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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一帮一 ...

  •   班会课在下午第三节的位子。
      李文瑞进门的时候手里只有一张 A4 纸,纸被他用两只手指夹着,像夹着一件不太想拿的东西。
      “开学到现在第九天。”他说,“该讲的规矩我今天讲。讲完你们记住,我这边也记。”
      他把纸放在讲台上,没念。
      “第一,早自习六点四十。七点以后到的,算迟到。第二,手机。晚自习前交上去,讲台那只纸盒,一格一个。谁的震一声,我扔进去。”
      有人小声问:“那要是老师发通知……”
      “我发的通知在黑板。”李文瑞说,“我从不手机发。”
      全班笑了。
      “第三。”他停了一下,“值日表我写好了,贴讲桌旁边。谁倒垃圾谁扶桶,别放在楼梯口。第四,跑操别挤。第五,我上课只讲一遍,跟不上的举手。”
      没人接。
      “没人举手。”李文瑞说,“那就是跟得上。跟得上是好事。”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第六。”他声音压下来,“我这人记性不好,但我记着。谁做了什么我都记着。别以为小事没人看。”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江雨眠握着笔的手停在纸上。他忽然想起第三天早上椅背上那道手指印,想起自己那只鞋后跟被踩塌的下午,想起水房里被试过的温度
      他赶紧把这念头按下去。
      “现在念名次。”李文瑞说,“月考没考,小测三次取平均。名次我贴在后面墙上。谁高兴谁难过,都不算数。下个月重新排座位。”
      教室里一下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风扇。
      “江雨眠。第八。”
      有人回头看了第三排一眼。
      江雨眠把笔放下,又拿起来。他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的一秒,他心里第一个念头是: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靠抄的。
      第二个念头更难看:他们一定觉得我是靠抄的。
      “顾阳野。”
      李文瑞看着纸,停了两秒。
      “三十七。”
      全班都在笑,笑得很响,因为那个数字来得太直白。顾阳野自己也跟着笑,笑完还把手举起来晃了两下,像在跟谁打招呼。
      “老师,”他喊,“我数学一直这样。”
      “我知道。”李文瑞说,“我还没开始教这个班,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学渣。”
      教室里笑得更响。江雨眠的肩膀缩了一下。他没回头,可他的耳根热了。
      “最后。”李文瑞把纸对折,“下周三开始晚自习,留一部分人补课。名单我定。我定名单不看名次,看的是优劣互补。”
      他把纸展开,念了五对名字。
      最后一对是:江雨眠,顾阳野。
      念完他抬眼:“周一三五,晚自习前四十分钟,阶梯教室,第三排。江雨眠你讲数学基础。顾阳野你听。”
      “报告。”顾阳野举手。
      “说。”
      “我能讲别的吗。”
      “你会什么。”
      顾阳野想了想,很诚实地说:“我会打球。”
      李文瑞无语的看他,看了三秒。
      “等你以后能把打球当饭吃你再跟我讲”他说,“周三别迟到。”
      周三第一次去阶梯教室,江雨眠早到了十一分钟。
      阶梯教室在实验楼二楼最里头,门后面有一块板报,贴的还是去年中秋那期,纸边发黄。第三排靠过道那张桌上有一块擦不干净的圆珠笔印。
      他把课本、练习本、铅笔盒按顺序摆好。摆完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
      挪完他又坐回去。
      六点二十,门响了一下。
      顾阳野进来,手里拎着一颗球,另一只手抓着一把花生。他坐下的时候把花生放在桌上,推过来。
      “吃吗。”
      “我不吃。”
      “那我吃喽,老香了。”
      他剥得很响。剥完三颗,自己吃了两颗,第三颗放在江雨眠桌上。
      “开始吧。”他说。
      江雨眠翻开课本第一章。
      他昨晚准备了三页,写了提纲,还在草稿纸上画了四个圈。他练习过开头那一句怎么说:先从属于关系讲起。
      他讲出第一句,声音比他以为的小。
      “大……大括号里的东西,都算这个集合。”
      “大点声。”
      “……不用大点声,你听得见。”
      “我听得见,我听着难受。”
      江雨眠停住。
      他知道自己声音小。他从小到大被这句话说了无数遍:“你大点声”“你说话怎么跟嘴里含着东西”“你这样以后怎么当老师”。
      “对不起。”他说。
      那两个字出口他就后悔。
      顾阳野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里,慢慢嚼完。
      “你讲。”他说,“讲完再说对不起。”
      江雨眠把书往前挪了一寸。
      “这道题。你把元素列出来。”
      顾阳野低头写。写的时候他把笔握得太低,指节抵着纸。列了三个,停住,把本子推过来。
      江雨眠看了一眼。
      “这个漏了负数。”
      “负数也算?”
