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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年 ...

  •   腊月二十八,店里排起了队。
      不是坐着的,是站着的。端了就走。门口那张“牛肉面六块”的纸被风掀起了几回,他妈用透明胶带粘了四条,粘成十字。
      江雨眠从早上七点站在灶台前洗碗。碗比人先进来,比人晚出去。手泡得发白,指缝那道创可贴卷了边。他爸在后厨擀面,腰上贴了两贴膏药,膏药味混着面汤味。
      “小雨,三号桌收。”
      他出去收桌。三号桌坐的是个老头,吃完面在那儿坐了二十分钟。江雨眠收碗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他。
      “你是老板家孩子?”
      “嗯。”
      “几年级了。”
      “高一。”
      “好啊,念书好,别像你爸。”
      老头走了。他爸从后厨出来,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筷子,捡了两根,站起来的时候腰直了一下,又弯回去了。江雨眠看着那弯下去的腰,把抹布搭在肩上,去端面。
      端面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他知道哪只碗是谁的,不用问。哪桌辣椒多放,哪桌不放香菜。哪个客人吃完不走会坐多久,哪个一擦嘴他就该去收碗。
      这些不是他爸教的。是他站着站着就会的。
      灶台边的热气把他围住了。围了一整天,围到他觉得自己也是这家店里的一样东西,跟碗、跟筷子、跟那块洗不掉刀痕的桌面一样,搁在这儿,不会被人挪走。
      十一点关灯。他妈算完账说了一句“今天毛收入破千了”,他爸在后厨“嗯”了一声。江雨眠躺在楼上,听见楼下拉卷帘门的声音,拉得很慢,滑轨该上油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班级群里两百多条,他滑到一条“寒假快乐”,班长发的。没往下翻了。
      年三十。
      店里两点半就拉了卷帘门。他妈做了一桌菜,八个。他爸开了瓶啤酒,喝了两杯,脸红,话多了一点。
      “小雨,明年你高二了。高二不能像高一这样了。”
      江雨眠没问是哪样。他爸也没说。
      他妈夹了一筷子鱼放到他碗里,说年年有余。电视里在小品,观众笑得很整齐,江雨眠也笑了,笑完不知道笑的什么。
      他妈看他爸喝完了,把瓶子收走换成热茶。他爸端起茶杯,忽然说:“你那个同学,住哪儿来着。”
      江雨眠的筷子停了一下。
      “学校那条街。往前走八分钟。”
      “那么近啊。”他爸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江雨眠把鱼刺挑出来,一根一根摆在桌上。挑得比平时慢。
      十二点楼下放炮。他爸买了两挂,声音炸得整条街都在回响。他妈捂着耳朵站在门口,他爸蹲在台阶上看烟花。江雨眠站在窗户那儿往下看,看见他爸点完炮站起来的时候腰又弯了一下,他妈跑过去扶他,他爸摆手说没事。
      他掏出手机。班级群里两百多条,他滑到顾阳野的名字。最后一条消息是十二月三十一号发的。再往下没有了。
      他打开对话框,打了“新年快乐”,看了三秒删了。又打“新年快乐,你那边冷不冷”,看了五秒把后半句删了。发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眼。
      手机亮了。他没看,过了十秒才拿起来。是一个表情,一只举着啤酒杯的卡通老虎。下面跟了一句:“你也没睡。”
      “嗯。”
      “新年快乐。”
      “嗯。”
      “过了十二点了,应该说今年快乐。”
      “……今年快乐。”
      “对了,我奶给我塞了四只鸡。四只。你那边吃鸡了吗。”
      “吃的鱼。”
      “鱼好啊。鱼比鸡贵。”
      “……”
      “你睡吧。明天你店里开门吗。”
      “不开。”
      “你家开面馆的也不开?”
