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东有凤仪(三) “这是今夜 ...
-
“这是今夜最后一轮的汤药,我替你倒掉,再帮你缠上绷带。”南烟声音不大,但她知道浴桶里那个人完全听得到。
她入幽梦馆,接待过的男人无数,和那些所谓君子做戏,说话总是习惯性地带上三分媚意,但是和这个人说话不用,现在的她不用很辛苦,心里也很自在。
南烟替浴桶里的人缠上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小心翼翼地将人抚上床榻,“白日里我找府里的掌事丫头又寻了一床被子过来,是新棉做的,柔软的很,怕是要比前几日舒服些。”
床上的人被绷带裹得如同一个粽子,唯独一双眼睛还亮着,南烟心下不忍,低头在他耳边又轻道:“我知你定不好受,但什么痛都要说出来,喊出来,哪怕身体还在痛,心里头也会好受三分。”
床上的人眨了一下眼睛,南烟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有没有把她说的话听进去。她顺手拿过这人刚才咬过的小木棍塞在了枕头底下,知道他性子刚硬也不再多说什么。
浴桶里全是黑乎乎的药水,药味刺鼻难忍,需要及时把废水运出去。
她二人刚从幽梦馆逃生,转眼又入了刺史府,不仅是屋里的那人,就算是南烟自己也不会随意去轻信任何一个人,于是尽管刺史府的大老爷给她二人安排了贴身的丫鬟小婢,但她们一个也没敢要。
南烟宁愿自己现在辛苦一点,凡事都亲历亲为。
刚出幽梦馆的那个夜里,南烟的心跳的飞快,她打开房门一边往外倒药渣废水,一边思索这些日子的变化。
一个妓女居然能堂而皇之的入住刺史府,这放在半月前,是南烟撞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人生变故。
但是她还有很多事情闹不明白,她虽知道在这样的地方,也许知道的越少越能活得长久,但南烟还是更希望自己能做个明白鬼,她向来颇有主见,在某些决定性的事情上很能豁的出去,否则也不会跟那人一起策划幽梦馆的大火。
屋子外面的飞檐下有一口大缸,那是刺史老爷专门吩咐人抬过来的,南烟可以把每夜用过的废水全部倒在这里面,第二日自会有人来清理收拾。
尽管南烟拒绝了刺史府的贴身照顾,但无论是换水缸还是一日三餐,刺史府的人始终周到细致,十分贴心。但正是这种妥帖让南烟不得不时刻保持警觉,她害怕有一日自己会落入这种名为“周到”的陷阱里,一旦开始安于享受,就再也无法自拔。
南烟换到第三盆水的时候,余光瞟到不远处的院门口竟然有个人站在那里,好在南烟并不是那等咋咋呼呼的女子,心下虽然被吓得不轻,但死咬住舌根没有发出尖叫。
等她看清的时候,那个人也朝她走过来,南烟的第一反应是放下水盆,先回身将屋子的大门关上。
傅修义并没有自己吓到了南烟的自觉,亦没有产生南烟第一时间不是和他问好而是关门的疑惑。
此刻掌控主动权的竟是南烟,她暗自绕开步子,把傅修义引到偏离房屋的一侧,简单问了一句“傅少爷安好。”心中却在腹诽,“这位大公子为何半夜三更不睡觉。”
傅修义见南烟面熟,直盯着那张未施粉黛的脸看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位姑娘竟然也是当日被李侈选中的十八位姑娘之一。
但傅修义并没有提及此事,他来这里更多的是想要关切屋子里面那个人。
“他可睡下了?”傅修义问话声音很低,像是怕惊醒了梦中人。
南烟并不是第一次见傅修义,甚至在当日傅修义第一次进幽梦馆之前就已经见过他,那时候是在画像上,南烟了解傅修义,似乎要比傅修义知道的还要深一些。
南烟轻点了一下下巴,淡淡道:“大少爷可知现在是几更天?”
傅修义家中女眷,要么是母亲辈的长者,对他疼爱有加,要么是婢女丫鬟,对他百依百顺,还从未有女子这样直言地问过他什么。
但傅修义性格中天然有一股真挚,他并未觉得被冒犯,只说出自己心中所想:“我夜里被惊醒,再睡不着,所以就过来看看。你也知道自从你们进了我家之后,父亲虽然表面上什么也没说,但家里人人都知道你们很重要。我心里有很多疑惑,如果不弄清楚,我怕是之后每晚都要被那人在梦里头骂上一遍,这谁受得了?但我又知这件事事关重大,我爹也是断不可再让我知道更多的,所以,我就只好来找姐……姐姐你了。”
南烟这才注意到这位傅大少爷的确只披了一件单薄衣衫,里面还穿着睡觉时的寝衣。她揣摩了一下最后那句“姐姐”的称呼,又想起仿佛恍如隔世的半个多月前,那些姐妹围成一圈,一边用凤仙花染指甲一边背后玩笑这位少爷时候的样子。
南烟是真的被逗笑了,也并未像普通姑娘似的遮掩,这反而让傅修义觉得南烟有落落大方的美。
“大少爷是已经英雄救美过两次,眼下三更天的时辰,是还想要来一出‘惊梦’的戏码吗?”南烟轻笑。
傅修义却对南烟的话感到疑惑,什么英雄救美,什么游园惊梦?
那张恶鬼似的刀疤脸再次闯入傅修义的脑海。
他这才惊觉原来屋子里的那人一直是女儿身!
