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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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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的早晨没有好过的。
车堵在路中间,一片红尾灯,从这头看到那头。天是灰的,灰得发青,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滴追着一滴,声音不大,可一直响。江雨眠坐在后排,额头离窗户一寸,看那点水往上爬。
他穿的是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软得塌下来。身上一股桂花味,不知是哪家窗台上晾着的,被他一路带在车上。他轻轻嗅了一下,闻到了,又没了。
心里那点紧张这才退下去一点。
他从口袋里掏耳机。线已经起了毛,他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才绕住,戴上,按下播放。车里的雨声就被隔在一层东西外头了。
前头的师傅回头看了一趟路,啧了一声。
“这他妈这破道,开一回真他妈掉我面。”
江雨眠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
这句话他没打算回应。出租车是从家门口那条街拦的,他妈站在店门口挥手,挥到车拐弯还在挥。他爸没来,四点起来和的面,此刻应该在灶后头。
九月的最后一天,他要去云和中学报到。
车往前挪了一段,又停下。窗外已经能看见那排蓝白色的伞。
校门口全是新生。伞挤着伞,灰压着白,像一滩往上涌的水。有人拖着行李箱,箱子轮子在湿地上打滑。中考那天的蝉还没忘掉,人就被推进了下一格。
江雨眠在车里坐着,等师傅摇下一线窗问路。
“云和中学是不是这儿。”
“对。”
“哪个门。”
“新生走西门。”
师傅把窗摇上去,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小孩。十六了吧。”
“……十七。”
“看着像十六。”
江雨眠没接这句。他推门下去,新鞋踩进积水里,凉意从脚心一直漫上小腿。
鞋是他妈早上逼他换的。旧的那双底磨薄了,雨天踩下去能感觉到水在鞋底底下呼吸。
“这就是我的新高中吗。”他站在伞下,看着那一片人,“人好多啊。”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是对自己的伞说的。
他把伞撑高一点,往门里走。伞边的雨水被风甩回来,打在他额前那一圈头发上。他的头发天生卷,本来就压不住,被雨一浇,全塌下来,贴在头皮上,像没发酵好的面团。
手机里存了新生群发的班级地址:高一(2)班,教学楼三楼,从西楼梯上。
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还是走错了。
西门进去第一条走廊挂了四块牌,他站在牌下数了两回,往东楼梯走。走到二楼被一个抱作业的学姐叫住。
“新生?”
江雨眠点头。
“东楼梯上不去三楼,办公区拦着。”
“……谢谢。”
他退回去,重新走西门那条廊。雨大起来,伞面上响得像有人在敲。他把耳机摘下来塞回口袋,因为学姐刚才那句话他差一点没听见。
第二个指路的是个举着班牌的学长。他问:“高一2班是从这儿上吗。”
“哪个2班。”
“就……”江雨眠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那张通知,“这个2班。”
“二楼西头。”
“谢谢。”
“不客气,兄弟。”
这句“兄弟”说得极顺,顺得江雨眠愣了半秒。他在这所学校里还不认识任何人,可已经有人跟他称兄道弟了。
上了三楼,走廊里全是湿鞋底的声音。他抬头找门牌。
高一2班。
“是这里吧。”他小声说了一句,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很傻。
他抬手挠了挠头上的卷毛,湿头发黏成一撮。门是木头的,漆掉了一块,下面露出浅黄。他站在门外,先把手在校服上擦了两下。
然后敲门。
敲了两下,第三下他没敲。他直接推门进去了。
教室里闹声一下矮下去。
讲台上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寸头,古铜色的脸,白衬衫扣子绷得很直。他手里拿着名单,眼睛往门口这边看过来。
那一眼很平。可江雨眠觉得自己像被翻了一页。
“新来的。”那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是哑的,像抽烟抽久了,“你叫什么?”
“江……雨……眠。”
三个字说得像从喉咙里捞出来的。他的手指抠住校服衣角,抠出一小块皱。
男人看着他,停了停。
大概没见过说个名字要停顿两次的学生。
“第三排靠窗。”他把名单翻过去,语气压得很低,像怕吓着人,“去吧。”
江雨眠点点头,提着书包带绕开讲台。从后门走到第三排中间有九步,他数着走完,坐下,把伞挂在桌边钩子上。
水从伞尖落到地上,一小摊。
他翻开课本第一页,其实一个字没看。
新班主任叫李文瑞。
他在名单上找名字,找到了自己的,在第八行。前面还有七个已经报到的人。
教室慢慢满起来。有人一进来就大声跟人打招呼,有人找了位子坐下就开始啃面包。李文瑞站在讲台上,一边看名单一边抬手看表。
“还有两分钟迟到。”他说,“怎么还有一个同学没来?”
