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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温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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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天,江雨眠六点四十到教室。
天还没全亮。走廊尽头的窗上蒙着一层水汽,他用指背划了一道,外面是灰的操场,跑道边上积了一夜的水,边上结了一圈很薄的白。
教室没人。他坐下,才发现椅面上那块灰不见了。
不是干净。是被抹过。抹得不匀,靠里那一角还剩一道手指印,横着,很长。
他用手掌按了按那道印。印已经干了。
他坐下去,什么也没说。
六点五十五,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侧着身子进来,肩上搭着外套,头发还是湿的,手里拎着两颗球。
顾阳野把其中一颗塞进桌肚,另一颗放在江雨眠桌上。
“小卷毛,早啊。”
早读前教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这句话喊得又亮又随便,像在自己家院子里叫他弟。
坐在走道对面的两个男生回头,笑了一下,又转回去。
江雨眠的手一下攥住笔。
他低头,把课本立起来,挡住半张脸。耳尖先红,红到颧骨,红到脖子。
过了几秒他小声说:“……别在这儿叫。”
“那叫什么。”
“随便。”
“随便叫什么。”
江雨眠翻了一页书。那一页他昨天看过,今天一个字没看进来。
顾阳野没再追问。他把桌上那颗球拍了一下,试了试气,塞回自己桌肚,压低声音说:“这球你先别动,我下午有用。”
“……谁的球。”
“你的。”
“我什么时候要的。”
“昨天你扶我桶的时候我塞给你的。”
江雨眠抬头。
他把球往回推了两寸。
顾阳野把球又推回来,推得比刚才更远,正好落到江雨眠课本边上。
“放你这儿。”他说,“我桌肚太挤。你别放地上,地上有水。”
说完他就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一节是英语。
英语老师进门先环视了一圈,把书往讲台上一放。
“开学第三天。我这个人不喜欢点名,点到的时候你答不上来更难看。”
全班笑了。
“所以我自己来。”英语老师翻开书,“跟读。第一段。”
教室里起来一片声音,像一锅水开了。
江雨眠读得比自己以为的快。他读的时候盯着课本,不看别人,也不听别人。这一段他昨晚读了很多遍,读到第三段那个词他舌头总是打结。
读到第二段末尾,后面有人跟着念。
声音很低,压在他的读声后头,像有人贴着他背走路。
第三段那个词来了。
他舌头又打了结。
后面那个声音没结。那个词读错了,读成了另一个意思,读得很响。
前排有人回头,笑了。
江雨眠愣了两秒,忽然明白过来:那人是在替他把结打掉。
英语老师从讲台上抬起头。
“后面那位。读错了。”
“我知道。”顾阳野坐直,“我就想跟着读。”
“跟着读要读对。”
“下次读对。”
英语老师看了他两秒,低头继续翻书。
“下次别趴着睡。第一天我记着你。”
“……”
江雨眠的后背挺直了一节课。
第二节课是数学。
李文瑞抱着一沓卷子进来,往讲台上一放。
“昨天留的三道题。交上来。”
教室里椅子声一片。
江雨眠昨晚做完了。他做了两遍,因为第一遍第二步的符号抄错。他把本子往前传,传了三个人才到讲台。
轮到后排。
顾阳野坐在那里没动。
前桌把本子递回去,回头说:“老师要收。”
“我没写。”顾阳野说。
那句话说得很大声。大声到前排又有人回头。
李文瑞抬眼。
“为什么没写。”
“打球忘了。”
“忘了还是不想写。”
顾阳野想了想,说:“忘了以后不想写。”
教室里有人把笑压进喉咙里。
李文瑞把粉笔放在桌上,用尺子敲了两下。
“你过来。”
顾阳野站起来,走到讲台边。
李文瑞把那一沓本子抱起来,放在他怀里。
“抱着。站到后面。”
顾阳野抱着三十几本本子,站到教室后墙,脸冲着黑板,很配合。
“老师。”他说,“本子我帮您发了行不行。”
“发完了再罚。”
“那我先罚一会儿,回头再发。”
李文瑞瞪着他,瞪得很久。
“坐下。”他说,“下课来找我。”
江雨眠整节课没回头。
他握笔的那只手一直出汗,出到第三节课前,他把笔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发现手心攥得太紧,笔杆上留了一道指甲印。
大课间他去水房。
他带的是那种铝壳水壶,绿色,边上磕掉了漆。水房龙头坏了一个,剩下那个出水流得急,一冲就溅到鞋面。
他接了半壶,拧盖子,拧了三下才拧上。
“你接凉的?”
