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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蓬莱赋(四) 也就你这样 ...

  •   “好大的脾气,我就说仙君是捡了条狗回来。”

      衣袂飘然的男子轻飘飘地呛了他一句,话里话外就三个字——狗脾气。

      少年冷笑一声:“你又是哪里的狗,怎得见到人就乱吠?”

      男子一眯眼,身旁的童子立马横眉立目,厉声喝止:“休得对掌门无礼!”

      少年嗤笑:“哪门子的掌门?”

      童子还要发火,却被自家主子拦了一下,只能哑口噤声。男子不知想到什么,凤眼微眯瞧了他许久。少年不堪示弱,丝毫不惧地自下而上直直跟他对视,半晌才听他开口:“你还没有引气入体?”

      少年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半个字也听不明白,只能瞪着他僵持,却突然好奇起这人下一步要说些什么。

      只见男子一抖折扇,敲在手腕上抚掌而笑:“我懂了,我懂了,想必……”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只听一副熟悉嗓音从他身后响起,叫的却是个陌生的名字:“宋时琮。”

      他猛回头看去,只见云先生立在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卷起了半截袖口,手里掐着一只毛丰羽厚,精神抖擞的公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男人那边一丢。

      随即少年便从刚刚趾高气昂的男人脸上观察到了十分奇异的神色——和紧接着的一声惨叫。

      那边瞬间鸡飞狗跳,而冼云只是淡淡冲少年勾了勾手:“吓到你了?过来。”

      宋时琮,凌微宗掌门,年方百四十,师从凌微宗开山老祖,排行第七。当年老祖仙逝得突然,徒余两个惯常不闻世事,四处云游的徒弟在世,于是旁支对掌门之位虎视眈眈。

      不想这二位都并非常鳞凡介——前有一位召天劫飞升大乘,后有宋时琮雷霆手段,愣是让整个山门不得不心服口服,俯首称臣。

      宋掌门之“无耻”修仙界人人皆知,都说此人毫无下限,却极善权衡之道,一套软硬兼施的手段横行无阻,甚至得到人皇暗中支持,金银药草流水似的搬进门内宝库。

      凌微宗开山百余年,宋时琮掌权十年便一跃成为六大宗派之首。于是即使长老们再心有怨怼,也不得不心服口服。

      更有传闻说宋时琮修为并非为众所知的化神后期,而是早有飞升的机会却故意拖延,只为稳坐掌门之位,只待大魏国师大弟子江承明向朝廷告退后接下位子。

      ——然而大名鼎鼎的宋掌门,此时正被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公鸡追得毫无形象地大叫:“师兄救我!”

      少年摸了摸脸上抽动的肌肉,转向穿金戴银的童子:“你刚说的,真是这个人?”

      刚刚说了半个时辰宋时琮好话的童子此时也有些难堪,小心翼翼觑了一眼熟视无睹的冼云:“小师叔见谅,掌门、掌门他向来是怕飞禽的……”

      少年:“……”

      饶是冼云此时也有点看不下去,顺口就支使少年:“小子,去帮一把。”

      少年用沉默抗议了三秒——这人才刚刚骂过他狗脾气。但被冼云扫了一眼,还是妥协上前一把逮住鸡翅膀扔回鸡圈里,随后生怕沾上什么东西似的快步回到云先生身后站着,恨不得把敌意两个字写在脸上。

      宋时琮理了理衣服,扶正发冠便如同无事发生般坐回板凳上,轻咳一声,说话比刚刚客气了不少:“这位就是大师侄吧,怎么称呼?”

      这话实在是戳到了他的痛处,少年瞥了一眼云先生,见他丝毫不为所动,心中那股说不上来的不痛快又重了几分,毫不客气道:“谁是你师侄?”

      “这话说的。”宋时琮四两拨千斤地忽视了他话里带的刺:“你是我师兄的徒弟,自然算得。”

      少年忍不住后槽牙一紧,冼云就在此时突然一放杯子,在桌子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咚一声,三人齐齐噤声,两人之间那点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无影无踪。

      冼云不急不缓地抽出手帕擦净手上沾的茶水,云淡风轻道:“你们出去。”

      三人齐齐起身,宋时琮刚转身便听道:“你留下。”

      宋时琮战战兢兢地哎一声,在原地坐下。少年回头多看了两眼,冼云给了他一个眼神,童子便十分懂事地关上了门,拉着他到一边的石块上去坐了。

      外面分毫听不到屋内的谈话声,只有微风拂过草地的沙沙声。少年抱膝坐在石块上看了紧闭的门扉许久,最终转过头来:“你刚刚净说他的好事了,我师……云先生又是什么人?”

      被他怼了一气的小童子显然还是有些排斥他,但挨不过他一直看着,一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一边嘟囔:“也就你这样的凡人才不知道仙君何许人也……当世五位大能之一,阵修流派之首,和掌门是同一师门出身,就是老祖仙逝后历劫后飞升大乘的那位仙君。”

      讲完这话他抬头瞄了一眼少年的脸色,本以为能看到区区凡人惊恐的神色,没想到少年接受得奇快无比,面无表情地追问:“其他的呢?”

      童子不甘道:“你怎么一点都不震惊?”

      “为何要惊?”少年低垂眼眸,捡了一块扁石子朝湖面上扔去,打出四五个水漂:“我早知他不是寻常医师。”

      他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他曾以为云先生是勾人魂魄的恶鬼,便是这般都不曾怕过;就算云先生说他是天上谪仙下凡,他也会信。

      然而脑子里徒生另外一股念想:要是云先生是恶鬼倒真好了,这条命本就是他救的,只是再还回去而已。但他是修仙中人,又怎会收他一个几年前还大字不识的凡人做弟子?