      “算。”
      “为什么。”
      “因为题目说整数。”
      顾阳野抬起头,看了他两秒。
      “你刚才没讲这个。”他说,“你讲的时候我听见了,你自己没听见你讲过。”
      江雨眠愣住。
      他翻笔记。笔记上那一行确实写了。
      “……我讲过。”他说。
      “讲过。”顾阳野说,“但是太快。你讲得像背书。”
      他拿起笔,在自己本子边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三道。
      “这样行吗。”他问。
      那个圈画得很歪。可它确实就是江雨眠刚才说的意思。
      “对。”江雨眠说。
      “那不就是温的嘛。”顾阳野说,“你刚才绕了一大圈。”
      四十分钟到点,他们只讲完了两道题。
      出来时走廊上风很大,把板报上那期旧报纸的一角吹起来。
      “你明天还来吗。”江雨眠问。
      “周一三五。”顾阳野把球往地上一拍,接住,“李老师排的。你不来我就得罚跑两圈。”
      “我不去。”
      “那我说错了。”那人笑得眼睛都弯了,“你不来我也不去。”
      第二个周一,晚自习前下雨,江雨眠在桌上发现一瓶豆奶。
      常温的那种。瓶身上有一层很细的水雾,被手一擦就掉。
      “你喝。”顾阳野坐在旁边,翻开他那个字写得比人还高的笔记本。
      “我不饿。”
      “这是喝的,小卷毛大哥…”
      “……谢了。”
      江雨眠把盖子拧开。第一口下去,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水房试温度的那只手。他把瓶子放下,放到桌角,没再喝。
      顾阳野没提。
      那天讲集合的运算。第二道题他列了三个例子,江雨眠讲到他卡住的那个符号,说了两遍,顾阳野还是写反了。
      “对不起。”顾阳野说。
      江雨眠抬头。
      “啊?”
      “你刚才那句。”顾阳野把本子推过来,“你昨天说,‘对不起,我讲错了’。你今天说‘对不起’。”
      他本子上那一行歪歪的字写着:对不起=我又没听懂。
      江雨眠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对不起。”他说,“是我该换个说法。”
      “那你怎么不换。”
      “……”
      这句话问得他没法答。
      因为换说法要说更多话。说更多话就要有人听。很麻烦的…。
      他低下头,把那个符号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一边画一边说:
      “这个符号是‘且’。要两个都满足。”
      “我把它画成两个圈。”顾阳野说,“交叠的那种?”
      “……对。”
      “那不就是我昨天画的那个歪圈。”
      “对。”
      “你看,”那人把本子往桌中间一放,很得意,“你讲得比李老师说的好听。”
      江雨眠的笔停了。
      阶梯教室那盏灯有一点声音,嗡嗡的,比日光灯还细。窗外的光从窗格里挪开一点,落在顾阳野侧脸上。
      “……别这么说。”江雨眠说。
      “怎么了。”
      “怕被人听见了。”
      “没人听见。”
      “我听见了。”
      顾阳野想了想,说:“那我不说了。我记着。”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
      那天讲完,李文瑞留他在讲台上登记本子。
      江雨眠出来时操场已经关了灯。他绕到实验楼后门,看见顾阳野蹲在墙根,手里拿着那颗球,在拍地上的一个小石子。
      “你怎么不回家。”
      “等水房。”顾阳野站起来,把球夹在腋下,“水房锁了。”
      “……我带了水杯。”
      江雨眠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杯,把剩下的半杯温水递过去。
      那人接过去,一口喝干净,把杯子还回来。
      “你手凉。”他说。
      “不凉。”
      “你握笔那地方发白。”
      江雨眠把手缩进袖子里。
      他们沿着那条路往校门走。走到小卖部门口,顾阳野进去,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
      袋里是烤红薯。烫得塑料袋壁上全是雾。
      “我不用……”
      “我买多了。”
      顾阳野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这次是真买多了。”他说,“刚才小卖部剩最后一个,我本来想买两个,她说一个就行。”
      江雨眠接过袋子。
      “……那你明天别买。”
      “那你要这个。”
      “要。”
      他把红薯掰开,热气从里面出来,一瞬间把他半张脸盖住。他把一半递过去。
      那人接过去,咬了很大一口。
      “甜的。”他说。
      “嗯。”
      “你不吃冰的,对不对。”
      江雨眠抬头。
      “第一天你被水滴着了,抖成那样。”顾阳野把红薯翻了个面,“我就记着了。”
      江雨眠低下头,把那块红薯按在袋子里。
      “我喝温水。”他说,“从小到大都是。夏天也不喝。”
      “嗯。”顾阳野说,“我知道。我不问原因。”
