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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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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江雨眠坐下以后往后靠了一下,靠了个空。
椅背后面是空气。上学期那里是顾阳野的桌沿,他往后一靠就能碰到,碰一下,后面那个人就把腿收回去,给他让出两寸地方。一个学期,谁都没算过这笔账。
现在他回头,后桌是个戴厚眼镜的女生,正往新书皮上写名字。再往后,隔着一条过道,第五列靠门,顾阳野趴在桌上补觉,校服外套蒙着头,露出半截后颈。
江雨眠看了两秒,转回来,把橡皮挪到桌面右上角。
以后掉了就自己捡。没人会从后面伸手过来了。
窗外那棵梧桐还是光的。九月的时候它有一整冠叶子,阳光被切碎了落在他桌面上,写作业的时候光斑跟着风走。现在阳光直直地照进来,白花花一片,反而冷。
第一节课下课,有人隔着两张桌子叫他。
“小卷毛。”
他回头。顾阳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压翘了一边。他把一张纸折成方块,从前桌女生的头顶上传过来。女生嫌烦,拿书挡了一下,纸还是落到了江雨眠桌上。
纸上画了一个圈,旁边三个字:你画的。
“你描我那个圈干什么。”
“顺手。”顾阳野胳膊搭着椅背,“描完发现比你圆。”
江雨眠把纸捏在手里,没接话。
他画圈手抖,从小握笔用无名指顶着,写久了那根指头酸。这事他自己知道,顾阳野不知道。可顾阳野描了一遍就描出来了,连他手抖都描没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笔袋。
笔袋旁边还有一本错题本,顾阳野期末塞给他的,说讲题换本子,扯平。他当时没接,那人放桌上就走了,第二天本子自己进了他桌肚。他寒假补了七页红字,第八页空着。
空着那页他一直没想好写什么。数学题早讲完了。
他有时候翻到那页就停住,红笔悬在上面,悬半天又合上。本子是他收下的,收下了就得用,用了就得写点什么。可他总觉得写上去的东西得配得上这个本子——不是配得上纸,是配得上那个人把本子塞过来时说的“扯平”。
扯平个屁。江雨眠心里清楚,他们俩之间就没有一笔账是平的。
高一下的课表比上学期厚,晚自习加到三节。李文瑞开学第一天就说紧,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第三排停了一下。江雨眠低头写字,字比上学期小,一个挤一个。
周三,阶梯教室,晚自习前四十分钟。
他到的时候顾阳野已经坐下了,期末卷摊在桌上,台灯把人切成一半亮一半暗。江雨眠在他旁边坐下,椅子连着一整排桌子,他挪椅子,整排都跟着晃了一下。
顾阳野伸手按住桌沿,等他坐稳才松开。
卷子推过来。江雨眠看了两行,红笔圈了三处。第三处他没写,把笔递回去。
“这个你自己补。”
“你上学期都帮我写。”
“你上学期三十七。”
“现在七十一。”顾阳野把卷子拖回去,“行了,七十一的人自己补。”
他低头写。江雨眠在旁边看着,红笔捏在手里,没东西可圈。
那个人写两行停一下,停的时候大拇指搓食指指节,搓得很快。笔帽咬在嘴里,咬出一圈白印。台灯的光压在他手背上,指节上那块茧比冬天又厚了一点。
江雨眠发现自己盯着那块茧看了很久。
他把目光挪回卷子上。卷子上那个括号补上了,补得歪歪扭扭,但是对的。
“看什么。”顾阳野头也没抬。
“看你写错没有。”
“没有。”
“嗯。”
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窗缝没关严,灌进来一股泥腥味。梧桐抽芽了,芽太小,隔着玻璃看不清是叶还是花。
顾阳野忽然把笔搁下,扭头看他。
“你瘦了。”
江雨眠的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点。
“校服领口都宽了。”
他低头。领口确实松了,洗了一冬天,锁骨底下露出一小截皮肤。他自己从来没注意过。他每天四点五十起床,五点和面,站一上午,送外卖,写作业,十一点睡。他家里没有镜子,他妈忙的时候他就着不锈钢锅盖照过两回,锅盖里那个人歪歪扭扭,五官都看不清。
他自己都看不清自己。
顾阳野隔着一张桌子,看清了。
江雨眠伸手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拉完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多余,手放下来,捏着红笔,半天没落下去。
顾阳野已经转回去写题了,像刚才那两句只是随口报了下天气。
可江雨眠的耳朵一直热到下课。
那之后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在不经意地碰自己的领口。写字的时候碰一下,翻书的时候碰一下,连去水房接水都要对着不锈钢台面照一下——台面比锅盖清楚一点,能看出个轮廓。他看了半天,没看出自己哪里瘦了。
可顾阳野说瘦了,那就是瘦了。
他发现自己居然信这个,比信镜子还信。
周五体育课,自由练习。江雨眠照旧站在场边记分,夹子夹着表,风一吹纸哗啦响。
顾阳野从底线运球过来,过半场,绕人,急停,跳投。出手那一下手腕往下压,压得很干脆。
江雨眠看着那个手腕,忘了看球。
球进了他才想起来画“正”字。画到第三行半的时候周舟跑过来,从后面拍他肩膀。
