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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蓬莱赋(一) “叫我云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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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兴帝二年,土地大旱,颗粟无收,饿殍遍地。难民哄然南下,瘴气拦路,生路尽断。
不知谁说蓬莱好,生民便朝蓬莱去。
枯蓬草般的难民群中混着一个瘦弱的男孩,他生在饥荒年前,也曾有父母兄姊,奈何易子而食之风盛行,即便他是个带把的香火绳,在饿红了眼的乡民里也只是沉甸甸的两脚羊。
他偷听到过父兄和邻居就他的斤两讨价还价,母亲似乎是晓得的,特地挑了人都熟睡的半夜去了,死前紧扯着他的手,往里塞了一把干瘪的草根,期期艾艾地看着他从院墙翻出去跑远了才咽了气。
男孩不敢停在常年飘散着腐臭味的乡里,憋着一股蛮劲爬出山窝里,一路上刨虫子、吮树叶,除了尸体无论什么都能吃下果腹才摸到城墙根下,硬挤到布施的粥摊前领到一碗续命的汤水。
跑出来的那晚他其实是恨的,恨想卖了他换自己活命的父兄,恨易子而食的乡亲,恨天不帮人,恨地无情,熊熊烧着的烈火燎着他的脚底,这才使他活着钻进难民营里,因此他觉得自己会恨这天地一辈子。
难民营里不是没人把主意打到他身上,奈何这小子是个狠角色,身上藏着把不知何时砸出来的粗陋石匕,稍有意图的便被他猛扑上来狂刺滥捅,还没咽气就被血淋淋地撕扯成块——反正伤成这样也没有活路。
于是没人再敢打他的主意,瘦得跟竹节似的小孩便见鬼地成了一帮半大小孩的精神领袖。
由此可知当有人在难民营里宣扬要去蓬莱时,这小孩是不信的。在诸人围绕着瘦到干巴的神棍拜伏时,他还在用石匕在地上一笔一划刻着父兄的名字——这是他每天的功课,意在不忘那股支撑着他活下去的恨意。
但他还是跟着难民营,状似有目的地走着,因为这世道里根本无处可去。
又或许是因为他心里还有儿童特有的好奇和希冀,盼望着真有这么方净土福地,只是他不愿去想。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一天又一天过去,恨意是忘却不了的,遇到的人越多,恨也积攒的更多;火烧的愈烈,他走的愈远;远得他却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名,只消活着,当一头年幼的头狼。
直到他挖树根时一脚踏空,后脑磕上崖底的石块,咣一声闷响,如撞钟似的在他脑子里散开绵长的回响,什么走马灯的都没有,只有眼花半晌之后乌泱泱铺开的一片绿。
男孩听过地府炼狱的传说,只当是跟现实没什么两样,说不定死了都不知道;然而现下看着碧莹莹绿油油的树林,竟只得一句“我真死了?”
自他五岁以后就没见过这样好的光景,一时看傻了,直到脖子传来粘稠的痒意才想起来咒骂一句,撕开衣服下摆包住头顶的伤口,晕了半晌才堪堪从地上爬起来,脚底有柔软的青草扫过,幻觉似的。
近在咫尺的灌木沉沉坠着一簇又一簇果子,男孩饿急了的肚子应景地发出沉闷的气音,他也顾不得有没有毒了,摘下来就往嘴里塞。
牙齿一碰薄薄的皮就在嘴里爆开来,半透明的果肉化成甘甜微酸的汁液沿着舌面流向干涸已久的喉咙,许是饿了太久,果肉落进肚里的瞬间男孩仿佛连自己的血液流动声都听到了,心脏前所未有地有力地搏动着,周边的风声也随之清晰起来。
感官一敏锐他便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响动,猝然绷紧了神经向来源处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藤蔓间伫立着一道纤细的影子,风吹帘动,露出只灵秀的鹿,正定定端详着他,不怕也不跑。
放在话本子里这便是头等的仙缘,但饿久了的男孩此时想到的只有一个字:“肉”
刚刚湿润的喉咙又干涩起来,男孩吞了一口唾沫,慢慢蹲下身去,摸上腰间的石匕。鹿似有所感,腾一声蹦起掉头,刹那间便没了踪影。
这不动还不要紧,一动起来男孩甚至都无暇顾及还没到嘴就飞了的肉了——交错垂下的藤蔓帘后居然别有洞天,岩石后不知从哪出来一股泉水沿坡蜿蜒而下,在洞底汇聚出一片水潭,水潭边静立着一方茅草屋,屋前摆着几个竹架,晾着半干的草药。
不过这都不夺眼,真正让他移不开眼的,是透过竹窗窥见的东西。
正值上午,阳光斜着照进洞内,恰好照亮那几挂油汪汪的腊肠。他饿了太久太久,都快要忘记正经的肉香味是什么样的了,如此惊鸿一瞥,浓郁的肉香仿佛都顺着风钻进他鼻孔里去。
男孩听到自己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他十有八九也算只饿死鬼,哪有饿死鬼能受得了这样的诱惑?可总听人说这样的境遇多是恶鬼索命来的。
如果能吃一顿饱饭,饶是死也值了。
“去你爹的神仙恶鬼。”他想。
那一瞬间他对本能的渴望越过了对神鬼的恐惧,连滚带爬地奔下坡翻过窗子,踩着锅台从房梁上拽下香气扑鼻的腊肠,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口咬下去,油脂的香顷刻席卷过五脏六腑,饿得干瘪的腹囊发出巨大的满足的喟叹。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神智,直到撑得胃里一阵抽搐才慢慢回神,忽地听见一阵慢而清的脚步声。
