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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东有凤仪(一) “你说的可 ...

  •   “你说的可是真的?”傅涵转身回望立在堂前的儿子,语气里有说不出的震惊。

      “儿子所言句句属实。”傅修义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敞开的房门,转身朝门外瞥了两眼,见外面无人之后,双手将房门阖上,而后又从怀中取出一件小物。

      这东西被一张陈旧的手帕包着,但又被傅修义揣在怀里,可见东西得来十分仓促,但却难掩贵重。

      傅修义将帕中小物托于掌心,依次掀开层层阻隔,傅涵见到,那是一枚玉佩。

      傅涵眼里的震惊之色原本已经消退三分,但儿子手里那枚玉佩却好像是牛头马面手里的索命钩,将傅涵瞳孔中的疑惑、讶异和惊诧又全都勾了出来。

      房门被关,屋子的光线十分昏暗,傅涵拿起那枚玉佩,双手托着举到一盏灯前。

      那是一枚杏子大小的玉佩,通体洁白,在橘黄的灯火下闪烁着柔润莹泽的光芒,如同附着鳞粉的蝴蝶,只需一点灯光,就美的让人惊心动魄。

      玉佩背面光素,正面线条流畅恣意,花纹繁复的地方巧夺天工,线条简约之处干净大气,古朴中透着重重华美,高贵中又自带精致典雅,且用的是世间顶级的田龙玉。

      只见玉佩左侧是一座八角单檐的攒尖顶亭,亭子只有正中两根柱子之间没有栏杆围合,乃是正门之向,下方依次有三级台阶。亭前檐柱上分别刻有一副楹联,写的是:“瑶阶鹤绕三株树,玉宇鸾鸣九子铃。”

      傅涵仔细辨认文字后,又眯眼观瞧,见亭子背后果然有三株梨花正是盛时,树叶茂密之处又有三只仙鹤姿态各异,亭前几片花瓣簌簌飘落,恍若春风拂面。

      无论是那一朵朵比针尖还小的梨花,还是严整规矩细密排布的瓦片,抑或遨游天际的仙鹤羽毛,都让人从细节深处感受到了雕刻者高超的手艺。

      傅涵小心翼翼地将那玉佩换了个角度,傅修义见状也顺势将烛火轻微转移了一个方向。

      见父亲如此重视这枚玉佩,傅修义不知想到什么,却也是屏住了呼吸,此刻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若说玉佩左侧的画面是雕刻者毕生功力的集成,但也并非人力所不能及,虽是顶尖工艺,却始终含了一丝匠气,依旧只是停留在“术”的阶段,而右侧的画面则刚好完整的弥补了这一丝缺漏,甚至说正是右侧的灵动才让这块玉佩达到了“艺”的高度。

      只见烛火下,那块原本通体洁白的玉石在左上方露出一点瑕疵,但雕刻者显然并没有认为这块玉米粒大小的圆点是个缺憾。那是阴刻技法,需用直径微小但极其锋利的燧石刀,依靠匠人纯熟的技艺一气呵成,那个破坏了整块玉石的圆点,骤然变成了天空中高悬透亮的一轮明月。

      月下是一个小男孩反坐在亭子一侧的围栏之上,只有一个侧脸,身上穿着亦是普通,只脖子上挂着一圈银饰项圈,下面坠着几个小铃铛。小男孩的脚在半空摇晃,极尽自然之童趣,而他身旁另外还有两只仙鹤,一只单脚垂立,一只羽翼半张,不知是正在收翅还是将欲腾飞。

      小男孩遥望着远方的月亮,似乎想要伸手触摸,胸前的项圈微微起伏,傅涵好像听到了遥远的铃铛声从一眼望不到头的宫墙深处传来。

      那枚玉佩论疏密排布,技法刀工,意境造就,在工艺上已是登峰造极的艺术品,更遑论雕刻者化腐朽为神奇的功力已臻化境。

      这枚玉安安静静,但是观赏者却仿佛嗅到了花香、感受到了风动、听见了铃声与鹤唳。

      傅涵收回玉佩,跌坐在太师椅上,傅修义赶紧上前扶住父亲。

      他依旧没有说话,似乎是怕破坏了这一室的沉寂,但同时,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他好像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有些沉重,压的他有些透不过来气了。

      傅修义把落在玉佩上的眼神收回来,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紧接着他就听见身前的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捡回了什么。

      “你是说昨日去的幽梦馆?”傅涵闭目发问,那幽梦馆是规州乃至整个陇京都有名的烟花之地,但此刻傅涵似乎一点也不疑惑或者恼怒为何儿子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傅修义今年不过二十四,年纪尚轻,但那块玉他却是见过的,而且不只一次,否则也不可能一眼就认出,然后又拿回来给傅涵辨认。他点头称了一句“是。”傅涵便接着让他把昨晚的事原原本本的从头道来。

      傅涵仍旧闭着眼,只伸出一根手指,不怒自威道:“要一字不漏。”

