该把哪一边递过去。
右边那只是好的。左边那只老陈接上了,可据说只接上了半截,能响,但薄。
江雨眠把右边那只递过去。
“你听这个。”他说,“这首歌……挺安静的。”
顾阳野接过去,塞进自己耳朵里,倒也没客气。他们从阶梯教室出来,走三楼那条最长的走廊,走廊上有人在背书,有人在往楼下冲,两个人的肩膀挨着,中间一根白线,线贴着一层薄光。
江雨眠把左边那只按在耳朵上。
那边确实响着,但不是歌。是一层很浅的“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水烧开,又像外面下起了雨。这半只耳机把音乐漏掉了,却把旁边人的呼吸、鞋底和衣服摩擦的声音都往他耳朵里放。他听见顾阳野的脚跟先落地,听见他吸气比呼气长,听见他在安静里忽然开口。
“你那边听得见吗。”
“听得见。”江雨眠说。
“这歌也太静了。”顾阳野说,“一个字都没有。”
“有。”江雨眠说,“有调。”
顾阳野“哦”了一声,没再接。又走了十几步,他把脚步放慢了。
“你听的是哪边。”
“左边。”
顾阳野停在楼梯口前面一点的地方,回过头来。走廊的灯在他背后,白得很,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看见他把右边那只耳机从耳朵里抽出来,捏在手指间。
“左边不响。”他说。
江雨眠把手按在栏杆上。他知道自己现在可以说一句“好了”“我拿错了”“下回给你两只好的”,可他一句也没说。他把那半只只剩沙沙声的耳机按得更紧了一点,按到耳朵疼。
“左边响。”他说,“就是……有风。”
顾阳野看了他两秒,没笑,也没说别的,只是把右边那只重新塞回自己耳朵里,往他这边靠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又挨上了。
走完那条走廊,谁也没把耳机摘下来。到了楼梯口,顾阳野才把那只耳机抽出来,绕着线在指头上缠了两圈,缠完塞回江雨眠的口袋里,手在他口袋里多待了一下,抽出来时指尖碰到他的手指。
“明天还我。”顾阳野说。
“嗯。”
“明天下午打球,你来不来看。”
“我……”江雨眠把话咽回去半句,说,“看。”
顾阳野笑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跑,球在他腋下颠了两下,跑到转角又回头喊。
“你那耳机没坏!”
江雨眠站在楼梯口,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只被体温焐热的耳机。左边那只确实还是薄,薄薄的“沙”一下,像有人在那头用指尖弹了一下木头。
他在心里想:对,没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