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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误认 裴清和第一 ...

  •   早上七点十五分,裴清和正在厨房里做早餐。
      他住在Culver City,一栋不算特别大的独立住宅。
      房子是他自己选择的。
      没有夸张的门廊,也没有为了展示身份而建造的巨大客厅。
      浅色木地板,柔软的亚麻窗帘,餐桌靠着一扇能够看见庭院的落地窗。
      厨房是整栋房子里他最喜欢的地方。
      浅色石材台面,深木色橱柜,收纳合理的料理工具,还有一只总喜欢趁他不注意跳上椅子的灰猫。
      “米洛。”
      他将切好的蘑菇放进锅里。
      “下来。”
      米洛看着他。
      不动。
      “我知道你听得懂。”
      猫慢慢闭上眼睛。
      裴清和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
      阿奇从另一边跑来。
      小狗把头搁在他腿边,期待地看着他。
      “你的早餐已经吃完了。”
      阿奇摇摇尾巴。
      “真的。”
      他笑着揉了揉狗的脑袋。
      裴清和身高一米九,肩背挺拔,五官却生得漂亮而柔和。
      他有修长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唇形很清秀,皮肤干净。平日里常穿质地柔软的衬衫和针织衣服,讲话时习惯认真看着对方。
      因为外貌太过温润,从小便有人说他不像父亲。
      父亲做事果断,善于谈判,习惯迅速作出判断。
      裴清和则喜欢把事情想清楚以后再回答。
      父亲认为这是一种不必要的犹豫。
      他却觉得,很多事情本来就不需要立刻下结论。
      手机在台面上响起来。
      来电显示:父亲。
      裴清和关小炉火,擦净手,接起电话。
      “早上好。”
      “清和,今天晚上回来吃饭。”
      “今晚?”
      “你祖父想见你。”
      “他身体怎么样?”
      “前几天做过检查,没有大问题。”
      “那就好。”
      父亲停顿一下。
      “另外,有位朋友的女儿最近回洛杉矶工作,今晚也会来。”
      裴清和望着窗外。
      “爸爸。”
      “怎么?”
      “你又安排我相亲?”
      “只是认识一下。”
      “上次也是这样。”
      “上次那位律师不是很好?”
      “很好。”
      “那为什么没有继续?”
      “因为她不希望继续,我也是。”
      父亲沉默了片刻。
      “清和,你已经三十二岁了。”
      “我知道。”
      “我不是要你立刻结婚。”
      “嗯。”
      “但你至少应该认真考虑。”
      裴清和把锅从火上移开。
      他想说自己一直在认真考虑。
      但最后没有说。
      父亲和母亲结婚三十多年,很少在外人面前争吵。
      他们拥有足够大的房子、良好的经济条件,也能在任何正式场合表现得礼貌得体。
      可裴清和小时候最深刻的记忆之一,是母亲独自坐在书房窗边。
      她有时会在那里待上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她却仿佛没有力气走出去。
      母亲长期接受抑郁症治疗。她有自己的医生、治疗计划,也有支持她的朋友。
      裴清和知道,父母的婚姻关系不能简单解释她的疾病。他也从未认为自己应该替代医生成为她的治疗者。
      但他确实因此更早地见识过,一个家庭可以多么安静。
      他不愿意随便走进一段关系。
      更不愿意因为别人的期待,让另一个人和自己共同承担一份双方都没有真正选择的生活。
      裴清和对婚姻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
      这并不意味着他反对婚姻。
      恰恰相反,他一直认为,一个人如果愿意与另一个人共同生活很多年,应该是一件非常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只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也没有真正想过,自己是否能够成为别人的理想伴侣。
      三十二年来,他没有谈过恋爱。
      博士期间忙于研究,博士后时期忙于论文和项目,成为助理教授以后,又开始操心学生、经费、审稿和教学。
      父母偶尔替他安排认识合适的女性。
      他从不失礼。
      如果已经答应见面,便会认真赴约,听对方讲话,也会询问她的兴趣和工作。
      但只要发现彼此没有继续发展的意愿,他就不会勉强。
      父亲觉得他太挑剔。
      母亲则很少催促。
      他们的婚姻从来不是一个让人向往的范本。
      “爸。”
      “嗯?”
      “今晚我会回来吃饭。但别替我安排约会,好吗?”
      父亲叹气。
      “好。”
      九点四十五分。
      北岭大学。
      裴清和坐在办公室里,正在和博士生Maya讨论一项模拟研究。
      “如果只看平均反应时间,结果很好。”Maya说。
      “如果只看?”
      “有三名参与者漏掉了最高优先级的通知。”
      “总人数?”
      “二十四。”
      裴清和把电脑转过来。
      “那就不能只报告平均值。”
      Maya有些泄气。
      “可这样文章又要推迟。”
      “嗯。”
      “你不着急?”
      “着急。”
      “那怎么办?”