声音不大,前排都听得清。
江雨眠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低下头。他不关心谁来不来。他关心的是还有没有人坐他旁边。
后排第四个位子空着。
他只扫了一眼,翻书。
铃声在走廊尽头刚起个头。
后门被推开。
一个人冲进来,全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左胳膊夹着一颗篮球。水从他校服下摆往下滴,一路滴到讲台边。
李文瑞的眉立刻拧起来了。
“这位同学。”他说,“开学报到第一天就差点迟到。”
那人站得笔直,先把球往地上轻轻一拍,接住,才开口。
“老师,实在对不起。我其实早到了,看见几个学长在球场冒着雨打,我看时间够,就跟着打了一会儿。忘了报到的点。抱歉让您久等了。”
话说得又快又圆,中间一点缝都没有。
李文瑞那张板着的脸绷了两秒。
他忍住了。忍得很辛苦。
“坐吧。”他咳了一声。
那人抱着球往第四个位子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风从他身上带过来,雨水味,还有一点汗。
江雨眠还没来得及回头,椅子被往前顶了一下。
顶得很实在。他的后背撞在桌板上,笔盒里的笔跳出来两根。
他回头。
一张大脸正对着他。
那人个子高,肩宽,湿头发上还挂着水珠。他坐得很挤,胳膊肘撑在桌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一颗水珠从那人发梢落下来。
落点很准。砸在江雨眠锁骨上那一小块皮肤上。
冰。
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颈弹了一指。
“兄弟,”那人说,“往前点呗。我这地太小,坐不下我,感谢噢。”
江雨眠愣了一秒。
他慢慢把椅子往前挪了两寸。
“好了,你往前吧。”
“谢了,兄弟。”
那人转身坐下,把球塞进桌肚。桌肚本来就窄,球卡在里面,桌面被顶得斜起来一点。
江雨眠攥着笔,翻开新书,一页一页慢慢地看。
他需要看点什么。他需要看起来非常正常。
讲台上,李文瑞把手掌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咚。
全班静了。
“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他拿起粉笔,在黑板右上角写下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极正,“李文瑞。叫我李老师就行。”
粉笔在黑板上响了三下,收住。
“规矩我下午班会讲。现在翻开第一章。我讲得快,跟不上也得跟。”
他讲话就这样,说完就走。第一道题已经开始写第二行。
江雨眠把笔尖按在纸上,纸面被顶出一个小白点。
锁骨那里还有一点凉。那点凉没干,顺着皮肤往下面滑。
过了一会儿,一滴水从他手背滚过去。
他侧头闻了闻。
雨水、洗衣粉,还有一点篮球上蹭下来的灰。
属于后排那个人。
江雨眠赶紧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自己半张脸。耳朵先烧,烧到脸颊,烧到脖子。
他想:我这是怎么了。
想完更热。
黑板上的板书越来越长。李文瑞在讲这条题的排除法,说了一半,抬手点了个空:
“这道题首先排除B。”
粉笔点完才回身。
他的视线落在第三排靠窗。
“江雨眠。”
整间教室的头都转过来。
江雨眠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很长的响。
“你回答一下。选什么。用我刚讲的知识点。”
他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知识点。他连题目都只看见两行。他握着书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就在他准备说“我不会”的那一秒,身后有人压低声音。
“选B。”
那两个字很轻,很实,还带着一点自信的余温。
江雨眠像被人从水里拎出来,脱口而出:
“这道题选B。”
教室里静了半秒。
然后大半的人笑了。笑得很轻,可是齐。
李文瑞看着他,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
“我刚说过,”他说,“首先排除B。”
江雨眠的耳根一下烫到发疼。
“你认真听课了吗。”
“……对不起。”
“坐下。往后别开小差。”
他坐下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后排那个人也僵了。
顾阳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帮倒忙。那道题他自己也不会,只是前面这个小卷毛好心往前挪了两寸椅子,他想,怎么也得帮这个新兄弟一把。
他伸手,很轻地戳了一下江雨眠的背。
没反应。
又戳一下。
江雨眠坐着,脊背笔直,两只手在桌上摊开,谁也不看。
他生气的时候就这样,不出声。
顾阳野急了。他抬头看一眼讲台,李文瑞正背对着写板书。
他伸手,从自己那本数学书的边沿撕下一个角。撕得很慢,怕响。
纸边不齐,锯齿一样。他趴在桌上,用铅笔在上面写字,字大,横不平竖不直。
写完,他把纸条折了两次,用指尖一弹。
纸条落在江雨眠桌角。
很准。
江雨眠等了五秒才伸手,把纸条压在课本底下,一点一点展开。
上面写着:
“小卷毛,你别生气了呗,哥哥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想帮你了,原谅哥哥呗,小卷毛”
同一个称呼写了两遍。第二遍挤在纸边上,字迹跟一坨石一样。
江雨眠看完,脸颊一下子红透了。
这算什么道歉。
他低头,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小,横平竖直:
“没事,我没怪过你”
写完后他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把纸递过去。递东西要抬手,抬手要被人看见。
他把纸揉成一个团,攥在手心,手心出汗,纸团软下去一角。
然后他把手往后递。
他没回头。他只是把手放在两张桌子中间那条缝里,像放一杯水。
三秒。
一只手过来,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那人掌心粗糙,热的,虎口那里有一层磨出来的茧。他把江雨眠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笨得很小心,像怕弄疼他。
纸团被拿走了。
江雨眠猛地抽回手。
顾阳野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点疑惑,也有一点没睡醒似的茫然。
然后那人展开纸团,看了一眼。
他把纸重新抚平,叠好,夹进课本里,转回去,坐正,翻开书。
一整个动作里没有回头第二次。
江雨眠坐在第三排靠窗,手心空着。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下,慢慢摊开。
掌心里还留着一点温度。哪一根手指被按过,他都记得。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李文瑞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第三道题,粉笔声一下一下。
江雨眠翻开课本。
书上那一页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放学的时候雨停了。地上全是水,太阳从云后头斜着出来,把每一摊水照得发亮。他跟着人流往外走,书包带子勒在肩上,耳机在口袋里,一次也没拿出来。
他在路上想起那三个字。
小卷毛。
被叫了很多年外号的人,通常会讨厌这个。江雨眠想,那我现在算什么。
算还没想好。
那天晚上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闻到一点别人的味道。他坐在床边闻了很久,然后把外套挂到阳台上去吹。
第二天早上,外套干了,味道没了。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件空袖子,忽然有点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