南烟见傅修义被自己的话惊讶到,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这是为何,但也没有立马开口说什么。
傅修义想起那晚见到南烟和屋子里那人从幽梦馆外死里逃生,但是他还来没得及冲过马路拉住那人,就见他二人互相依靠着转身就要离开。
傅修义隔着大街立刻大喊:“我捡到了你的玉佩!”
原本已经转身的二人果然停下了脚步,恶鬼又一次向他展露了孤狼危险的眼神。他见南烟低头在那人耳边轻声低语了一句,大概是在向他传递自己的身份。
他原本以为要把拥有这样眼神的人拐回家是一件很有难度的事,但没有想到这人二话没说,竟然真的只凭自己那一句话就跟自己回了这刺史府。
但是自从那晚把人顺利接回府中之后,傅修义就再也没见过他。他只知道三日后家中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名医,直到最后一位神医离开之后,东厢房的这间屋子就开始源源不断地被各种中药塞了个满满当当。
若非今日夜里得见,他也不知道是这样一重光景。
南烟回过味来,低语道:“幽梦馆要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小厮做什么,屋子里那位自是一位女儿家。”
“可是,可是……”傅修义连连可是,接下来的话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南烟看傅修义的表情倒是一清二楚,“虽说世风有变,但幽梦馆做的还是女人这副皮囊的生意。”
傅修义的脸色白下去一分。
南烟却继续道:“你或许应该庆幸她是个女儿身,否则你今日见到的只会是一堆认不出身份的白骨,哪里还轮得到大少爷三更‘惊梦’呵。”
“她……”
“我不知道她是谁,她的身份倒是应该我来问你,而非你来问我。至于其他的,若你还想问,我也可以全都告诉少爷你。但,你确定要听我说,而不是她,亲口告诉你吗?”
此刻的南烟像是摄人心魄的妖精,傅修义招架不住,自知已不想在那人是否在幽梦馆遭遇侮辱或是遭遇了怎样的侮辱一事上继续深究。
他叹了一口气,发现额头已经起了一层白毛汗,他顾不得站在这被夜风吹上许久隔日是不是会着凉,将目光移向屋外那只大水缸,他站在下风口,水缸的盖子还没来得及盖上,他闻见了一股股刺鼻难闻的中药味。
“那些药究竟是做什么的?用量如此之大,总不至于是拿来喝的吧?”
南烟让傅修义亲自过去看看,傅修义便伸头往水缸里观瞧,只见微风将水面轻柔拨弄,残月在水波纹的荡漾下一刻也不得安稳。水下黑漆漆的一片,傅修义看不清自己的面容。
他伸手想要去触摸那些洒落在缸沿边的液体,南烟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傅修义如同被马蜂蛰了一般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像是被烫到了皮肤,指尖一阵刺麻辣痛。
“嘶。这是什么?”傅修义忙问。
“我不知道这药里面有什么,只知道开出这味药方子的大夫唤这药汤为‘洗髓汤’,你只见过她的脸,却不知那些伤疤不只脸上那六条,她身上还有很多。”
“所以父亲见过她的面之后,就知道了这些?他要用这洗髓汤,让……”
傅修义说不下去,南烟却接着他的话头道:“让她脱胎换骨,扒掉满是伤疤的旧皮,换上一层新的人皮。”
分明已经消退的疼痛感却在南烟这句话落地后愈发变本加厉,傅修义只是沾染了一下用掉的废水手指就已经疼成那个样子,更何况那人要每天整整八个时辰全部泡在药桶里。
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儿身……
这到底需要何等的忍耐度才能做到一声不吭?
傅修义被彻底震撼,他今夜的好奇被彻底满足,可心头却并没有得到想象中应有的平静,反而是逐渐难过了起来。
他原本设想的那人也许应该和表哥李阶一样光风霁月,就算没有绝世的容颜,但一定有倾世的才华。
他将力挽狂澜,走上和表哥一样的道路,扶大厦于将倾,重铸大昭的辉煌与荣光,庇佑天下所有苦难与悲伤。
但,她是个女孩子,她在最需要被人呵护的年纪,被他从命运的漩涡中扯了出来,但转身又要面对另一场巨大的风暴。
他想起她那双孤狼一样的眼睛,不免自问,她究竟是靠什么活到了今天?
傅修义满身疲惫,转身想要离去,他想明日一定要向父亲问清楚他接下来的打算。
南烟见傅修义有些魂不守舍,自己已经告诉这位少爷这么多事情,于情于理,他也应该告知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当下她也没顾及什么官家礼仪,直接拉住了傅修义的袖子。
“南姐姐可还有别的事情?”尽管傅修义的思绪已经飘出九天之外,却仍旧保留了骨子里带来的良好教养。
南烟很喜欢他这一点,松开手便道:“她虽是个姑娘,但行事从来独来独往,若非我曾经搭救过她一把,想来她也是不会和我多说半句话的。幽梦馆虽是秦楼楚馆,但能开在规州屹立不倒,想必大少爷比南烟更清楚这是为什么。逃离幽梦馆之后若非大少爷的突然到来,南烟此时也不会身在刺史府内。我们这种人向来爱财惜命,我想斗胆问少爷一句,她究竟是谁?”
傅修义转身,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明月,此时夜空纯净,皎洁的月光洒了一地清辉,婆娑的树影比刚才清晰了不少。
傅修义见南烟眼中尚有探究之意,他在心头权衡了一圈利弊,并没有着急着回答南烟的问题,他不知道这个女子值不值得信任,也不知道将来父亲还要做什么打算。
于是他在南烟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只在心头暗暗答道:
“若她的身份是真,那她便是傅瑾姑母与先帝李熙德最后的孩子,四皇子李阶的亲生妹妹,亦是大昭李家——最后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