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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蓬莱赋(五) 三年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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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便突然反应过来:“师父,刚刚掌门说我尚未引气入体,是……”
他见冼云皱眉沉默,还以为这是什么天大的不堪,于是又不自在起来。不想他片刻便松了眉头:“这不是什么大事。”
他拍拍身边的空地,示意少年坐下。林承巳依言在他身边落座,就见冼云一掐指,桌边种着的土盆里便流出一抹清气缓缓汇聚在他指尖。
冼云一勾手,少年便立刻将头凑过去,冰凉的指尖点在他额头上,一股清冽的凉意缓缓浸入头腔,他忽然眼前一黑,再能看见时眼前是一片弥漫着雾气的澄空。
“天地万物,草木鱼虫皆有灵气。所谓修士,便是吸收天地灵气化为己用,参悟万物运行之道。”
少年转过头去,便见云先生的虚影不知何时立在他身侧,扬手一挥,面前的澄空扬起一片气流,雾气汇聚成七种物体,正合上他说的话:
“引气入体,意味着人能够感知和触碰到‘气’,此为入门;而真正可谓修士之人,是能操控灵气,使其引入丹田、或附着于器物之上者,是为筑基。”
“而从引气入体到真正筑基,需要一样媒介辅助,用以引导外界灵气循环,修仙之人称其为‘道’。道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将气内化于心,又分医、毒、体三型;一类将气外假于物,又分器、阵、丹、符四类,其中器修人数众多,又以不同武器为类……”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民间传说里多剑修,也出此类。”
林承巳看得眼花缭乱,想起刚刚小童说的话:“师父,刚刚那仙童说,您是阵修之首?”
“哪有的事。”冼云无谓地笑:“不过侥幸,前辈尽数死光了而已。”
“……”林承巳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卡了片刻道:“宋掌门也是阵修?”
“他不是,时琮是丹修入门,只是更擅毒。”冼云听出他的犹豫:“你师祖是剑修——修士拜师,说到底学的是操纵灵气之法,七道相辅相成,我也并不是只会阵修一道,你想学什么我都教得。”
“你也无须现在就下决定,引气入体之后还要很长的路要走。”冼云像以往千百次一样拍拍他脑袋,又是一扬手,雾气随之四散退开,露出中央的一片空地。
空地正中央半空中浮着一枚散着淡淡金光的珠子,约莫有一掌宽,表面却蒙着灰似的,有一丝灵气萦绕在四周,似乎想钻入核心却无处可去。
林承巳定定看着那颗珠子,隐隐感到一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只听冼云道:“此处是你的丹田,这正是你的核心。”
冼云的虚影托着他的手,一股力量便牵着他的手向前探去,按在珠子表面。那表面并不像他想象的一般是灰蒙蒙的触感,反而触手生温,触感如麻布一样粗粝。
那虚影贴在他背后,分毫温度也无,好似不存在似的。林承巳缓缓扭头,正对上如他记忆里,云先生幼年时教他学字那时的角度。
三年光阴,他的脸却分毫未变,看不出一点年龄。
“五年前,你误入我的阵法,又因为饥饿误食谷底的仙果——那果实是专为修士培植,堪比灵丹,灵气密度极大,即便是修士,贪多也会导致灵气淤积,经脉滞涩;对普通人来说更是剧毒,不过三天便会因经脉淤堵而亡。”
林承巳闻言一愣,冼云的手从他胳膊上移开,对准核心掐了个诀,雾蒙蒙的核心表面忽然浮出一道复杂的阵法:“我给你喝了疏导经脉的汤药,不想你天赋异禀,不由分说就开了灵窍引起入体,然而神智尚幼,不受控制,差点将我阵中汇聚的灵气尽数吸干,爆体而亡。所以我在你丹田中下了一道封印,想着若你有朝一日进入道途再替你解开,若不修道,这一道封印便是你的保命符。”
“……师父的意思,是我早已引气入体?”
