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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东有凤仪(二) 傅修义从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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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修义从床上猛地坐起,额角淌了一滴汗珠,他似濒死的鱼赶紧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又在床边呆呆坐了半晌这才缓过神来,屋外没有丫头进来,应当是没有人注意到屋子里他的动静。
“这都是这个月第几次被那个人从梦里边骂醒了?”傅修义单手揉了揉肉后颈,心里难免腹诽。
他向屋外瞥了一眼,窗外仍旧一片漆黑,他披了件单衣推门而出,夜里的凉风直往他的衣衫里灌,这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月亮孤孤单单的悬在西方,距离八月十六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了。
自第二日他同父亲交上了那枚梨花玉佩后,傅涵便亲自将那块玉装进了宝匣中,就算是他也不许再看一眼。
傅修义回忆了一下那日捡到玉佩时的触感,又仔细盘点了一下第二日在父亲房中见到那枚玉佩时的情景。
只是脑海中不时冒出那位小厮恐怖的面颊,那张脸总是阻挠着他深入回忆的思绪。
他想静下来,但是心绪纷乱,夜晚的凉风并没有持续地给予他安宁与平静。傅修义绕过自己卧房外的回廊,站在二进门的院口,朝东厢房望去。
沙沙叶动,有清淡的剪影在石板砖上悠悠晃荡,已经是三更天,但最里面的那间屋子里还燃着灯。
傅修义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那点橘黄色的光芒时,呼吸和心跳都逐渐趋于稳定,他迈过院门,捡了个僻静处,就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那间唯一亮着光的房间。
此刻的他终于可以平静地回忆。
他想起八月十七那一天李侈自幽梦馆醒来之后,不知接到了什么消息,而后便匆匆离开。傅修义正愁找不到机会送走他,没想到他倒是有“自知之明”,但这话仅仅只是他的腹诽和调侃,傅修义猜测应该是李侈的舅舅王济元发现了端倪,这才相距百里降伏了这只耗子。
当日傅修义从幽梦馆出来之后便直接回了刺史府,待到沐浴完毕之后他这才想起那枚捡来的玉佩。
“倒是忘记还给那个小厮了。”傅修义低语一声,用绢布擦了擦落在玉佩上的水珠。
这一擦不要紧,傅修义立刻就被玉佩上的花纹和画面吸引,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昨夜的酒还没有完全清醒,连外衣也来不及穿,光着脚就走到了屋子外面。
阳光下,那玉石周围泛出一圈米黄色的光芒,像是被太阳镀了一层金边。
“梨花……仙鹤……三阶亭……这是,这是……”傅修义牢牢攥紧了玉佩,此刻他有些手抖,生怕这东西落在地上被自己摔个稀碎。
他赶紧回房让丫鬟们为他梳妆,待穿好衣服之后便立刻往父亲的书房赶去。
手里的玉佩被他用母亲以前的一张小帕裹住。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名字。
直到他将昨夜在幽梦馆的所见所闻一字不差地同父亲陈述完毕,他便知道,是了,不会有错,这的确是那个人的玉佩。
他飞速乱蹦的心逐渐平静下来,但是他知道压力并没有消失,只是通过他又转移到了父亲的身上。
“这是李阶的玉佩。”
“可自他去世,如今已过了十六年啊。”
那是傅涵睁眼之后说的唯二两句话,傅修义却听得心头一紧。
傅涵的嫡亲妹妹名叫傅瑾,自入中宫,便得圣宠,与先皇李熙德育有一子,排行老四,名为李阶。
算起来傅修义需得管傅瑾叫一声姑母,管李阶叫一声姑表哥。
他童年记忆里见过李阶的次数不算少,小时候不懂事便经常缠着李阶要他的玉佩来玩。
那是皇家龙子龙孙才能拥有的玉佩,没有人不在乎,更没有哪位皇子或是公主敢轻易地摘下来,仅仅只是为了哄一个心智不熟的小童开心。
但他会……那个人会……
傅修义一直很喜欢这位表哥,只可惜……他去的太早。
竟已经过了十六年了么?可他风姿绰约的脸在记忆中还是那样年轻,那样美好。
傅修义的心头淌过一阵哀伤,十分平淡,风一吹,就了无踪迹。
他再次抬头望向那间烛火摇曳的屋子,夜里周围十分安静,傅修义也是因为十分专注的原因,这才勉强听见那屋子中心传出来一声呻.吟。
去年虎别山一役,他也北上过半个多月,见过不少将死之人,那些人在弥留人世间留下的最后一丝呻.吟大概就是这样的——脆弱又痛苦,令人不忍再听第二回。
但傅修义没有挪开脚步,他继续站在黑暗深处,继续着他的回忆,似想要再一次捕捉那种痛苦的呼吸,如受虐一般。
十七日的整个下午,傅涵和傅修义父子二人在书房议事三个时辰,连晚饭都没吃。
如今天下大乱,军阀割据,各自为政,陇京是被李侈抛弃的土地,上封乃故旧皇城,兵家必取,一百里开外的规州便如同上封的附庸,上封若有一丝活路,规州便能活,而上封若是阵败,则规州必将堕入无边地狱。
而现在,因为这枚梨花玉佩的出现,让一切都似乎有了转机。
傅涵为官四十三载,他的政治嗅觉一向灵敏。他似乎已经透过那枚玉佩,看到了它背后的持有者能够为他带来的庞大价值。
也许规州将不必忍受压迫,或许上封还有救,或许整个陇京,甚至是整个大昭都还有得救!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将幽梦馆的那个小厮全须全尾的带出来,这事出不得任何差错,还要越快越好,傅涵需要当着那人的面,亲自确认他的身份!
