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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寒假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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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第七天,学校发成绩条,寒假正式开始。
四点五十,闹钟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江雨眠坐起来。外面还黑着,窗上有一层薄薄的白,他伸手一抹,指腹湿了。
楼下灶膛的火已经生了。他妈在案板前倒面,看见他下来,没客气。
“你爸腰不行。上午你看着。”
“九点四十能收摊不。”
他妈抬头看他。
“你十点干什么去。”
“……打球。”
“你什么时候会打球了。”
江雨眠没答。他洗手,接手那团面,头两下没压透,第三下掌根顶进去,面在案板上响了一声。
“那你早点回。我给你留着门。”
“我去打球。”
“行。”她拿抹布擦了擦手背,“那两碗面钱,你心里有数就行。”
这句话他说不出什么意思。他妈从来不说到底。
七点二十,第一锅面出锅。门口那条街慢慢有人走,卖包子的三轮车从他店门口过不去,他出去帮忙抬了一下。
八点四十,来了三个同学,坐在靠里那张桌上吃面。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两秒,没说话。
江雨眠把碗端到后厨,耳朵一直热。他一边擦桌子一边算:九点四十收摊,走过去要二十分钟。要是锅洗不完,就十点二十。
十点二十
他把这个数在心里骂了一遍。
九点三十七,他妈在柜台后头站起来,把两只茶叶蛋从锅里捞出来,用塑料袋装着,袋口拧了两圈,塞进他上衣口袋。
“我带着干什么。”
“你十一点会饿。”
“四十分钟你还要跑回来。”
她把抹布往他手里一塞。“行了。锅还没洗。”
“我洗。”
“你不是十点打球吗。”
江雨眠愣在原地。“妈……”
“去吧。”她把门带上,“回来把鞋换了再进后厨。”
他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听见后面喊,声音被风掀掉一半。
“手套戴上!你手都是面粉!”
他从街角跑起来。风是冷的,进嘴的时候带一点铁味。跑到第七分钟他发现自己手套没带,手指头很快开始不听使唤,他把它们攥进袖口里,接着跑。
十点零六分,他到铁丝网外头。
场地上有一个人。不是“有一个人在打球”,是那个人站在场边,手里拎着两颗球,一只脚踩在网子上,正朝他这边看。
“你迟到了。”
江雨眠喘得说不出话。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六点四十……”
“你九点四十能走?我在这站了四十分钟了。”
江雨眠抬起头。铁丝网边上有一层霜,地上那圈白被他踩出一串脚印,从场外一直走到那颗球前。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顾阳野说:“你手机在店里?”
“你怎么知道在店里。”
“你每次端盘子都把它压在秤底下。”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可江雨眠站在那里,喘着气,忽然觉得胸口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四十分钟。他站在零下的天气里,等了四十分钟。没打电话,没发消息,也没走。他只是站在那里,脚下的霜被踩化了一片。
球递过来。江雨眠接住,球比手暖,说明那颗球一直在人手里握着。
“你鞋带都没系。”
“啊。”
“都开了。”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一点不着急,蹲下去系。系完站起来,顺手把江雨眠手里的球拿回去。
十点二十,周舟抱着球来了。看见江雨眠,喊了一声“小卷毛来上班啊”。江雨眠后退了半步,顾阳野没抬头,把周舟手里的球一把抽走,踢到周舟脚边。“你捡。”
周舟“嘁”了一声,还是去捡了。捡回来他把球一抛,自己上场,江雨眠退到铁丝网外头站着。
那四十分钟剩下的二十分钟里,顾阳野一次也没让周舟把球投进过篮下。他把球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场那头走,走出七八步,忽然停下,回头朝铁丝网这边一扔。
江雨眠接住了。球砸在他手套上,线头被蹭出一小撮毛。
“你的。”顾阳野说。
“我不打。”
“那你抱着。”
周舟在后面喊顾阳野你讲不讲理。那人说,不讲。已经跑到三分线外了。
那天上午他们只打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以后江雨眠必须回去端第二锅。
可那四十分钟里,顾阳野把投篮改成了定点。他自己站在三分线,把球投出去,让江雨眠在篮下捡。球砸在框上,弹得远,江雨眠得跑;球进了,落在网里,几乎不用捡。
“你为什么不让我打。”江雨眠抱着球喘。
“你捡球比打得好。你捡的时候跑得快。还有,你捡回来会递给我,别人扔给我我不接。”
江雨眠把球递过去,没接这句话。
他心里想的是:你他妈就是想让我给你当球童。
他没说出口。可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顾阳野看见了。
“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
“……你眼瞎。”
那人大笑一声,把球砸在地上弹起来,一巴掌按住。
十点四十,他从场地里退出去,退到铁丝网边上,忽然听见那人叫。
“手套。”
一只手从网眼中间伸出来,塞给他一副线手套。深蓝,指头那里磨得起了球。
“我奶多给的。她给我织了两副,说我看别人戴得好看。”
江雨眠把手套戴上。线太粗,握不住球,他就把手指头张开,在网眼那儿按了按。
“土不土。”
“好看。”那人说完就往场里跑,跑出七八步又回头补一句,“真好看。”
江雨眠站在铁丝网外头,手指在一双手套里慢慢暖起来。暖到第三分钟,他开始往回跑。
第二单外卖是十二点二十。
这一单在巷口,餐箱还是那只绿色的,皮筋勒着盖子。江雨眠背着它走到第七号楼底下,抬头数窗户,数到第二遍还不确定。
“七号对吧。”
周舟站在自行车边上,推着车走过来了。
“打球打累了。上来,我送你上去。你背着这玩意儿上五楼,腿都软了。”
“不用。”
“你别跟我客气,我上回在你班门口喊了一声,李文瑞让我跑了三圈。”
“你活该。”
周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你还会说人话。”
江雨眠只好跟着走。到五楼门口,他敲门,把面递进去。那人接过碗,捏了捏底下,说还挺热。周舟在楼道里说“我抱着上来的”。
下楼的时候周舟靠在墙边,忽然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你们家面六块,你妈给你留了多少。”
“没留。我妈管账。”
“那你在球场那儿站着图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直。江雨眠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舟笑了一下,把车推着走了,走了几步才回头说:“我不是问你。我是问他。”
那天中午他回去,柜台上放着半盒茶叶蛋,还温着。他爸坐在小凳上揉腰,说“四点五十起来,忙一上午,两个蛋”。江雨眠把蛋放进口袋里。
下午两点四十,店里最闲的那半小时。
顾阳野进来,坐在那张靠里的小桌,点了六块的炸酱面。他妈在后厨喊不加蛋,他说我知道。
江雨眠端面进去,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他妈放的。
“我不吃蛋。”顾阳野把蛋捞出来,放进江雨眠自己那只碗里,“你吃。”
“我吃了。”
“你手上一股葱花味,你手都没动过筷子。”
江雨眠抬头。
“你闻出来我手上一股葱花味?”