江雨眠回头。
顾阳野发完本子回来,手里拎着自己的杯子,杯子上套着一个已经褪色的护腕。
“……温水。”江雨眠说。
“这儿只有凉的。”
“我兑一点热水。”
他把壶放到洗手池边上,去找那个冒热气的龙头。那个龙头最高,出水最小,接满了小半杯要等很久。他个子不算矮,可那个龙头的手把在里头,他得探进去半条胳膊。
一只手从他后面伸过去,把那个手把拧开了。
“你要几度的水。”顾阳野问。
“……温的。”
“温的是多少度。”
“就是……不冰的。”
“那不就得了。”
那人一手把着龙头,一手把江雨眠的壶接过去,先接了小半壶凉的,再兑热水。兑完拿食指按住壶口,上下摇两下。摇得很用力,壶身里的水响成一片。
他把壶递到江雨眠手边,自己先贴了一下手背。
“有点热。”他又摇两下,这次倒在自己杯盖里一点,贴到手腕内侧,数了三下,“行了,能喝了。”
江雨眠接过来。
壶身是热的。他从壶上那股热一路摸到自己手心,手心就开始出那点熟悉的汗。
“你怎么不给自己接。”他说。
“我喝凉的。”
“你不是也……”
江雨眠把后半句咽了。
他刚才差点说的是:你不是也怕冷。
他昨天看见那人站在风口等车,脖子缩着,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耳朵冻得发红。
“我也喝温的。”顾阳野说,“但我不用试。我舌头能扛。”
江雨眠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那一下笑得很短。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了我就想知道。”
“……你说话有意思。”
“那当然。”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一点也不客气,拧开自己的杯子,仰头灌了一口凉的,喉结动了一下。
中午江雨眠没去食堂。
李文瑞留了六个人抄公式,江雨眠在里面。他抄得极慢,因为第一遍写错一个符号,擦掉重写,纸被擦起了一层毛。
他抄完抬头,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阳光很好。黑板上还留着上午那道没擦干净的例题,半行字。
他锁了后门,往面馆走。
面馆在学校门口那条街上,走路八分钟。铺子小,六张桌,门口那只锅一年四季冒着白汽。
他妈在里头收账,抬头看他:“今天留堂了?”
“抄公式。”
“吃饭没。”
“不饿。”
他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小雨。”
“嗯。”
“你今天声音不太对?”