      “把问题弄清楚。”
      他拿起笔。
      “他们是没有看见提示,还是看见了却没有及时作出反应?”
      “我们现有的日志不能完全区分。”
      “那就是下一轮实验需要解决的问题。”
      Maya点头。
      裴清和继续说:
      “记得,不漂亮的结果不等于失败。真正糟糕的是,我们明明知道有问题,却为了得到好看的结论而忽略它。”
      “明白。”
      Maya收起电脑。
      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你下午去医学研讨会?”
      “对。”
      “如果遇到愿意合作的急诊医生,帮我们问问。”
      “好。”
      “最好是愿意认真指出问题的那种。”
      裴清和笑了。
      “我尽量。”
      下午一点四十六分。
      帕萨迪纳会议中心。
      姜野正在研究一盒午餐。
      三明治的面包很干。
      旁边还有一小袋胡萝卜。
      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最终拿出手机给Aaron发消息。
      学术会议为什么总有这么难吃的午餐?
      Aaron几乎立刻回复:
      你不是去学习的吗?
      学习和吃饭不冲突。
      有咖啡吗?
      有。
      那还行。
      姜野笑了。
      她今天原本可以睡到中午。
      但Dr. Reyes建议她参加这场患者安全研讨会,了解毕业以后可能发展的学术方向。
      她确实很感兴趣。
      只是对会议午餐缺乏信心。
      她翻了翻议程。
      下午第一位讲者:
      Elliot Pei, PhD.
      Human Factors in Clinical Alert Systems.
      姜野把名字念了一遍。
      不认识。
      不过题目不错。
      她收起手机,坐到最后一排。
      裴清和走上讲台的时候,她正在喝冰美式。
      男人很高,穿着白衬衫和深灰色长裤,外面搭着一件质地很好的薄针织外套。
      他的外表和姜野想象中的工程学研究者不太一样。
      眉眼温柔,举止斯文,声音清楚而平稳。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裴清和打开第一张幻灯片。
      屏幕上是一幅医院护士站的模拟图。
      “假设你正在医院工作。”
      他说。
      “你需要同时处理多个患者的信息。有些通知只是常规提醒,有些却意味着病人的情况可能正在迅速恶化。”
      他停顿。
      “我们应该如何确保真正重要的信息,在正确的时间抵达正确的人?”
      姜野慢慢放下咖啡。
      她想起几天前接诊的Daniel Mercer。
      也想起圣岚医院那名护士在电话里说过的话。
      我们院内部正在核对。
      她拿起笔。
      裴清和接下来介绍了一项实验。
      在控制条件下,研究团队尝试降低非关键通知带来的负担,同时保留重要警报的优先级。
      他没有声称系统能够解决所有临床问题。
      相反,他反复强调实验结果的适用范围。
      姜野听得很认真。
      但她还是发现了一个问题。
      主持人邀请提问。
      她举起手。
      “我想问,你们是怎么定义通知成功的?”
      裴清和抬头。
      会议厅最后一排,一个年轻医生站了起来。
      深色西装,短发,身形修长。
      脸生得格外漂亮,五官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一点不驯的神采。
      裴清和下意识以为,那是个年轻男人。
      “我们分别记录了技术层面的送达,以及参与者在模拟任务中的行为反应。”他回答。
      “那如果消息成功送到了设备,但临床人员根本没看到呢?”
      “这也是我们关心的问题。”
      “如果看到了,却正在处理另一个病人,无法立即响应?”
      “我们设置了部分任务冲突情境。”
      姜野点头。
      “我建议你们下次再增加一点难度。”
      “比如?”
      “让所有人都忙得要死。”
      会议厅里有人笑起来。
      姜野也笑了。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裴清和说。
      “在真实急诊里,护士可能正在处理另一位病人的药物,医生可能正在插管,还有人同时需要重新评估几个突然恶化的病人。”
      她思考片刻。
      “你们最好再加入任务中断。刚准备处理一个提示,下一秒又出现一件更紧急的事情。”
      裴清和没有急着回答。
      他认真看着她。
      “这个建议很好。”
      姜野挑眉。
      “你不觉得这样会让数据很难看?”
      “可能。”
      “那你们还愿意做?”
      “如果它能让我们更接近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我认为值得。”
      姜野停了一下。
      随后笑了。
      “行。”
      她坐回椅子。
      裴清和继续主持讨论。
      但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注意会议厅后排。
      那个人有时低头写笔记,有时微微皱眉。
      听见好笑的事情,又会很突然地笑出来。
      他心想,这位年轻男医生真是漂亮得有些过分。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征兆。
      他微微一怔。
      随后重新集中注意力。
      或许只是因为对方的问题让他印象深刻。
      会议结束,裴清和在走廊里找到她。
      “Dr. Jiang?”
      姜野转头。
      “嗯?”
      “谢谢你刚才提出的问题。”
      “你已经在台上谢过了。”
      “我想再认真谢一次。”
      她笑起来。
      “你们做学术的都这么讲礼貌?”