“没错。”冼云从反复交错的阵法中挑出一根线头捏在指尖:“我替你解开之后,被封在内部的灵气会鱼贯而出,冲向你四肢经脉……听着吓人,虽然痛是难免的,但也只有几息,你只需集中注意力,引导灵气放缓即可。”
话音一毕,林承巳还没来得及开口,冼云就猛地抽出了捻在手中的线头,复杂的阵法顷刻崩塌破碎.他只见眼前的核心表面那层粗布裂开一道又一道缝隙,爆发出耀目的金光,少年忍不住抬手挡住,余光中却见冼云的虚影也一并在光中冲散,登时冷汗顿下:“师父!”
这一声喊出去已是再无回应,下一秒强光中就旋来直扑人面门的罡风,毫不客气地在他身周划出数道血口之后向外刮去。
然而最疼的不是身上那些伤口,反而是罡风四散而去之后周身突然爆发的剧痛。林承巳的意识被强烈的痛感猛地拽回现实,只来得及吸一口气便眼前一黑昏过去。
确实只疼了一息,因为一息之后人便昏过去了。
屋内骤然发生的灵气暴动把门外闭目养神的宋时琮吓了一跳,随即又是一声闷响,吓得他连忙推门而入。
只见两人摔倒在地,那少年全无意识,冼云垫在他身下被压得咳嗽了两声,抬手止住过来想帮忙的宋时琮:“没想到还挺沉,没接住。”
宋时琮:“……”
林承巳本已失去了意识,只任着本能在暴动的识海里沉沉浮浮,却突然被一丝灵气灌入脑海,蓦地清醒过来,呛了两口水才稳住身形。
他只记得冼云告诉他要控制灵气,现下却被化成水的灵气冲得直踉跄,眼见着汹涌的水流四散却毫无思路,只能在尽力保持平衡中屏息闭眼,集中注意力,伸手向前试图抓住什么,然而水流只是从手指间隙溜走,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正当他不知所措时,刚刚灌入他身体的一丝灵气又从他手指间窜出,逆流而上。少年的追着那一抹白光,想抬头去追,逆流而上却比随波逐流费劲百倍不止。
水流冲得他一时恍惚间,他突然想起冼云拨扫雾气的样子,于是再次站定身体——却面朝上游,一手虚握放在下游,感受着水流穿过手间的感觉,缓缓呼吸,直到呼出的气息与水流相融,水流稍弱的一瞬屏息转体,挥手向上游甩去。
只见白花翻涌的激浪忽然随着他的气息回转向后扬起,带起一人高的浪尖,少年眼见管用,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屏息转脚,转了一整圈。
刚刚还冲得他站立不稳的水流开始随着他的手、追着呼吸的方向环绕四周,待再落下地上时已然平缓。
林承巳在原地大口喘息着,却见浪又有了高起来的势头,立刻屏息调整,长呼长吸,果然见水流再次平稳下来。
于是他闭上眼,展开手脚细细感受着平缓却并不微弱的水流流过四肢,又控制它们慢慢回转,流经身体每一个角落,最后化作雾气慢慢流入丹田。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忽然感觉世界清明了不少。
如果说现在看到的才是真实,那之前他看到的就是蒙了一层雾的,并不真切地。
此时,他连眼前的头发丝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少年猛地一顿。
什么头发丝?
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醒了?醒了就起来。”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趴在地上,身下正压着刚拜的新鲜师父,瞬间跟叫烙铁烫了似地蹦起身来,连忙扶起被他压了不知道多久的冼云。
后者咳嗽了两声,抓住他的手腕脉搏一捏便露出满意的笑意,按住他头顶搓了搓:“好孩子。”
“收拾东西,我带你回山门。”
直到背着几本医书出门的时候林承巳还是懵的,只觉得一切太不真实,跟做了场梦似的。宋时琮看他那样,丝毫不掩调侃的眼神:“原来是个根骨奇绝的小玩意,怎么就叫你占了我们仙君这么大的便宜——你知道有多少人争着当他徒弟么?”
