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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选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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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学校里发了通知。
贴在后墙上,打印的“市青少年篮球选拔赛”,下面一排小字写着报名截止日期、集训地点、选拔条件。李文瑞把纸贴在成绩表旁边,回讲台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
“想去的自己报名。高二高三优先,高一有几个名额。去了别给我丢人。”
顾阳野是第三个写名字的。前两个是高三的。
他写完回座位,经过第三排的时候手在江雨眠桌面上按了一下,没停步。
江雨眠低头看着那张纸。集训地点在城东体育中心,离学校坐地铁要四十分钟。集训时间写的是每周三、五下午加周末全天,为期三个月。
周三…周五…
他把这几个字看了两遍,把笔帽扣上。
那天晚自习他没去阶梯教室。
不是顾阳野没来。是顾阳野来了,坐在他旁边,把卷子摊开,写了没两行就停了。
“我报名了,小卷毛”
江雨眠轻声“嗯”了一声。
“我们周三周五下午集训,周末全天。晚自习赶不回来。”
“嗯………………”
“阶梯教室那边……”
“你去吧,没事的”
顾阳野转过头看他。
江雨眠低头翻错题本,翻到第三页,拿红笔在边上补了一个符号。他补得很慢,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其实是在掩饰内心对他的不舍。
“讲题又不是只有周三…”
顾阳野看了他两秒,把卷子拿回去,继续写。
那天剩下的二十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阶梯教室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笔尖划纸的声音,能听见窗外有人在操场上喊传球,能听见那盏灯管的电流声。江雨眠坐在那里,把顾阳野卷子上每一个该圈的地方都圈完了,圈完了又检查一遍,检查完又把红笔帽扣上又打开。
下课铃响的时候,顾阳野把卷子收好,站起来。
“周五集训第一天。”
“好,我知道了”
“你别把那本错题本收起来。”
“我没收。”
“留着。我回来要看。”
他走了。江雨眠坐在第三排,手里捏着红笔,笔帽扣了一半。
他收拾东西下楼,走廊的灯一层层灭。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阶梯教室的方向。
那扇门已经关了。里面的灯没关,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光,细细的,铺在地上。
他站在那条光前面看了两秒,走了。
回去的公交上他坐在最后一排,打开错题本,翻到江雨眠给他画圈的那页。红笔的字很小,挤在一起,一个圈套一个圈。他用手指头沿着圈描了一遍,描完在旁边空的地方写了一行字。
“第二种。我记住了。”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到城东的时候路灯变宽了,间距也宽了,像另一座城市的灯。
周五下午第三节课,顾阳野果然没来。
江雨眠坐在座位上,身后是那个厚眼镜女生的后脑勺。那把空椅子在第五列靠门,桌上什么都没有,椅背上搭着顾阳野的外套,袖子垂下来,晃了一下。
他看了那件外套一整个下午。
不是盯着看,是余光里总有它。写题写累了抬头,先看见的是那截袖子。低头写字,余光里它又晃了一下。他告诉自己别看,看了也没用,人不在。
可他管不住,他总想在意那个空位置,感觉一会不见心里总空落落的…
放学以后他去水房洗手,出来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他从后门绕出去,走了操场那条路。跑道上没几个人,风把塑胶味吹散了,他站在三分线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篮筐。
篮筐下面没有人投球。
他站了不到一分钟就走了。
周末他送了四趟外卖。周六三趟,周日一趟。他妈说搬完店生意好了一点,让他多跑两趟。
第一趟送到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扛着箱子爬上去,爬到四楼腿开始抖,五楼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歇了十秒。开门的是个老太太,接过面说了声谢谢,关门之前又打开看了一眼,问他是不是学生。
“嗯。”
“这么小就打工。”
“家里开的店。”
“哦。”老太太点头,“那还行。自己家的,不算打工。”
门关了。江雨眠站在楼道里,把那句话想了一下。
自己家的,不算打工。
那算什么?算帮忙?算懂事?算他从小到大干过的所有事。
他下楼的时候扶着扶手,一级一级走得很慢。三楼那户人家门缝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呛了一下,他捂着鼻子走过去了。
第二趟顺利。第三趟下小雨,他把餐箱用塑料袋罩了一层,跑回来的路上鞋全湿了。
周日那趟最远,送到城东的一个小区。他坐在公交上,看着窗外从熟悉的街换到不熟的街,每栋楼都长得差不多。下车以后他按照手机导航走了十五分钟,导航说到了,他抬头看,是一面墙。
导航错了。他站在墙前面给顾客打电话,打了三遍才接通,对方在电话里指路,他边听边走,走了七分钟才找到那栋楼。
面凉了。顾客没说什么,关门之前多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楼道里,把餐箱的盖子打开检查了一遍。汤洒了一点,粘在箱底,他用纸巾擦了。
回去的公交上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碎了就往下流。他把额头靠在玻璃上,凉的。
他想起周五那天顾阳野说“你别把那本错题本收起来”。
他没收。他每天都在写。写完了就把本子放在书包最里面,跟那个存钱本挤在一起。本子越来越厚,他写的红字越来越多。
可是这些字没有人看。
顾阳野在城东体育中心,离他坐公交四十分钟。集训完了他还要写作业,还要睡觉。他不会来看一本错题本。
江雨眠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一件很没道理的事:他希望顾阳野不参加集训,他想让他每天只陪在自己的身边,这样那颗空落落的心才会被填满。
这个念头很坏。他知道很坏。
但他还是想了。
周一,顾阳野回来了。
第二节下课他出现在教室后门,校服换了运动服,头发剪短了。他走到第五列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灌了半瓶。
江雨眠没回头。
他听见后桌厚眼镜女生问他:“你去哪儿了,两天没见。”
“集训。”顾阳野说,“在城东那块”
“累不累。”
“还行。跑吐了一回。”
“……吐了?”
