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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蓬莱赋(三) 就算是鬼, ...

  •   男孩这一下午并非只专心薅草,而是渐行渐远地将这周边的地界摸了个遍,只是越走越迷惑——此地乍看就是个普通的山谷,仔细看也并无不妥。飞禽走兽、花鸟虫鱼一个不落,有层林飞瀑,却没什么地形变化,地势如出一辙的平缓;明明有阳光照入,也有看不到顶的瀑布,可当他仰头向上望去都是一片碧空如洗,远望又只有绵延的树木。

      若说是哪处不为人知山谷倒也说得过去,可他活了这么多年走过无数地方,大旱了两年,哪里还有这么好这么绿的植被?

      男孩一面留意着不同种类的草一面走着,却突然看到了一片血迹。

      这形状实在熟悉——正是他落下来时磕破了头流的血,已经沾在草上干得褐红。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他之前走了一天一夜都是在找这处出口,不想却突然遇到了云先生。

      他分明记得自己摔下来的位置是一处陡坡,摔下来时头撞到一块巨石,可现下眼前只有高耸入云的一片光秃秃的石壁环绕着这片密林,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男孩抚摸着石壁寻了半天,连一块裂缝都没有,于是只能作罢。他环视了半天,最后锁定了长在崖壁跟前的树上。他是个爬树的老手了,不用多时就已爬到了接近树冠的位置,伸手扒开浓密的绿荫,却只能看到另一层树叶。

      于是他不再纠结,往下滑了些坐在相对稳固的树杈上,定定望着地上那片褐红,这才留意到天光渐暗,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内飘过鬼神之说,又被他自己轻描淡写地拂去了——他连死都不怕,又怎会怕鬼?

      就算是鬼,也是让他吃饱了再上路的好鬼。

      男孩回到茅屋时,云先生正站在屋前的架子边挑挑拣拣,听到脚步声便转过头来。男孩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结果见他半天一声不吭,不知怎地就会了意,别别扭扭张口问好:“我回来了。”

      “好。”云先生显然很满意他这一知趣的举动,放下手里的竹篦招呼他回屋坐下,从案台上把石臼搬到桌边,手伸向男孩头顶的时候见他下意识躲避开去,便顺着他,演得九分真地在原地抓了个空,露出一点茫然的神色,语气柔和道:“怎么了?”

      男孩才反应过来他不是要打自己,只是要给自己换药,不太自在地嘀咕了一句没什么,自己主动把头顶的纱布结递到他掌下。

      云先生心情极好地弯了弯唇,忍住想顺手揉两下的动作细细解开活结,层层解开纱布,清理干净药泥,又敷了一层新的上去。

      做这一切时他始终留意着男孩的脸色,只见他腮帮子咬的死紧,连肩膀都绷成一块铁板似的,忍不住坏心眼地捏住他肩窝稍一用力,瘦小如野狼崽般的小孩就嗷一声跳起,愤怒警惕的眼刚对上他蒙眼处干干净净的麻布,一句“疼就别硬忍着。”就又把他的那股怨气给浇灭了。

      云先生笑吟吟地看着他耸着肩膀炸毛的叛逆样,无端联想起宗门口炸毛还竖着尾巴的猫。

      于是他把男孩按回凳子上敷上新药,顺便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对着伤口掐了个诀,丝丝灵气涌入伤口,瞬间男孩的肩膀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待他包扎完毕男孩终于忍不住开口:“云先生。”

      冼云趁机搓了两把他没受伤的头发:“嗯?”

      “我能问个问题吗?”男孩仰头看着他,只见云先生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可以,二十种草找齐了吗?”

      男孩身形一僵,这才想起下午光顾着四处奔波了,还真没留意去数摘了几种,于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头,仗着云先生看不见他的尴尬便嘴硬:“基本吧。”

      这次不等冼云等他,男孩便自己跳下板凳去抱了竹篓来,按冼云的指示放在他膝上,递出去了才觉察到手上蓄了一小窝汗珠,赶忙在衣服上擦掉。正襟危坐在他旁边犯嘀咕:“眼都看不见,又能教我什么?”