      “也不是。”
      “那你确实挺特别。”
      裴清和微微一怔。
      姜野已经继续问起研究设计。
      两人站在走廊里聊了十几分钟。
      她提出具体的急诊场景,他解释实验指标与方法限制。
      有时意见一致,有时各有坚持。
      但两人都愿意认真听对方讲话。
      裴清和很久没有遇到过一个让自己如此享受讨论的人。
      他问:“你平时主要做哪方面的临床工作?”
      “综合急诊。我是PGY-4。”
      “那快毕业了。”
      “对。”
      “下一步想好了吗?”
      “还没完全想好。”
      姜野笑了笑。
      “急诊是肯定的,但我也想做一点患者安全和医疗教育。”
      “听起来很适合你。”
      “为什么?”
      “因为你很善于把抽象的问题变成具体的临床情境。”
      她看着他。
      “你这句夸奖有证据吗?”
      “有。”
      “什么?”
      “刚才的讨论。”
      姜野忍不住笑了。
      “好吧,算你过关。”
      两人交换邮箱。
      她在他的手机里输入:
      Ye Jiang, MD.
      没有职业照片。
      裴清和看着名字。
      Ye。
      他默默记住了。
      “你平时除了工作,还喜欢做什么?”他问。
      “拳击、攀岩、看书。有空打游戏。”
      “听起来很丰富。”
      “你呢?”
      “做饭、读书、看展览。家里有猫和狗。”
      姜野眼睛亮了一下。
      “你养狗?”
      “嗯。”
      “有照片吗?”
      裴清和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里,小狗阿奇四仰八叉地睡在地毯上。
      姜野笑出了声。
      “它怎么睡成这样?”
      “可能觉得很舒服。”
      “太可爱了。”
      她低头看照片时,原本锋利的眉眼忽然柔和下来。
      裴清和看着她。
      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的笑容真的可以让周围的光线显得不同。
      他几乎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当天晚上,裴清和回到Culver City。
      家宴比预期平静。
      父亲安排他认识的那位女士同样忙于事业,也不希望把一次家庭聚餐发展成正式约会。
      两人礼貌地交换了职业信息,没有进一步交往的打算。
      回家以后,他先带阿奇出去散步,又给米洛换了水。
      准备做晚餐时,手机亮了。
      新邮件。
      Ye Jiang.
      他放下刚拿起来的刀。
      邮件里附着一篇关于临床通知系统的论文。
      下面有一句:
      你下午提到的那项研究,我找到另一篇可能相关的文章。
      最后,她还补了一句:
      顺便说一句,你家狗真的很好看。
      裴清和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
      他回复得很认真。
      先讨论论文。
      再感谢她的建议。
      最后附了一张阿奇趴在阳光里的照片。
      发出去以后,他站在厨房里,很久都没有重新拿起刀。
      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一点奇怪。
      今天会议上认识了不少优秀研究者。
      但最想继续讲话的,偏偏只有那个年轻男医生。
      他想,大概是因为对方很聪明。
      又漂亮。
      又有趣。
      这个解释已经足够合理。
      然而十分钟后,他发现自己仍然在看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他竟然有一点失望。
      裴清和关掉手机。
      决定做饭。
      就在这时,电脑弹出一封大学研究合规办公室的邮件。
      标题:
      ECHO Pilot Study — Document Review.
      他打开附件。
      项目名单里出现了一家熟悉的医院:
      Saint Lan Medical Center.
      圣岚医院。
      这家医院所属集团,是父亲商业投资版图的重要部分。
      他继续往下翻。
      在项目的最终摘要里,看到一句话:
      Notification workflow demonstrated acceptable reliability under evaluated conditions.
      在评估条件下,通知流程显示出可接受的可靠性。
      裴清和皱起眉。
      他记得,当年研究团队对这项结论提出过明确限制。
      他打开原始项目备忘录。
      搜索关键词。
      第八页,出现一行文字:
      Successful electronic delivery should not be interpreted as confirmed human acknowledgment.
      电子通知成功送达,不应直接等同于临床人员已经确认收到。
      他盯着这句话。
      又重新查看最终摘要。
      限制说明不见了。
      而摘要的批准页上,出现一个名字。
      Elliot Pei, PhD.
      他的名字。
      旁边是一枚电子签名标记。
      裴清和慢慢坐直。
      他不记得自己批准过这个版本。
      但他知道,记忆不能代替审计证据。
      他打开学校的正式资料管理系统,开始申请核对原始版本及审批历史。
      厨房里,水已经烧开。
      米洛从椅子上跳下来。
      裴清和却没有动。
      电脑屏幕上,那句被删去的研究限制依然清晰。
      送达,不等于确认。
      他忽然想起下午那个年轻医生提过的问题。
      如果消息送到了设备,但真正负责的临床人员根本没看到呢?
      裴清和看着屏幕。
      第一次觉得,一项自己以为早已结束的研究,可能远比当年想象的复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误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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