江雨眠把手里的本子抱紧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哪里不对。他只知道自己一整天都在听,听那个椅子被顶动的声音,听那句“小卷毛”,听水房里那个水龙头从开到关。
他坐在门口那张桌子边,把面端过来,六块一碗。
第一口还没吃,门口的光被挡住了一半。
“我就说在这儿找你。”
顾阳野站在门口,肩上搭着外套,头发上又有一点水。
“你不在食堂吃。”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在教室等。”
“我等过了。”顾阳野把外套甩到肩上,走进来坐下,“我等到你们班后门。门关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怕人家以为我偷东西。”
江雨眠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你找我干什么。”
“我看看。”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喝水。”
江雨眠愣住。
“上午那壶水你喝完了没有。”顾阳野说,“你接那么满,喝不完。”
“……喝了。”
“喝多少,小卷毛”
“快大半了”
“那就行。”
那人伸手把桌上的空碗端过去,喊他妈下碗面,加牛肉。
面来了,他吃得很响。吃到一半把自己碗里那片牛肉夹过来,放到江雨眠碗里。
“我不吃这个。”顾阳野说,“昨天吃撑了。”
“昨天你也在。”
“昨天我在路上看见你端着面走出去。”
江雨眠低下头。
牛肉在汤里泡着,边缘一层油花散开。
他把那片牛肉夹起来,夹到碗边,又放下。
“我不吃这个。”他说。
“你尝一口。”
“我不吃。”
“那你放着,想吃再吃”
顾阳野说完就低头继续吃,吃得很干净。吃完拿纸巾擦嘴,擦完看桌上那片牛肉还在汤里,一点没动。
“你不吃,我吃了。”
“……你不是吃撑了。”
“那是刚才。”
他说刚才两个字的时候特别自然。
江雨眠把碗往前推了一寸。
那天下午有跑操。
男生一列八人,第三列。江雨眠站在最后,因为前面的人排得快。
顾阳野从第二列绕过来,站到他前面,把队伍挤出一道缝。
体育老师吹哨:“第三列最后面那两个,前后不要挤。”
“报告!”顾阳野喊,“我后面那位太靠外。”
“那你怎么站过来的。”
“我扶一下他。”
体育老师没再管他。哨子一响,队伍动起来。
第一圈还行。第二圈过弯道的时候,后面那个人的鞋踩住了江雨眠的鞋后跟。
鞋被踩掉了。
他停下半步,弯腰要去捡。
队伍在动。他手伸到一半,收回来,不敢弯腰,就那么半抬着脚站着。前面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过去,鞋在他脚边被踩了两下,蹭出一道灰。
一只手从旁边伸下来,把鞋捞走了。
江雨眠抬头。
顾阳野手里拎着那只鞋,从第二列往外跨了一步,把鞋塞回他手里,另一只手挡了一下后面过来的人。
“我四十。”那人说。
“……什么?”
“我鞋四十一。那不行,我的鞋你穿不了。”
他说完就跑回自己那一列。跑两步,他回头,隔着两列人冲江雨眠比了个手势,意思是鞋带。
那天跑操结束,体育老师罚第三列多走一圈。
江雨眠把鞋穿上,鞋后跟被踩塌了一块。他用手掌把那块压回去,压了三次。
“下次鞋带松了你说一声。”顾阳野从他身边经过,声音很轻,“我帮你看着后面。”
放学又下雨。
不大,可是没停。
江雨眠站在教学楼门厅,书包侧袋里那把伞是他早上拿出来又放回去的。他记得自己没带。他记得他妈说书包里有。
一把伞从他右手边递过来。
黑伞。伞柄上缠的线磨得发亮。
“接着。”顾阳野说。
“你不是要用……”
“我球场那边有棚。”
“球场在下坡那边。”
“我知道。”
那人把伞塞进他手里,五指一合,按住了他的手。
“你往里点。”他说,“外面车多。”
他跑进雨里。跑到马路边上,一辆车溅起半人高的水,他抬手挡了一下脸,笑着跑过去了。
江雨眠站在门厅里,手里那把伞还带着一点别人身上的重量。
他撑开伞。伞面上还有一半是干的。
回家他把伞放进门口的伞桶,第二天出门前又拿出来,用纸巾把伞面上的水擦了一遍,擦到伞柄上那道缠线也潮了,才收进柜子里。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新生群里有两百多条未读。他翻到一个叫“顾阳野”的名字,在群里发过一句“有人知道篮球社几点面试吗”。
他打开备忘录,打字。
他叫顾阳野。
他看了三秒,把这行字删了。
删完他把手机扣在床头,闭眼。
锁骨那里好像还有一点凉。
他翻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想:我明天要带自己的杯子。
想完又觉得这句话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