      想到这里他又抬头觑了一眼冼云的神色,见他只是在筐里挑挑拣拣,忍不住往他身边坐了坐。一切尽收眼底的冼云乐在其中,压住嘴角的笑意挑了一株草药出来,牵住男孩的手捏住草药叶片:“什么感觉?”

      男孩蓦然被拥入怀中,又被他冰凉的手冰得一激灵,被握着手背感觉很是不自在,又被引导着去摩挲了两下叶片,低头注视着上面的绒毛,一时也忘了别扭,迟疑道:“……软的?”

      “对。”云先生托着他的手摩挲过叶片边缘和茎秆,不疾不徐地解说:“叶片方且覆短绒,闻之刺鼻,这是薄荷。”

      “你耳聪目明,学医关键在多看多思,特别是草药……我刚同你讲的可记住了?”

      云先生的呼吸就打在他耳边,男孩一时别扭得要紧,一时忘了他看不见,只是点了点头。云先生等他等不到,男孩才反应过来,忙补到:“记住了。”

      “很好。”云先生放开他起身,男孩终于敢把憋着的一口气放出来,只见云先生拿了本书过来,忙道:“先生,我不识字。”

      “那有什么关系。”云先生不以为然地坐下,摸索着翻到某一页。男孩虽看不懂上面曲曲歪歪如蚯蚓一般的图案,但能看懂上面的画:“这是薄荷?”

      “是。”云先生伸出手指摩挲着书页,男孩这才发现书页上面刻着细密的小点。他找到了最大的两个字,指着问男孩:“你可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

      男孩想也不想:“薄荷。”

      云先生笑起来:“你这不就识字了?”

      男孩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还真是。以他的见识来说,识大字的都是有钱人,也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能识字,不想竟让一个瞎子三两句话便叫他认识了两个字。

      他不自觉地离了近了些,仔细看着那两个方块字,刚还扭曲如蚯蚓的字形忽然就清晰了起来。

      于是他的视线不自觉挪向下面的几行小字,下意识捉住云先生的指尖按在小子旁边的点上,满脸期冀地问他:“这是什么字?”

      云先生没有责怪他的无礼,弯下腰来耐心一个一个字与他解释:“是说薄荷入药,性凉,味辛。”

      男孩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云先生从一旁的薄荷上拽了一片下来,撕碎塞进他嘴里,男孩只感觉舌尖一阵针扎似的痒意和冰凉弥散开来,连忙呸一声吐出来,云先生似笑非笑:“怎样?”

      男孩郁闷道:“又凉又扎嘴。”

      云先生解释:“凉——即凉字,扎嘴——即辛。”

      “性凉,味辛……”男孩在嘴里咕噜了两遍,很快明白了个中意味,冼云趁着他发呆,取过薄荷放在纸页上的图片中央,随即合上书本:“就到这里。”

      男孩连忙道:“我还想学。”

      “没有不许你学。”云先生点点他额头,把竹篓放在他腿上:“把你摘的这框草分类摆出来,再对着图鉴找到相应的种类,拣一株夹进去。找到一株,我便教你一种草药。”

      男孩连忙道好。冼云本以为他要囫囵倒出来,不想男孩从篮里拣出一株草,学着他刚刚的样子缓缓抚触,小声念叨:“叶片圆,厚且软……先生?”

      冼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放在叶片上,两指一搓便道:“马齿苋。”

      男孩回味过来,连忙翻书去找。冼云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瘦得只有皮无肉的脸颊,在男孩挣扎之前松开拍拍他脸颊:“好孩子。”

      男孩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笑意,脸颊不知缘何腾地浮上一阵绯红,嘟囔了句什么便扭开脸自顾自地翻书去了。天色已晚,云先生起身点了根蜡烛,一大一小就这样挨着坐在木桌前,不知不觉便消磨了半晚时光。

      究竟是初学,一个时辰过去,男孩也才归出五六种,眼见方块字是看得越来越头晕,冼云适时捏两把他后颈:“休息罢,明日再继续。”

      男孩依依不舍地放下书,终于想起未竟之事,叫住已经半只脚踏进卧房的冼云:“云先生。”

      冼云站定回头:“什么事?”