“体能测试。八百米跑完教练让做三十个俯卧撑,我做完了,起来眼前黑了。”
厚眼镜女生“哦”了一声。江雨眠手里的笔停在纸上,红墨水在同一个地方洇了一个点。
他把笔拿开,等那个点干了,才继续写。
第三节下课,他去了趟水房。回来的时候顾阳野已经又趴下了,运动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江雨眠走到他桌边,把那本错题本放在他桌上。
“你让我留着看的。”
顾阳野抬头,眼睛里还有点红。他翻了翻,翻到第三页停了。
“你这道题讲了三种方法。”
“嗯。”
“你觉得哪种最好。”
“第二种。”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写第二种。”
“因为第三种最适合你。”江雨眠说完就走了。他没回头,所以他没看见顾阳野拿着那本错题本坐了很久。
周五下午,顾阳野又没来。
江雨眠坐在教室里,身后是那把空椅子。外套还在,袖子垂下来,风吹进来晃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在等那截袖子动。等它动了就说明有人碰了一下椅子,说明那个人回来了。
袖子没动。
他把错题本拿出来,翻到最新写的页。这一页只有一道题,是上周三顾阳野做错的那道。江雨眠用红笔把正确步骤写在旁边,写得很细,每一步都标了序号。
写完他又翻回第一页。第一页的字已经很旧了,纸边卷了。那是九月他写的第一页,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顾阳野握球的茧在哪个手指上。
现在他知道了。
他知道的越来越多了。
第三节课下课,周舟从后门探进来,看见江雨眠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翻本子。
“顾阳野集训去了。”
“我知道。”
“你就一个人坐这儿翻本子。”
“我在复习。”
“你复习用的本子是他给你的。”周舟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走了。走廊里他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
江雨眠坐在座位上,把本子合上了。
周舟说的没错。他复习用的本子是顾阳野给的。他记分记的是顾阳野的三分。他喝的牛奶是顾阳野带过来的。他每天早上四点五十起来和面,跟顾阳野没有关系。他五点站到九点四十,跟顾阳野没有关系。他送外卖跑六楼,跟顾阳野没有关系。
只有那本错题本有关系。
他捏着皮筋,扎紧了,塞进书包。
他脑袋很乱,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生活中总有他的身影,感觉街边的每一个影子都像他的背影……
他合上本子,把皮筋扎好,塞进书包。他站起来,经过顾阳野那列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椅背上那件外套的领口翻着,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T恤领。T恤领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汗渍,黄色的。
江雨眠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走出教室,下楼,去水房洗手。水很凉,他洗了很久。洗完把手擦干,站在水房窗口看着外面的操场。
顾阳野不在操场上。他在城东那。
城东有球场,有教练,有三十个俯卧撑和一场跑到眼前黑的体能测试。那里没有阶梯教室,没有第三排,没有一盏两秒闪一下的日光灯,没有人坐在旁边拿红笔给他画圈。
江雨眠把手擦干了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洗同一只手。
他关了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纸巾落在最上面,没掉下去。
他站在水房里,看着窗户外面的操场。
跑道上有人在慢跑,是初一的学生,跑得很慢,两三个人并排。操场上那盏大灯已经开了,把跑道照得很白。铁丝网上面爬了一层枯藤,冬天的枯藤,等着春天发新芽。
他看了很久。
回到教室,他的书包还在桌上。他收拾书包的时候,手碰到侧袋里的东西——那把伞。一个多月了,伞柄上磨亮的那圈还是对着他的手背。
他把伞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已经全黑了。他摸着墙壁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外面天完全黑了。
路灯亮着。他沿着校道往面馆那条街走,走得很慢。风吹在脸上,不冷了,三月的风不像二月那样往骨头里钻。
他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学校。
教学楼的灯全灭了,只有门卫室还亮着。操场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铁丝网在路灯底下有一圈很淡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面馆走。
他走进店里的时候,他妈已经把那碗面端上来了。碗里卧着荷包蛋,汤是热的,面上飘着葱花。
他坐下,拿起筷子。
他吃面的时候没有想顾阳野。他只是吃面。面是热的,蛋是咸的,葱花是他妈今早切的,切得很细。
他吃着吃着,筷子停了一下。
他想起顾阳野上次来吃面的时候,把蛋捞出来放进他碗里。那个蛋也是他妈放的,也是咸的。顾阳野把它捞出来的时候说“我不吃蛋”,说得理直气壮,好像他不吃蛋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
江雨眠把碗里最后一个葱花吃掉,把碗端到后厨洗了。
他洗碗的时候水很热。他洗得很慢。
他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感觉自己做过所有的事都有顾阳野的影子,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心如此的向着一个人……
他理不清这种情感…
脑袋越想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