男孩呼吸一滞,四处看了一圈之后赶忙把自己塞进锅台和土墙之间的空隙。几乎是下一秒,一根木棍先抵在屋内的地上,发出咚一声轻响,紧接着是一双布鞋踏入屋内。
他丝毫不敢伸头去看外面的情景,只能把自己尽量缩小在角落里,右手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石匕,屏住呼吸等着脚步声的动作。
然而他只听到脚步声骤停,心里咯噔一下——定是那人发现屋里被动过了。
但不过几息功夫,那脚步声又活动起来,把一篮什么东西放在屋中央的木桌上就转向了另一边去。
男孩松了口气,同时察觉到一点不对——这脚步声似乎是在贴着地趿拉,并且每走一步前都能听到木棍点地的轻响。
这特征很熟悉——村头的李瞎子就是这么走路的。
他心念一动,试探着伸出头去,入眼的是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辨不出男女,手里攥着根长木棍,身上蒙着灰白的素衣,头发用简单的木簪挽在鬓后,眼上蒙着一条麻布,在后脑打了个结……果然是瞎子。
男孩瞬间松了口气,稍稍挪动了下肩膀,就见那道身影慢慢回头,露出一张同样辨不出男女的面容,似乎是疑惑地对着他的方向停了两秒,复又转回身去。
这下他彻底放心了,小心翼翼地从墙缝中站起挪动到屋门口,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临到门口,他又扫见自己造的一片狼藉,又听屋内此时全无动静,犹疑之下还是咬咬牙回到屋内,大着胆子从敞开的门缝探出半个脑袋向内窥视:只见那盲眼人已靠在榻边熟睡,蒙眼的麻布不堪磨蹭,只一侧头就沿着颊边簌簌滑下。
男孩立刻惶然缩回门后,生怕被发现,然而屋内长久无声——于是他大起胆子又窥视一眼——不看不要紧,可一瞥就见那脸上嵌着双半闭着的、低垂着的、新柳叶一样的眼,一时竟恍了神。
短暂的人生经历并不足以支持他有什么诗词储备,更别提什么风雅词,能解释他为何恍然失神的,可能只有逃难路上那无数破庙中手持净瓶的石像。
只道如菩萨低眉,欲观复止。
他无端想起冬天里死去的老童生,那老童生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路都吃力,却仍不肯丢了他装了几本破书的背囊,见人就讲之乎者也,讲天地伦常。
没人爱听他说的话,他就对孩子讲,路上遇见破庙就对着残破的佛像讲。
男孩也受过他的“教诲”,那时老童生已经被磋磨得再无之乎者也,讲话也通俗易懂了,只说:“欠别人的,总要还的。”
男孩说:“可都死了,谁欠谁的偷谁的,又有什么分别?”
老童生只是笑笑:“自有人收。”
男孩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蹑手蹑脚地靠近,伸手在盲眼人眼前挥了几下,确定他睡熟了,这才起身折到院外,拎起墙根的竹扫帚把屋内洒扫干净,又摘了一堆果子放在桌上的竹篮边。
最后,他鬼使神差地回到瞎子面前,慢慢跪下,回忆着老童生拜佛的样子双手合十拜了拜,心中道:“我会还的。”
“不用他人来收,我自会还清。”
话毕事毕,他起身毅然走向院外,回忆着来时的路想走出去,这一走就走了一天一夜,最后竟还是走回了那一处茅屋。
这一次那盲眼人站在院内,手里端着晾草药的竹篦,蒙着布的眼却直直向他这里投来,笑吟吟地开口:“小子,你从哪里来?”
那声音不像从远处传来的,倒像是直接钻进他脑子里,男孩没忍住痛哼一声,捂住脑袋叫:“你又是什么人?外面处处饥荒,怎会有绿洲?”
“一介行医。”盲眼人放下竹篦朝他步步走来:“外界嘈杂,与我何干?”
男孩不欲与他纠缠,紧紧握着手中的石匕盯着他,这才注意到那人额间有一抹紫墨:“我该如何出去?”
“你想回去?”盲眼人丝毫不畏惧地停在他三五步处,仍是笑吟吟的:“饿殍遍地,生灵涂炭之地,哪有此间春色动人?”
——奈何男孩是个大字不识一字的文盲,一字都未听懂,支吾两下便道:“要你管!”
“你吃了我家饭。”盲眼人仍淡淡地笑。
“那又怎样!”男孩没想到他眼瞎了尚能认出自己,腾一下炸起毛来:“我有机会会还的!”
“倘若我要你现在还呢?”
男孩愣在当场,盲眼人端着手:“此间最不缺吃食,但如你所见,我有眼疾,诸事不便,正需要一个打杂的小童。”
“……”男孩是真的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番出路,一时不知作何回应,盲眼人只是呵呵笑了两声,对他勾了勾手:“小子,你只吃了我家的腊肠,却没吃过我家的稻谷粟米,野菜鲜食,想不想吃?”
男孩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吃食,吃食,吃食,这两个字简直是他的软肋,他的本心。至于伺候人掉价?只有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人才会这么觉得。
但他还是留了个心:“我要干什么?”
“简单。”盲眼人见计划得逞,当即笑得高兴:“煮饭,采药,挑水,耕地,可干得了?”
“我不会采药,也不会煮饭。”
“我教你,你叫什么名字?可有亲人?”
男孩脱口想答,出口的一瞬却发现没了音,随之脑子里那三个字也如烟般消散,徒留满腔的愤怒仇怨,却不知怎么的像隔了一层雾一样,只是平淡地答:“无名无分,无亲无故。”
他问:“那我又该如何称呼您?”
他绷着神,生怕盲眼人蹦出来一句观音菩萨,然而他只是思索了片刻,道:“叫我云先生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