      他支支吾吾半晌才开口:“家里的肉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啊。”冼云神秘莫测地冲他一笑:“你睡醒便知道了。”

      …………

      少年从榻上睁开眼,看着头顶房梁上垂下来的艾叶,这才明白这是又梦到多年前他刚误打误撞闯入此处的往事了。

      谷底无人打扰,再也不用忍饥挨饿后男孩每日只剩下两件事——读书、打杂,于是时间便过得飞快。

      等他终于有所感知时,已在这间小草庐里度过了三年有余,五指厚的本草纲目也被他背诵了个八九成。

      五年光阴,足够一个稚童出落成少年。更何况他早年饥寒交迫,身高还不足同龄温饱的小孩肩膀高,顿顿能吃上饱饭后身段如抽条般地猛蹿,到上一春他已经同云先生一般高,竟还真有些肩宽腿长的意思。

      他翻了个身,定定看了会旁边熟睡的人——茅草屋只有一墩铺了竹席的土炕,他自来时便是和云先生同吃同睡,刚开始他总在角落里缩着,于是总被熟睡中的云先生拽走搂在怀里。刚开始他还吱哇乱叫地反抗,等发现既力气不够又叫不醒此人之后才认命了。

      于是后来云先生不再抱着他睡之后他反倒有些不习惯,怀疑是不是自己生长期腿痛半夜踹到他这才被扔在一边,还特地给自己拔了点止痛的草药——云先生教他医术三年,他也算天资不错,学有小成。

      少年定定看着他熟睡的脸好一会,在心里叫了一声师父,随即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出了门。

      云先生从未提过让他叫自己师父的事,以少年对他的了解,其实未必没有那意思,否则也不会教他医术这么多年——多半只是真忘了。

      但云先生收徒的眼光好,一收便收到个倔驴中的倔驴,因此少年也从未提过。

      他在潭边草草洗了把脸,熟稔地提了镰刀绕到房后的巨石南边割了一筐嫩草,沿着这些年踩出的小路走到鸡棚——说来也奇怪,当年他刚进来时在这转了好几圈都没看见这鸡棚,问了云先生一嘴,次日他便带少年来了此处。

      于是喂鸡鸭鹅便也成了他的任务,后来云先生说自己无聊,又支使着他在院中垦了一块地出来种土豆黄瓜番茄,于是挑粪浇水拔草又成了他的活计。

      等他够得着灶台之后,连煮饭都成了他的活计,比起徒弟到越来越像个打杂的。

      至于云先生?在少年看来,他的活计便是每日倒腾些他看不懂的药材,给他讲医书,钓鱼,以及祸害院子里那些长不大的菜苗。

      每当少年提点意见,他便笑眯眯地翻旧账:“你小时候可是哭得撕心裂肺求我留你打杂,怎么又不乐意了?”

      他每每被说得又气又恼却又无处说理,只能把一腔闷气发泄在鸡鸭鹅身上——结果炖了还是给云先生吃。

      想到这里,少年不禁长叹一声,在溪水里洗了手便拎着还温热的鸡蛋往回走。

      然而就在他绕过巨石时,视野里却猛地闯入一道人影,那男人身着紫衣,长发飘飘,手持折扇,身后还跟着一个眉间点红,穿金戴银的童子。

      少年心脏猛地一震,下意识就要拔出腰间的石刃,然而那男子只随手一挥折扇,他就感到虎口一震,不自觉地松了手。

      只见那半空中的男子缓缓转头,露出眉间同云先生一模一样的绛紫色瘢痕。就在少年咬牙握拳准备给他一下时,那男子突然颇为嫌弃地瞥他一眼,淡淡开口:

      “好大的脾气,我就说仙君是捡了条狗回来。”

      少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蓬莱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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