      他越想越烦躁,在无名谷底早已慢慢熄灭的那股怨恨隐隐又有了死灰复燃的端倪,抛出去的石子这次再没打出几个水漂,咕咚一声径直落入水底。

      朝夕相处的身影忽地陌生模糊起来——他连名字都没给自己起。

      少年分毫不想去考虑之后,只抬头催:“你既认为我是他的弟子,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童子被他突如其来的阴郁惊了一跳,支支吾吾道:“……你凶什么,我知道的也不多……”

      “你可别说我同你说过这些,我看你也算我半个师叔这才说的……我记得掌门说仙君的眼并不是生来失明,而是二十五年前历劫时体力不支被天雷劈中,当场失明。”

      少年手指一抖,新拣的石头掉进水边,溅起的水花溅湿了他的鞋袜。

      “你知道为什么当世大乘仅有五位吗?就是因为一般天劫只有九道天雷,大乘天劫有七七四十九道,百人渡劫一人还,能活下来就已是万幸……掌门说,仙君本想止步化神,云游隐居,但当时师祖仙逝,时局不易,群狼窥伺,师兄弟姊妹相继陨落,只剩他们二人,于是仙君自请天雷,渡劫后虽然在此隐居不出,但再也无人敢轻易挑衅本门。”

      童子话毕长叹一声:“仙君几十年渺无音讯,外界都能怕他怕成这样,长老们还在不停推举弟子让掌门劝说仙君收徒,个个根骨奇绝,你倒是好运。”

      这话说的是羡慕的,可于少年听来多少有点挑衅的意味,心中反而更加苦闷,随手又甩了一颗石子出去。童子见他这样,从刚刚的八卦中莫名产生了些同门情谊来,凑近了拍拍他肩膀:“小师叔莫烦,仙君能将你留在身边,说明你资质不比他们差,假以时日必能腾天潜渊,羡煞众人。”

      少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坐开了些,进一步问:“同我讲些修炼之事吧。”

      童子犹豫了一瞬,就听门扉吱呀一声。两人瞬间齐齐回头,就见宋时琮跨出门槛,表情颇为玩味地瞟了一眼少年,便让开门口。

      少年抬手望去,就见云先生端坐屋内,冲他勾勾手,做了个口型:“来。”

      他还未从刚刚的情绪中脱出,一时表情复杂地看着他覆着麻布的双眼,犹豫一下就从地上爬起跑去,狠瞪了一眼看好戏似的宋时琮便拉上门扉,誓死如归地在云先生对面坐下。

      二人对坐两端,一时相顾无言。

      冼云抬起茶壶给他倒茶,还未出声少年便先一步开口:“云先生,我知道你收留我是好心,我的命是你救的,我会自己走,这里发生的事我半分都不会说出去,我……”

      这话是他预想好的,接下来本还有大段大段的话,却蓦然鼻酸,几度试图接续下去都未成功。云先生见他不说了,这才浅笑道:“你急什么。”

      “之前瞒了你数年,是我不对。”他不急不缓地把茶杯又往少年面前推了推:“本来想同你讲些我的事,看来有人同你讲过不少了,倒也省事。”

      少年窘迫抬头:“您都听得到?”

      “修仙之人,气感等同五感之合,修到大乘,即使我是个瞎子——”他意有所指地点点自己的眼睛:“能视听千里,说不定也比你这整天秉烛夜读的眼神好。”

      少年愣了片刻,脸颊骤红:“您一直都看得到?”

      冼云思衬片刻,故意逗他:“你指偷吃我家东西还拿我当佛拜,还是喝碗糙米粥就感动得痛哭流涕,还是——”

      “您别说了。”他又是后槽牙一酸,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冼云乐不可支地笑他,严肃的气氛荡然无存。

      等笑够了少年脸上熟虾子似的头脸,他笑吟吟地把桌上一角摆的纸包推过去:“今年的生辰礼,本想等你生辰时给你,一并告知你真相,不想有这遭意外,就提前给你罢。”

      少年呼吸一滞,接过纸包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方雕琢精致的玉佩,栩栩如生的鹿鹤配云纹,触手冰凉莹润,明显是上好的料子,又配了颗黄玉的珠子,下头坠着流苏;玉佩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宣纸,隐隐透着墨迹。

      他隐隐感觉到那是什么,捏着纸片的手一时不敢动,试探着望向冼云,对上他千年不变的柔和笑意:“玉佩是凌微宗亲传弟子才能佩戴的,我送你这玉佩,本意是你若肯留下,这是你应得的;你若要走,遇上困难便可用这玉佩向我门弟子求援。至于这纸……”

      他顿了顿,托住少年的手将其打开,露出和他身形一般瘦削隽秀的两个字:“林承巳”

      三字如同星火燎原。

      “我擅自给你起的名。”冼云捏着纸角展平,不疾不徐地讲:“你这一辈弟子归承字辈,若你随我入门便用得上,若……”

      “我用。”少年第一次打断他说话,冼云却毫不意外,好像早知道这句话这时要说一般,反而故意笑道:“你若出去行医也可用这两个字。”

      少年不声不响地站起,双膝跪地,俯身同三年前一般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额头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徒儿林承巳,拜见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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