然而林承巳却没跟他回嘴——因为不等他开口,冼云就率先往他后脑勺甩了一巴掌:“能不能有点当师叔的样子。”
宋时琮叫起诸如偏心之类的酸话,冼云一字不听,兀自在石壁上画着阵法,两个人嘴角却都是带笑的。林承巳看着这两人其乐融融的说话的样子,忍不住问小童:“掌门师叔一向与师父关系这样好么?”
“那是自然。”小童与他熟络了不少,也不再摆那副架子了:“老祖一脉子弟均是亲如手足。”
全能听到的宋时琮腹诽:“当然亲如手足了,老祖他老人家精得很,非看着上一个修成金丹才收下一个练气的弟子,无论年龄还是功法,大的跟小的皆无可争抢比较之处;不光如此,还特地掂量着二人的性格来,可不是亲如手足,之前的两位师兄都要双修了。”
冼云用意念回他:“少贫,小心两位师兄夜半来索你的魂。”
这一番交手两个小辈浑然不知,林承巳点头应和,没有多问,因为石壁上的阵法已然成形,一丝缝隙也无的石壁上随即动荡起来,从中央开始流沙一般慢慢往内陷下去,待形成一人宽的空洞才缓缓停止。随着门后露出一道向上的石阶,清冽的山风吹进谷底。宋时琮与仙童先跨过了那处空洞,冼云落后一步,回头问他:“玉可带在身上了?”
见林承巳点头,他便道:“待会进了山门,若非我示意,什么话都不要说。”
饶是心有疑惑,少年仍点头称是:“徒儿明白。”
林承巳随着冼云跨过空洞,双脚在石阶上站稳的瞬间,身后的空洞随之消失。他回头一看,几人踏出之处竟是一棵参天古树。
待他再回头时,参天的石阶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极其宏伟的山门,房檐边缘悬着大小不一的铜铃,横梁正中悬挂着一道匾额,题字龙飞凤舞,颇有风骨,匾上共题三字,按序念下,正是“凌微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其余三人的气质仿佛都变了变,再无刚刚在仙境中打闹嬉笑的亲近——小童敛眉低目,又恢复了初见面时木偶般的神色;宋时琮收了折扇别在腰间,笑意倒是有的,只是笑意不达眼底,更像是客气;冼云不知何时将手揣进了广袖内,也没有再戴蒙眼布,眼睫低垂,面上毫无笑意,明明衣物没有换,却突然丢了在谷底的那份随和自然,离他印象中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又近了几分。
只顷刻间,一行人的气氛就从回乡变成了送丧。
所幸他生来最擅摆架子,挺直腰背就融入了三人的氛围。
山门口抱着剑打盹的少年忽然惊醒,迷蒙间看见宋时琮便吓得一激灵,待看清他身后的人后更是七魂六魄吓得出窍,扶正发冠乱七八糟地拱手作揖:“恭迎掌门回山,恭迎仙君回山——”
宋时琮略一点头,少年便连忙拉响了身旁垂下来的麻绳,牵动檐上的几十尊铜铃发出清脆的铃响,转身给四人让开道路,高声喊道:“掌门回山——暮云仙君回山——”
这一声惊起无数鸟雀齐飞,林承巳忍不住微微抬眼,眼神越过眼前的冼云和宋时琮,只见远是数座青翠山头,近是挂着大小不一铜铃的青瓦楼阁,亭台飞檐交错,楼下是门内来往的青衣弟子,听闻铃响皆停了动作,面朝山门俯身下拜,齐齐又道恭迎。
他一时有些恍如隔世之感——上次他见到世间模样时,还是一番炼狱。
他忽然想起那老童生忽悠众人的话:“蓬莱仙境,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