      傅修义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他并不知道他接下来的话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或者说再早些,其实在见到那枚玉佩,或者说撞见那个人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改变了。

      傅修义没坐下,朝右侧踱出两步,似乎是在思考要从哪个片段开始说起。

      昨日是八月十六,中秋刚过,规州并不太平,在这种乱世没有人能有一颗安稳的心享受所谓的团圆之夜,倒是这合家美满的日子一过,幽梦馆的生意却比平日里又红火三分。

      月上中天,正是这秦楼楚馆开张接客的好时辰。傅修义虽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却实打实的是第一次走进这大名鼎鼎的幽梦馆。尽管他是规州刺史的嫡长子,尽管这幽梦馆就相当于开在他家后花园,但若非李侈邀约,他平日里是断然不会踏足的。

      当初上封城被匈奴围困,仅仅相距一百里的规州亦是难逃虎口,此后李家便丢了整个陇京。往事还历历在目,大昭的李姓家主换了一位又一位,如今李家虽已退守中原——河内,但天下至少明面上还姓李,他傅家和李家的渊源还在,李侈又是当今皇上,傅修义纵是不愿,也想不出一个能够拒绝李侈邀他一同去幽梦馆的理由。

      幽梦馆张灯结彩,百般热闹,入目之处尽是红绡粉缎,金烛银盏。李侈退居河内,早已婚配,后宫中尚有年轻貌美的皇后坐镇,却依旧抵挡不了百里之外幽梦馆的风情,傅修义并不是很理解,但自是一句不满或者疑惑的话都不能说出口的。

      李侈瞒了身份,众人只当他是个富贵出身的纨绔子弟,傅修义也想瞒住自己的身份,但这里毕竟是规州,又是最会做政商生意的幽梦馆,纵然他想瞒也是瞒不住的,于是干脆大大方方地承认,只在李侈周围帮他做足了掩盖的功夫。

      李侈一口气点了十八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傅修义在一团脂粉气中被熏得难受,见李侈喝的满面红光,于是找了个如厕的借口溜了出去。

      幽梦馆的老鸨是个精明又漂亮的妇人,丰腴的身段和狐狸精似的面庞叫人一点也看不出她已经五十岁了。傅修义从门口出来的时候刚巧撞到她,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挡,只觉手臂一阵酥软,才明白过来自己挡到了哪里的时候,脸还未来得及红,就听见面前老鸨一阵咯咯咯的笑意。

      “傅大公子可是第一次光顾我这幽梦馆的生意,怎么刚来就要走,难不成屋子里的姑娘伺候的小少爷不满意?要不娘子再多叫几位成熟些的来?”

      老鸨说完用粉扇遮面,傅修义有些不敢看她,便把视线落在这老鸨的头上,那是一朵盛放的牡丹,比他的一只手还要大上半圈,似火焰般艳情明媚。因这朵红到发黑的牡丹,不论馆内还是馆外,众人都称这老鸨一声“红娘子”,反倒是她的真名似乎谁也不晓得。

      傅修义虽是半道开溜想要出去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但也还没有蠢到要放任这精明老道的红娘子进去直面皇帝。

      他侧身拦住红娘子,笑着打了几个哈哈,“红娘子说笑,我今夜旨在陪我那大哥消遣,他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何况屋里那十八位姐姐各个国色天香,够我那好大哥折腾一会了,我这是有些吃不消了出来寻口清茶喝,也不知红娘子赏不赏这个脸?”

      来妓院里喝清茶,红娘子不经意乜了傅修义一眼,粉红扇子之下没人看见她的那抹笑究竟是对傅修义的嘲弄还是真心被这毛头小子给逗乐了。

      她见傅修义拦着自己,实是不好硬闯,到底也还是放心手底下的人,于是便真的转身在一楼给傅修义单独寻了个稍微安静点的房间,甚至还专门安排手底下的青衣小厮给这位小少爷沏了一壶碧螺春。

      但红娘子自是不会把傅修义的话当真要坐下来和他聊天喝茶,傅修义自然也是知道的。他抬头看见三楼上李侈的那间房间被红娘子吩咐了一声外人不得擅入,心下也不知这红娘子到底是卖的哪门子药,但只要李侈暂时安好,管他房里是有十八个姑娘还是八十个姑娘他都通通不在意。

      傅修义喝了一口茶往外走去,脑海里思索着今晚过后要如何将李侈这尊大佛请走。

      自当年皇城上封被攻,先是宜州、济州、丹城,后来又轮到规州,整个陇京人人自危,他那时尚还年幼,但彼时被匈奴大军割破的伤口竟随着他长大而一同生发,他不明白李家为何要退,亦不明白丢了整个陇京的李家为什么还有脸回来。