      “我家的店。过年不开。”
      “行。睡了,小卷毛,你也早点睡。”
      “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窗外的炮还没放完,零零星星的。楼下的光一闪一闪,照到天花板上,又暗了。
      初一到初四,四天。顾阳野没有再发消息。江雨眠也没有发。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屏幕亮没亮。没亮。他就起来,下楼,开门,烧水,切葱花,等第一个客人进来。过年这几天客人少,他妈把门开了一半说够透气就行。他爸腰上贴着膏药坐在里屋,电视开了一天。
      初二他去了外婆家。他妈那边唯一的亲戚,坐了一小时公交。外婆老了,耳朵背,说话要喊。
      “你学习怎么样。”
      “还行。”
      “第几名。”
      “……第三。”
      “第几。”
      “第三!”他喊完自己先笑了。外婆也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他。他没接,他妈在旁边说拿着吧,他才接了。
      回去的公交上他把红包捏在手里,没拆。他知道里面是两百块。外婆每年都给两百,十年没变过。
      两百块。他忽然想到一个数:两百块等于四十碗素鸡盖饭。四十碗,一天一碗,能吃四十天。
      他把红包塞进书包最里面,和那个存钱本放在一起。
      初三早上他出门走了一圈。没什么地方可去,就沿着学校那条街走到校门口,又折回来。校门锁着,铁栏上落了一层薄雪。他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看见自己教室那扇窗在三楼,黑的。
      他站了不到一分钟就走了。太冷了。
      初三下午来了几个街坊,坐下吃面。一个阿姨说:“你们家面是真好吃,就是搬了以后不好找。”
      他爸说:“新店好找。街角,有招牌。那是我写的。”
      阿姨没接话。江雨眠在旁边收拾碗,听到了,没回头。
      初四晚上他妈说:“你同学怎么没来。”
      “哪个同学。”
      “就那个,经常来咱们家那个男生”
      “他过年在家,应该过几天就会来…”
      江雨眠没接。他妈也没再说,把抹布搭在肩上去看电视了。
      他一个人坐在后厨门口的小凳上。后厨的水池还没洗,锅泡在池子里,油花浮在水面。他应该去洗,但他没动。
      他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没几张照片。开学那天拍的黑板课表,运动会拍的同桌跑八百的背影,期末成绩条发给他妈的。
      没有一张有顾阳野。他们没拍过照。
      他把相册关了,打开对话框,又关了。他打开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那个老虎表情。
      江雨眠想,为什么心里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他,总是打开和他的对话框,甚至在某个不经意间就会想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甚至开始期待开学就可以见到顾阳野了。他甚至觉得这个念头有些荒唐。
      学校那老汤姆破b地方,哪天炸了才好。
      初五,店里开门。
      早上九点,江雨眠正在后厨切葱花,他妈喊了一声:“小雨,有人。”
      他出去。顾阳野站在门口,肩上挎着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两瓶牛奶,常温的那种。
      “你店搬这儿了。我找了一圈。”
      “……你怎么找来的。”
      “你那张小抄纸背面。”
      顾阳野想了想,又说:
      “你告诉我的是学校那条街。这儿是另一个街。”
      他妈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看见他,笑了。“来了?坐。”
      “阿姨好。”
      “今儿个吃什么面?”
      “牛肉的。”
      “加蛋不。”
      “不加。”
      他妈看了江雨眠一眼。江雨眠低头去倒水。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妈在碗底下多卧了一个荷包蛋。蛋埋在面底下,看不见。
      顾阳野吃面的时候把蛋翻出来了。他看了看,夹起来,放进江雨眠碗里。
      “我不吃蛋。”
      “你说过的我知道。”
      “那你还放。”
      “我没放?”
      “阿姨放的。”顾阳野朝柜台那边抬了抬下巴,“你妈知道我不吃蛋吗。”
      江雨眠没答。他妈在后厨里喊了一声:“江雨眠,收碗。”
      他去了。回来的时候顾阳野吃完了,把碗筷摞在一起,端到后厨门口放在水池里。水龙头拧开,他把手冲了冲,甩了甩。
      “走了。我奶家里还有事。初六我姑来。”
      他走到门口,掀帘子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雨眠,随后离开了这里。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
      江雨眠站在后厨门口,手里还端着半盆水。他看着那人消失在门帘后面,水从碗沿上晃出来,滴在他手背上。
      他妈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座位。碗摞得整整齐齐,筷子摆在碗上面,头朝左。他每次吃完都把筷子头朝左摆,说他妈洗碗的时候顺手。
      他妈没问筷子为什么朝左。她看的是桌面。顾阳野坐过的那张桌上,有一小圈水渍,是碗底留下来的。他妈拿抹布擦了一下。
      江雨眠把水盆放下,走到那个空座位旁边。椅子还歪着,是顾阳野坐的时候压的。他没扶正。他伸手把桌角底下那张“牛肉面六块”的纸重新按了按,按牢了。
      他把椅子扶正了。扶完他又把椅子挪歪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感觉像丢了魂一样。
      晚上他躺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他发给顾阳野的:“明天中午那五块的饭我请。你不许先付。”顾阳野回的是:“行。”就一个字。
      他往下滑,滑到十二月三十一号那条“新年快乐”,顾阳野回的那个老虎表情。翻到十一月,那条“左边能响了。三十五块不算多,你别放心上。”再往下没有了。
      这些消息加起来不到二十条。从九月到现在,三个月,二十条。平均一星期不到两条。
      他关了手机,把它扣在枕头旁边。过了五分钟他又拿起来,打开备忘录。
      本子最后一页写着三个字。他上次看的时候还是空的。现在不是了。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最里面。
      明天他把伞带给他。那把伞在他书包侧袋里插了一个多月了。伞柄上磨亮的那一圈,他每次拿书的时候手指都会碰到。
      他还了伞,侧袋里就剩本子了。本子里记的是一角两角的钱,和三个字。
      他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三个字在灯底下看得很清楚。笔画收得很齐,是他自己写的,写的时候很轻。
      他拿笔,在三个字下面加了一行。
      “他吃了蛋,嘻嘻。”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侧袋。
      明天还了伞,侧袋里就剩本子了。
      他把英语卡片拿出来翻了翻。三十七张,他做的,绿皮筋扎着。里面夹了一张别人的字,一张他自己写的。他把皮筋拆了,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张卡片背面什么也没写。是空白的。他把它单独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他想明天带上。明天还伞的时候,顺便。
      顺便什么,他没想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没亮。他闭眼。
      外面有人在放炮,很远的,闷闷的。
      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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