“你这记分表,记的是他一个人吧。”
“全队都记。”
“那怎么就他的名字底下有杠。”
江雨眠低头。顾阳野那一栏,每个“正”字底下都被他无意识描了一道。别人的没有。
他把夹子合上了。周舟笑着跑开,跑出去老远还回头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下午最后一节,李文瑞把新座位表贴后墙,说这学期自己排,排好不许改。全班往后挤,江雨眠等人散了才过去。
第三排靠窗,他的名字。第五列靠门,顾阳野的。中间一条过道。
跟上学期一模一样。他站在表前面看了一会儿,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没松。
回座位经过第五列,桌子底下伸出来一条腿,轻轻绊了他一下。
不重。他停住,低头。
“你有病。”
“嗯。”顾阳野趴在桌上,脸朝着他这边,眼睛亮着,“看你走不走直线。”
江雨眠绕开那条腿走了。走出三步,后面一声笑,压着的,很短。
顾阳野平时笑是全教室都听得见的那种。这一声不是。这一声只有他听见了。
他回到座位上,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有点颤。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下午风大,冻的。
晚自习前,阶梯教室。
顾阳野把一瓶牛奶放在他桌上,拧开了盖才推过来。
江雨眠拿起来喝了一口,是温的。
二月天,小卖部的牛奶都是凉的。他捧着瓶子想了一秒,没想明白,又喝了一口。瓶身的温度贴着掌心,一路暖到手腕。
顾阳野在旁边写卷子,没看他。
江雨眠也没问。问了就得听那个人编一个“顺路捂的”之类的理由,听了还得接,接不好两个人都僵着。不问,这瓶奶就只是温的,他喝完就行。
他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顾阳野忽然开口。
“你空瓶子别压了。”
“……什么。”
“桌肚里那三个。”顾阳野笔没停,“压得跟纸片似的,摞在一个角上。你收拾桌肚的时候别把它们扔了。”
江雨眠捏着空瓶,半天没动。
他压空瓶是随手的事,塞桌肚也是随手的事,塞在哪个角更是随手的事。这些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事,那个人替他记着,还记出了数量。
“留着干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不干什么。”顾阳野把最后一行写完,笔一搁,“我看着顺眼。”
下课铃响。走廊的灯一层层灭,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顾阳野推着自行车,车筐里两颗球。到门口他把车支好,从筐里摸出个塑料袋塞过来。
烤白薯,还烫着。
“你哪来的。”
“路过。”
“小卖部不卖这个。”
“那就是特意买的。”顾阳野跨上车,“行了,别查了,吃你的。”
车骑出去几米又刹住,他单脚点地回头。
“明天早上给你带奶。”
“不用——”
“温的。”
说完就骑走了,车铃按了一下,很短,在空走廊里回了一声。
江雨眠站在原地,塑料袋烫着手心。他忽然明白那瓶奶为什么是温的了。
从那个人的校服怀里,到他手里。
他站在路灯底下想,一瓶奶从货架上拿下来是凉的,要捂到入口这个温度,得贴着胸口走一路。那个人骑车的时候一只手扶把,另一只手就得揣在怀里按着瓶子,按过整条街。
他喝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喝完了才知道。
知道了也没法还。这种东西没法还,你总不能把自己的胸口捂热了再贴回去。
他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拢上去捂着,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白薯的热气从袋口冒出来,糊了他半张脸。
店里的灯还亮着。他妈在收桌,看见他进来,从灶上端了一碗面出来,碗里卧着个荷包蛋。
“我没要蛋。”
“我放的。”
江雨眠坐下吃面。蛋是咸的,他妈放盐了。他想起顾阳野给他蛋的时候从来不放盐,原味的,捞过来就放他碗里。
他妈的蛋是过日子的味道。顾阳野的他到现在也没尝出是什么味道,因为每次都没来得及尝,脸先热了。
他吃完面把碗洗了,上楼,躺下。
手机拿出来,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那三个字还在,顾阳野,写得很轻。他看了一会儿,在下面添了一行。
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没写。写出来就太大了。他只知道那个人连他空瓶子摞在哪个角都知道,连他领口宽了都知道!!
现在多了一条,他自己不敢往下想的那条。
江雨眠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屏幕朝下。
明天周三。阶梯教室,第三排,还是四十分钟。红笔他提前灌好了墨,他发现自己连这个都开始提前准备。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很久没动。
窗外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响了一下。他没去听。
反正明天他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