      去年虎别山那一场同匈奴的鏖战还历历在目,而眼下这位皇帝回来并不是为了陇京,更别提取回上封,他偷偷摸摸来这里,仅仅只是为了陇京规州城里这一座小小的青楼妓馆。

      傅修义抬头看了一眼天井上方那轮被乌云遮住一半的月亮,世人都道十六的月亮比十五的还要圆,但却没有人说这月亮盛完立刻就要衰了。

      人们往往都只在乎眼前一刻的美满,而不顾身后的残缺,这是一种乐观的活在当下的精神,在这乱世中没有人会主动去戳破这层窗户纸,因为没有人知道是否下一刻匈奴的铁蹄又会像十六年前抑或去年那样卷土重来,只要眼下安好仿佛这一世都能永久安好。

      但这只是百姓的一厢情愿,而有能力可以毫无顾忌地帮他们捅破那层窗户纸,且有能力承担捅破后果的人已经没了。

      大昭还姓李,可李家却如这十六日晚的月亮,既被黑云遮盖又已经残破缺损。

      傅修义想到这叹了一口气,耳边有激烈的打斗声惊扰了他的思绪。

      他扭头看向身侧不远的房间,有微弱的烛光从里面透了出来,在漆黑的天井中落了一地突兀的光。

      他抬步走过去,只见有两个人正在扭打,其中一个书生打扮,帽子上的巾带顺着他耳朵落下,傅修义只看见他通红的侧脸和一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被书生按在地上的是约莫是一位馆里的小厮,身上的麻布衣服又黑又脏。

      小厮死死地摁住书生的双臂,那书生的双脚在半空中不停地扑腾。

      那书生吃醉了酒,一时找不到回房间的路,不知怎的就摸到了这小厮的屋子门口,他隐隐约约只看到一个纤瘦的背影,露在裤脚之外的那截小腿更是白皙可亲,他摇摇晃晃地朝那小厮扑过去,原本想要一把搂住那截细腰,谁知那小厮挺直了腰身竟比他还要高出半个脑袋,他一时不察被顶了一肘子,胃里一阵酸痛这就瘫倒在地。

      那书生偷香不成,倒地时还不忘拉人一把,那小厮的力气还不足以抵挡一个喝醉酒的男人,于是便被压在了身下,和这个书生扭打了起来。

      傅修义走到门口刚巧撞见的就是这一幕。

      这书生大概男女不忌,恼羞成怒,一气之下就要去扒那书生的衣服,傅修义不假思索便要上前阻止,这时他感觉脚下踩住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伸手捡起,只瞄到是块玉佩,还没来得及细看,大手一抓便将那书生从小厮身上扯开。

      书生大喝一声,还想要有所动作,哪知傅修义一拳就打在那书生的面庞上,书生吃痛,扶着眼眶连连后退,他脚下一软,连带着木凳撞翻了桌子。

      逼仄的小屋子里传出巨大的响动,没一会就有人过来观瞧,傅修义并不想惹事,他在红娘子赶来之前命令手下的人将这里速速打发掉。

      那书生的书童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自家公子喝多了不认识人,但他还清醒得很,整个规州都姓傅,他还没有糊涂到要帮自家公子出头的地步,咬牙捞起站都站不稳的公子,又向傅修义连连作揖,得到首肯之后便像耗子似的溜得飞快。

      傅修义知道这事瞒不过红娘子,但好在事情都已经解决,便也不在乎其他。他遣散了手底下的其他人,却见刚才被欺负的那个小厮还躺在角落里没有人上前安抚或者搀扶。

      他虽是第一次来幽梦馆,但也知道这种地方的规矩比深宫内廷只多不少,穿这种破烂黑衣的小厮在馆里的地位比给人掺茶到水的龟公都不如,也难怪没有人拉他一把。

      傅修义越过散架的桌椅径直走向那个半躺在角落的小厮,他没有嫌弃他身上并不干净,只是走近了借着微弱的灯光才看清楚,这小厮的面容实在可怕之极。

      似是黑夜行路猛然撞见了一只烈鬼。

      傅修义强忍住那一瞬被这张脸激起的鸡皮疙瘩,走到小厮面前停下了脚步,他硬生生逼着自己蹲了下来,向那小厮伸出了一只他自认为代表友好的手。

      那张脸上左右各自有凹凸崎岖的疤痕,头发从破帽子里钻出来几根,凌乱黝黑,傅修义把手向前又递出一寸,可那小厮仍旧不为所动。

      傅修义也不知道为何,似乎就是想要跟这个小厮较上劲一般,毕竟自己好歹一刻钟前乃是他的救命恩人,但这小厮就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一动不动。

      他的疤痕让他看上去十分可怕,但傅修义冷静下来之后从小厮衣摆抖动的细节发现,这个小厮其实是在害怕。傅修义便把刚冒头的那一点恼怒全都扔掉,继续伸手看着那个小厮。

      他含着笑意望向小厮那双尚还完好眼睛,他心道这小厮的眼睛真好看,只是里面盛满了锐利的怒气,这让这位小厮看上去如同西北高寒山地里走出来的孤狼,因为这双眼里蕴满了随时可以撕碎所有猎物的狠辣与决心。

      傅修义悬在半空中的手终于抖了一抖,紧跟着他就听见孤狼沙哑又低沉的咆哮:

      “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东有凤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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