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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蓬莱赋(二) “你要淹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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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以为他还要掰扯些什么,不想云先生只是转身拄着拐慢慢往回走去,除了示意他跟上便再无动作。
他沉默地跟在这人身后,心里却七上八下古怪得很,饶是逃难走过几百里路,此时却觉得不过五六十步长的缓坡走了格外久。
等到云先生终于在小潭前停下,男孩如释重负地立刻开口:“我现在要做点什么?”
云先生不答,只是冲他勾勾手,男孩狐疑地瞪着他笑意盈盈的样子,总觉得他不怀好意,半天只勉强挪了两步,云先生也不急,只是摊着手等他:“我总得知道你长什么样,不然换了旁人进我家怎么办?”
男孩斟酌了一下,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往前又走了两步。
云先生伸出手在虚空中摸索了两下就握住他的后颈,冰凉的触感把男孩吓得一激灵就要跑,被云先生不轻不重地按在原地,异常别扭地感受着颈侧的手指寸寸摩挲过他的耳朵、脸颊,眼睫,头发,好像真能通过这样看清他长得什么样似的。
他被揉捏的得实在不自在,于是抬眼去看云先生的表情——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张雕塑似的玉面隐隐透出一种带着无奈的嫌弃。
下一秒他就知道不是错觉了——因为云先生摸足摸够之后用他身上的布料擦了把手,然后一把揪住他领口随手一抛,不偏不倚咚一声砸进潭里,砸出颇为壮观的水花。
这一甩实在是利落,利落得不太像男孩对他那细弱身躯的印象,因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待他反应过来时冰冷的潭水已经灌进喉咙,呛得他下意识挣扎起来。
然而他却猛然发现这潭并不如远看那般深,脚踩到地恰好露出半身,于是快速止住挣扎闭气蹬地,唰地冒出水面开始猛咳,死里逃生之后被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突然就回想起了之前消失了片刻的怒火。
可怜云先生是个瞎子,无论如何都读不懂他一个毛孩子眼中幼稚的怒火,反而看起来心情大好地踱步过来把几方叠好的布料放在岸边:“洗干净穿好衣服过来,我给你上药。”
男孩怨气冲天道:“你要淹死我!”
云先生笑得更开心了:“我可不稀罕你那小命……上完药才能吃饭。”
男孩被他噎得不做声,愤愤扒了身上的衣服甩到石头上权当泄愤,想到他刚刚的表情却是越想越在意,撩水把全身上下搓洗了个干净,连伤口周围头发上的血块都龇牙咧嘴地拔干净了才爬上岸。
云先生给他准备的衣服是自己的布衣,因此比他的尺寸大了不少,瘦骨伶仃的少年套在身上像麻袋般随风飘荡。虽不合身,却仍比他自己那身混满了血汗泥尘的布条子干净不少。
男孩在岸上转了两圈,最后从自己的旧衣服身上撕下几根布条,袖口裤脚束腰一并绑了,这才利落些。末了他冲着潭水里的自己看了又看,一阵风来,肩上好似突然轻了几石。
他不知站了许久,直到屋里传来一阵米香才忽然回神跑向屋里,就见云先生一手端着瓷碗,一手提着木勺搅动着锅里浓稠的米粥,随即又是看呆了。
虽是糙米,但他从未见过这么浓稠莹润的米汤,要知道赈灾棚里的稀粥都是掺砂以免强盗夺食的,即便如此不堪,也是他几个月才能吃到一次的续命汤。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云先生似有所感地朝他的方向看来,笑着盛了一碗粥放在一旁:“太烫了,我先给你上药。”
男孩点了点头,眼却粘在粥锅上半分都挪不动,甚至连云先生把他按在板凳上都没察觉,由着云先生把抹着药泥的麻布带子裹到他头上,被药蛰得激灵一下也没动,直到云先生系好绳结搓了一把他半湿的头顶,又把远远放着的粥碗和筷子一并放在他面前,连头发被搓乱也不计较了,低头就开始埋头苦吃。
云先生趁机多搓了两把他头顶硬邦邦的黑发,这才又盛了一碗晾着,坐在对面欣赏男孩一碗接一碗吃的满嘴满脸都是还还不在意的狼狈相。
他是真瞎不假,但缺了一感他还有五感——修仙之人讲究气感,即内外兼通,五感合一。
气感使用熟练后即使闭目塞听,仍能视物行路,方寸不乱,因此失明并非什么顽疾。
也是因此,他突然看见狼吞虎咽的男孩眼角落下一滴泪来,随即泪如雨下,哭的堪称涕泗滂沱却始终无声无息,只有肩膀簌簌抖动。
云先生生怕露馅,只静静在原地坐着,等他自己抹干净了眼泪才道:“食不宜快,没人跟你抢。”
男孩抽了半晌鼻子,张了张嘴,突然一股恶心,扑到旁边吐了出来。
云先生:“……”
哦,他忘了这小孩久饿成疾,前两天又在他的地界胡乱偷吃了不少仙草仙果,说保守点叫撑着了,说严重了叫灵气淤堵,命不久矣。
不等男孩做什么反应,他怜悯地拍了拍男孩的脊背,拎起他的手腕捏上脉搏。
男孩也见过医生,知道他这是在诊脉,于是只是一声不吭地盯着地上的一滩糊状物,心想:“多好的米,都浪费了。”
脉象如他所料,云先生并不意外,趁机又搓了几把他微湿的发顶,准备起身去找几味草药来时突然被抓住了衣角。于是他低头看去,隔着蒙眼的麻布对上男孩刚哭完的红肿的眼:“云先生。”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倘若五年后的少年再听到云先生提起他自己说的这句话,少不了要闹个面红耳赤,不许他再提起。但此时的他只是拽着触手能及的唯一一片袍角,眼中带着后知后觉的惊恐和彷徨。
云先生低眉看着他,伸手覆在缠着一层厚厚纱布的地方,问他:“你痛么?”