      “……为什么。”
      “原因不好笑。”那人咬下一口,“别人要是不问,你就舒服一点,那我就不问。”
      路灯亮了第二盏。风把红薯上那点热气吹散。
      走到路口,江雨眠忽然说:“明天我带草稿纸。”
      “干嘛。”
      “你抄得太慢。我画好你填。”
      顾阳野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没回头,只把球换了只手。
      “行。”他说,“你画圈。”
      “嗯。”
      “画得正一点。”
      “……你上次画得很歪。”
      “那不是我画的。那是我想画的。”
      过了两天,周五中午,隔壁班来借排球。
      来的人是周舟。他站在后门口,手里抱着两颗球,喊顾阳野。
      江雨眠在自己位子上听见有人笑。
      “你现在真行啊。”周舟说,“天天跟着补课。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教室里一下静了半秒。
      那半秒里,江雨眠手里的笔没停。他把那一行的横线画完,画到纸边,多出一小截。
      “你问谁呢。”顾阳野站起来。
      “问你啊。”
      “我兄弟。”顾阳野说,“我兄弟数学好。我数学烂。李老师排的。你懂不懂。”
      他说这三句话的时候一点起伏都没有,说完还伸手把球拿回来了。
      周舟走了。教室里那半秒过去了。
      江雨眠把多出那一截线擦了。擦完纸破了个小洞。
      那天下午他一直在想“兄弟”这个词。
      兄弟是好话。兄弟是挡事的。兄弟把人往前推半步,又按回原位。
      他忽然明白那半步不是他的。
      这个明白来得很不好受。
      他后来才懂,人最怕的不是被说破,是被一句合理的话安排得服服帖帖。
      “我兄弟”三个字,稳,正,谁也挑不出错。
      江雨眠那天第一次没有在那个人递纸条的时候接过去。
      纸条落在桌角。他没有动。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才把纸条压到课本底下。
      下一个周三,还是阶梯教室。
      江雨眠到得比上次还早。他把那张桌子擦了一遍,把两颗花生壳从地上捡起来放到桌肚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捡。
      六点二十五,顾阳野进来,坐下,翻开本子。
      本子第一页最上头写了一行:
      “集合。大括号。负数。且=两个都满足。”
      字还是歪。可那行字上面画了一个圈,圈很正。
      “这道题我做了三遍。”顾阳野说,“昨天在球场,我在地上算。”
      “地上?”
      江雨眠笑了一下。
      这次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看。”顾阳野说,“你笑了,你声音就出来了。”
      “……讲题。”
      “对,讲题讲题。”
      那天他们讲完了四道。最后一道是含参数的,讲到一半,顾阳野把本子转过来。
      江雨眠低头。
      本子第三行末尾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空的,旁边一行小字:
      “这里是不是少了个括号。”
      “是。”
      “那你说啊。”顾阳野把笔递过来,“你写。”
      江雨眠握着那支笔。笔杆上还带着别人手里那点温度。他在括号里添上,写完把本子推回去。
      “你写比我写好。”顾阳野说。
      “只是清楚。”
      “清楚就是好。”
      江雨眠把笔放下,放到桌角,笔尖朝里。
      四十分钟到点。走廊上灯被踩亮的声音一层一层过来。
      “这次讲得比上回久。”顾阳野说。
      那人把本子塞进书包,顺手捞起桌边那颗球。走到门口,他从书包里抽出半张纸,反手一弹。
      纸落在江雨眠桌上。
      江雨眠等了一会儿才打开。
      上面写着:
      “下周三还讲不?——你兄弟”
      同一张纸的边上,还有一道用鞋底在地上画过又描下来的歪括号。
      江雨眠拿笔,在下面回了一行。写完他把纸折了两下,转身递过去。
      这一次他递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来不及后悔。
      顾阳野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那行字只有三个字加一个标点:
      “嗯。讲好的。”
      顾阳野看完把纸塞进校服口袋,抬手在空中挥了一下,人已经走出去了。
      江雨眠回头的时候,阶梯教室后门上只剩一道晃动的影子。
      下课铃响。
      第二天他到教室,坐下,翻开书。
      他等了一会儿,等一个从后面顶过来的椅子。
      没有。
      第二节课下课,他把那张纸条从课本里抽出来。纸条是昨天从数学书边沿撕下的那一角。
      他撕下那一页,折进笔盒。
      从此周一三五,铃一响的第一秒,那张脸就会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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