“对,很好闻。”顾阳野说得很诚实,“上回在教室一次,今天一次,还有一次在食堂,你端盘子那回。”
江雨眠低头把那颗蛋咬了一半。蛋是热的,咬开来,里面的黄还是流质的。
他嚼着,嚼着嚼着觉得鼻子有点酸。就这么点事。一个蛋。他想哭就太没出息了。
他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挺香的。”
顾阳野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面。
三点二十,他正要出门送第三单,巷口有人按车铃。
顾阳野骑着那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两颗球,还有一只塑料袋。
“顺路。”
“你家在东边。”
“我练习绕路。”
烤白薯递过来,袋子还是烫的。江雨眠掰了一半,递回去。那人咬了一口,烫得哈了一口气,还是咽了。
他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停下,从车筐里摸出一张纸。纸上是一个集合题,最后一步空着,旁边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什么也没写。
“这道我想不明白。我打了二十分钟球才想到,括号里得填东西,可我不知道填什么。”
“这是你写的?”
“周舟写的。他字比你大。你别比较,我就想让你看见这行。”
江雨眠低下头。他在括号里写了个东西,写完把纸叠成小方块,塞进上衣口袋。
“明天。”他说。
“明天十点。你店里几点能走。”
“九点四十。”
“那我从今天起帮你洗碗。”
“你洗不了。”
“我力气大,我帮你把碗抱走。”顾阳野在巷子口喊,“这样你就不用洗碗了,小卷毛”
江雨眠站在店门口,笑了一声。笑得很短,旁边桌的客人无语的抬头看他。
打烊前他发现手套不见了。柜台上没有,案板边没有,后厨那张小凳底下也没有。
“你应该落在球场了。”他妈头也没抬的说着。
“……那我明天去去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听见了:明天球场十点才有人。他九点四十要过去,九点五十就得往回跑。
他把书包拉链拉上。
“找不着就算了。”他妈说。
“那是别人织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快到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打烊以后,他妈在柜台算账,他爸揉着腰回里屋。
江雨眠坐在自己床边,把那个用了一半的存钱本拿出来。
最后一页最上面那三个字还在。顾阳野。字很小,写得很轻。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撕的时候纸沿着装订线走,很整齐。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明天九点四十。
写完他想了想,把这五个字划掉,重写了一行。
以后每天九点四十。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再划。
他把纸条折了两下,塞进上衣口袋,夹进那沓英语卡片里。卡片一共三十七张,绿皮筋扎着。现在里面多了一张别人的字。
九点半他关灯,躺下,把耳机压在枕头底下。左边那只还在沙沙响,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水烧开。
他听着这个声音睡着了。
第二天四点五十,闹钟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他坐起来,先把那两只已经凉了的茶叶蛋摸出来,放进书包侧袋。
窗外还黑着。楼下灶膛的火已经生了。他下去的时候,他妈正在案板前倒面,看见他就说了一句。
“今天收得早。”
“嗯。”
“九点呗你去。”她说:“别玩太晚,早点回家”
江雨眠手里的面团停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熟悉了。昨天上午在球场边上,有个人也是这个语气。
九点十二,他跑到铁丝网外头。
那个人已经站在那儿了,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脚下那圈霜被他踩化了一片。看见他,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先把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他的手套。今天洗过了,硬邦邦的。
“你忘在柜台上了。”
“你拿回来的?”
“我路过。”
“你家在东边。”
“那我就绕路了,不行?”
江雨眠把手套戴上,低头,把线头那一撮毛按下去。
“小卷毛。”那人把球往他怀里一塞,“今天你打。”
“我不会的…”
“我教你,小卷毛”
雪是在十点开始下的。
很细,落在球场上不成形,落在他手背上化了。顾阳野站在三分线外,两只手撑着膝盖,喘着白汽,隔着半个场地喊。
“别弯腰!你手背朝外!”
江雨眠直起身,手心朝下,扣住球,往上顶。
球砸在框上,弹回来,砸在他脚边。
“进了算你的!”那人跑过来捡球,跑了两步又回头,“砸了也算你的!”
雪落在他肩膀上,很快化了。
那天上午他们打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比昨天多出来的那四十分钟,是他妈晚收了四十分钟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