经他一提,伤口这才传出隐隐的痛意来,男孩茫然点头,就见男人笑了一笑:“死人无痛无病,不哀不喜,你还差的远。”
男孩张了张口:“那死人有什么?”
这次云先生思考了很久,最后道:“恨吧。”
…………
男孩是想多思考这一番话的,奈何云先生没让他闲着,灌了他两碗苦的要命的黄汤之后张口就是要他摘二十种不同的草来,于是他只能背上背篓薅草去。
男孩的身影前脚刚消失在洞外,一道流烟就从洞顶的岩壁上缓缓倾泻而下,堆积汇聚成影影绰绰的两个人形,抬脚就向茅草屋气势汹汹而去。
屋主人则端坐屋子中央,气定神闲地抿着茶水,见到来人也就是特地挑出破了角的茶盏往桌上一放,来人见了毫不掩饰地啧一声拿折扇挑开,自顾自拿了个好杯子斟满茶水,身后背着包袱的小童慌忙行礼:“失礼了,见过仙君。”
“云先生”冼云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我要的东西呢?”
小童应声放下包袱解开,露出里面的米面肉蛋。不等他说什么,对面的男人先一步开口:“师姐……还是师兄?你已辟谷有百余年了,总要这些东西做甚?”
“你管不着。”冼云对着小童笑道一声多谢,男人冲他瞄一眼,小童便十分识趣地退出门外,留屋内两人相对而坐,面容秀气的男人啪地一放折扇,再也不端那副架子了,往桌上一歪便道:“本就是术法变出来的屋子,怎得还变个这样式的破屋出来?还不如堂内的禁闭室舒坦。”
冼云知道他自己一人便能说下去,索性懒懒地不回话了,不过片刻男人果然抽了抽鼻子,陡然坐起瞪大了眼睛:“你这进老鼠了?”
“说话那么难听,怨不得师父老罚你。”
“我不是那意思。”男人怨怼地瞅他一眼,目光锁定到地上的一滩水痕,眼珠子转了几个来回:“你终于想开想收徒弟了?”
“机缘巧合。”冼云给自己倒了杯茶:“能闯进这里就是缘分,我隐居此处二十余年,找点乐子也未尝不可。”
“挺好的,你不知道堂内那些老家伙有多急着想给你塞徒弟,占一个老祖徒孙的位置……什么时候带回宗门去行拜师礼?不行让我见见大师侄可以吧,你也好久没回来了。”
冼云吹开茶水表面的热气,直截了当地转了话题:“听说最近外头乱的不行?”
男人沉默几瞬,长叹一声:“何止是不行,简直是一片乌糟,天灾两年,人皇不作为,修仙界独善其身,小一点的连辟谷丹都炼不起了,散了不少;大宗门光是把凡人从山头上扒拉下去都要费老劲,我把求雨莲给了承明——我那大徒弟,还记得吧,也算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我让他去山下转了一圈,算是稍缓民情,但也是治标不治本。”
“掌门英明。”冼云听罢笑了笑,给他也斟了一口茶水,男人仰头一饮而尽,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不然……”
不等他回话,冼云淡然开口:“免开尊口,多惹烦忧——我要带徒弟,没空。”
男人的五官都仿佛皱在一起,冼云立刻接上:“不必求了,否则你也不必喝我这的便宜茶了。”
男人哀叫:“师姐——”
眼看冼云两指一捏就要送客,男人连忙起身摆手示意自己滚得顺畅不劳动手,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回头:“求雨莲只剩最后一瓣了。”
杯中徒剩一口茶,冼云却喝了许久,直到放下茶杯,男人立马意会窜回来坐下,取砚磨墨。
待笔墨备全,冼云这才解下蒙眼布睁开眼,男人看着他灰白一片的眼瞳,忍不住又要叹气,被一眼瞪了回去,老实递笔。
桌前纤瘦的人执笔蘸墨,提笔的一瞬周遭瞬间连空气都沉凝下来似的,连男人身上都似背负上千钧重,也只是一声不吭地坐着,看着毛笔在纸上流畅地运走,所过之处均是一道均匀的墨迹,在停笔的一刻笔迹闭合,复杂的墨迹缓缓荡开柔和的光晕,流光溢彩,恍如金银彩墨,荡漾了半天后趋于平静。
周身的威压慢慢稀释近无,冼云搁下笔淡淡道:“不留二位吃饭了。”
“得嘞。”男人得了便宜就卖乖,自觉接了送客令,收拾干净闭眼才出门去,不忘顺手带上茅屋吱呀作响的木门。
直到几乎走到坡上,刚刚看门的小童才敢好奇开口:“掌门,仙君大乘之前究竟是仙子还是仙人?为何您每次都用不一样的称呼?”
修仙之人以大乘期为界,九道天雷之后便是半仙之躯,无论阴阳仅凭念动。有人因有双修伴侣选择维持一种样貌,有人更换不同相貌以求阴阳流转,也有人维持阴阳平衡相生,男女皆非。因而大乘期前尚有“仙子”“仙人”作别,大乘期后便统一称作“仙君。”
被称作掌门的男人叹气叹得几乎将肺都呕出来了:“我若告诉你,还没到堂内就要被你这位好脾气的仙君师叔将舌头削了喂鸟。”
小童识趣地不敢再接话,然俊秀的掌门边走边拿折扇敲着手腕,嘴是一刻闲不下的:“回去再多弄点菜来,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此时还不知自己已经半只脚踏上仙途的男孩刚刚背了一笼草药,若有所思地看向面前的崖壁。
而崖壁跟前,正是他掉下来时留下的一滩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