傅修义没有吃任何东西,反而是从后厨拿了一瓶烧菜用的黄酒一口气灌下,他没换衣服,整个人沾了酒气,醉醺醺地往幽梦馆走去。
还没到傍晚,幽梦馆外已经有龟公开了大门,傅修义走路有些摇晃,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会馆里面的人大多都还是迷蒙状态,他不能等到夜猫子们最精神的时刻逛青楼,只能快刀斩乱麻立刻出发。
街边有小贩还在无精打采地贩卖中秋日剩下来的花灯,哪知今日的风颇大,小贩没有注意,那些纸灯笼瞬间就跟活了似的,呼啦啦地全部卷上了天。小贩终于回过神,蹦着跑着去捞自己的灯笼。周围聚了些看热闹的人,有人干脆捧了碗,就蹲在路边看笑话。还有些小孩追着那些飞远的灯笼一边赶一边踢。
小贩哭喊,孩子闹腾。傅修义在一阵鸡飞狗跳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远处山头落下去的太阳。
那太阳红的发亮,消失的速度极快,周围的空气被嘈杂混乱的声音搅动,傅修义只看见幽梦馆玲珑别致的大楼被火舌迅速吞噬,仿佛连太阳的坠落也是因为这场大火的贪婪。
风声啸然,如地狱中的恶鬼降临人间,烈风之中,木椅似活物一般不断奔走,酒楼旌旗被卷上天,晾晒在外的衣服鼓了气直冲天外,木屑,碎石,沙土混合着无数尖叫声瞬间钻进傅修义的耳朵。
傅修义举起袖子想要遮挡住着股突如其来的妖风,他艰难前行,街道周围也逐渐看不见人影,唯独嘈杂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傅修义只看见幽梦馆在大火中不断融化,扭曲,变形,像一只失去力气的妖怪。
太阳彻底落山,幽梦馆的火光就成了这座城里此刻最大的光源。
傅修义此时也顾不得继续装醉,飓风将他整个人都吹得快要站立不稳,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他半张着嘴,只能呆呆地望向那座垮塌的大楼。
“怎么会突然起火?”
“难不成是李侈的身份已然暴露?可他已经离开陇京了,难道又回来了?”
“莫不是那人被烧死了?”
“不对,不可能……他的身份并没有暴露。这件事现在只有我和父亲知道,甚至连李侈都完全不晓得。”
傅修义摇头,划掉自己脑海中的种种荒唐想法。
他朝幽梦馆的正门看去,只见不少龟公抱着水桶往门口浇水,还有不少没来得及上妆的姑娘们尖叫着拖着裙子往门口冲。只零星有几个没穿衣服的男人抱头鼠窜般推开前面那群姑娘不要命似的往外逃。
倒是没见到那位红娘子。
傅修义见正门火势如此猛烈,那些龟公和水桶无疑是杯水车薪。他在脑海中复盘了一下昨日那位小厮的住所,难免又想起他那张惊世骇俗的脸。
他找到后院那个天井的位置之后,便绕开幽梦馆大门,直奔东侧偏门而去。
照理说八月中旬的陇京不该吹这样猛烈的风,傍晚才刚过,路上竟已经像是入夜一般黑暗,傅修义掠过被惊吓的纷扰人群,越往东走,感觉步子越快。
他下意识反应过来,今日这邪门到家的风是从西边吹过来的,如今他顺风而行,自然步履飞快。
火焰像是助纣为虐的魔鬼,风往哪里吹,火舌就张开翅膀往哪里扑。从正门绕到东侧偏门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但傅修义一抬头就看到火焰已经燎燃了整座幽梦馆,火势之迅猛,乃是他平生第一次见。
傅修义靠幽梦馆实在太近,火焰掀动的热浪让他的背心完全湿透。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太过远大的志向,只是十六年前骤然离世的那位表哥他似乎对人间还有留恋,所以他想要去帮他再看一眼。于是他顾不上其他,一心只想着要赶在火舌完全吞没东侧天井下的那间小屋子之前,把那个人救出来。
父亲曾用“愚钝”二字形容过他,傅修义惭愧懊恼,因他见过李阶身上真正的皇家风仪,也见过他舌灿莲花,妙笔生花,所以更觉自惭形秽。
他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大,最后竟乘着风跑了起来。
他听见火舌啃噬柱子、梁架,瓦崩砾碎的声音,但他知道他必须要在今夜活着见到那个人。
幽梦馆里一片鬼哭狼嚎,有人疲于奔命,有人在救火途中摔倒,有人正抓紧一切时间收拾暗箱里的金银细软,而还有人正坐在东侧偏房的门槛前静静地欣赏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闭上眼睛,能感受到来自西北的风正带着燎人的滚烫向他席卷而来,入耳尽是呼天抢地的哭声,而这声音让他略感兴奋。
他所承受的他日必将叫所有人如数奉还,而今日,只是他向他们清算的第一笔账。
见火光把那张满是伤疤的脸映照的更加恐怖,南烟还是攥紧了手里的包袱朝那个坐在门槛上的人走了过去。
她是幽梦馆里数一数二的头牌,但这位却是不知来历的卑贱小厮。但南烟从见他第一面起,或者说,从第一次见到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开始,就莫名地想要亲近他,信任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从何而来的胆量,竟然横生出要和他一起毁了这幽梦馆的勇气。
南烟紧了紧肩上的包袱,里面是她这些年在幽梦馆的全部身家,红娘子正为突然着火的事头疼,谅她精明了一辈子,也断然想不到这把火会是她和眼前这个人的杰作。
她想到门槛上这人当初曾向她说过:
“这把火会烧掉第三十六位柯尔纳图的灵魂,风神会把她的骨灰吹向遥远的东方。”
这句话意义不明,彼时的南烟并没有听懂,现在虽然也不是很懂,但她至少确信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人真的在等风来,而且这场五十年难得一遇的西北风,也确实让他等到了。
南烟回头望了一眼已经烧到天井的大火,扶起坐在门槛上的人。她也是今早才知道这人昨晚又受了折辱,知他身上定是又有新伤,于是落在他身上的指尖也不敢太过用力。
多数人早就逃得没了踪影,平时也很少会有人涉足东侧天井的屋子,因而南烟二人的出逃显得尤为顺利。
只是身旁这人身子太弱,他又比南烟要高出半个脑袋,南烟还背着一个大包袱,于是迈出侧门的步子便慢上了些许。等真正逃出来的时候,两人的脸上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南烟顺着那人的目光一起回望,只见整个天空都已经被幽梦馆的火光给照亮。
有火星子顺风飘落在那人的帽檐上,瞬间就燃起一簇小火苗。南烟惊叫一声,只见那人干脆利落的扯掉那顶脏乎乎的黑帽子扔到地上,一脚踩灭了那刚刚升腾,还未来得及张牙舞爪的火苗。
秀丽的黑发如一匹上好的丝绸顺着肩头滑落,南烟离得极近,从发丝间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像是梨花扑面,夹杂在一堆衰败腐朽的焦土堆里,竟让人心旷神怡。
南烟是幽梦馆顶级的美人,保养手段一流,却也不晓得这人究竟是如何在一众五花八门的脂粉味里面养出这一头干净清爽的秀发的,她微微有些走神,没注意到就在同一条街的对面,同样有一个人有些愣神。
傅修义只看见漫天的火光像是幻化成了一只巨大的凤凰,那个潇洒扔掉帽子的小厮,他的刀疤面容在火光的映衬下竟平添了三分凛然的神性,他从火光中走来,秀发如瀑。
既似新鬼降临人世,又像凤凰涅槃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