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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未读 一封没来得 ...

  •   第三章|未读
      谭雨死后的第三天,宋知微在ICU对一名住院医说: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
      宋知微把电脑屏幕转向他。
      “我需要你告诉我,为什么认为这个病人今天可以减少升压药支持。”
      “因为过去四小时血压比较稳定。”
      “还有呢?”
      “乳酸在下降,尿量比昨天好。”
      “继续。”
      “需要结合整体灌注情况,重新评估感染控制和其他器官功能。”
      宋知微点头。
      “很好。”
      她把电脑推回去。
      “你可以告诉我不知道,也可以告诉我目前没有足够证据。但不要因为担心自己显得不够果断,就把不确定的事情说得很确定。”
      年轻医生认真点头。
      “明白。”
      宋知微站起来。
      走出办公室前,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最近进步很明显。”
      年轻医生怔了怔。
      “谢谢宋医生。”
      她笑了笑。
      “继续保持。”
      圣岚医疗中心的ICU一向忙碌。
      呼吸机、输液泵、监护仪的提示声几乎没有完全停止的时候。护士在各个病房之间穿梭,呼吸治疗师正在核对通气参数,住院医们则忙着查阅化验结果和准备查房报告。
      宋知微三十五岁。
      她喜欢这份工作。
      喜欢那些需要仔细思考才能作出的临床决定,也喜欢一个团队齐心协力把病人从危险边缘带回来的感觉。
      可是最近三天,她一直不太能集中精神。
      原因是一封没有发出去的邮件。
      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
      宋知微回到办公室,终于有机会坐下来。
      她打开邮箱。
      二十七封未读邮件。
      其中几封来自质量管理部门,要求相关人员配合近期患者安全事件复核。
      她逐一处理。
      直到看到一封三天前的邮件。
      发件人:
      Yu Tan, RN.
      标题:
      Follow-up on ECHO Alert Escalation Review.
      宋知微没有立刻点开。
      她盯着那个名字。
      谭雨。
      二十九岁。
      一名很认真的年轻护士。
      宋知微记得第一次和她一起工作的情景。
      那时谭雨刚从另一个医疗机构加入圣岚,仍在熟悉病区的流程。
      她不太爱说话,做事谨慎。遇到不确定的问题,会反复查阅规定,并且向资深护士确认。
      有人觉得她过于认真。
      宋知微却很喜欢这种认真。
      她一直认为,医疗工作中最需要警惕的,不是年轻人提出太多问题。
      而是有人太早相信自己已经知道答案。
      她终于点开邮件。
      正文很短。
      谭雨写道,最近几次事件报告中,ECHO预警系统所显示的“确认”时间,与临床人员实际收到或处理通知的时间似乎并不能完全对应。
      她希望质量委员会核对日志的定义、通知升级流程,以及后续记录是否准确。
      最后一句是:
      I understand everyone is busy, but I am concerned this may not be an isolated event.
      我知道大家都很忙,但我担心这并不是一次孤立事件。
      宋知微看着这句话。
      她已经看过这封邮件。
      事实上,收到的当天,她甚至开始写回复。
      她打开草稿箱。
      果然。
      一封尚未发送的邮件静静躺在那里。
      Hi Yu,
      Thank you for bringing this to my attention. I will review the relevant records and follow up with the committee.
      谢谢你提出这个问题。我会核对相关记录,并与委员会进一步沟通。
      下面还有半句话。
      In the meantime…
      与此同时……
      宋知微盯着那几个词。
      她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准备继续写什么。
      也许是请谭雨继续保存工作中正常形成的资料。
      也许是提醒她提交正式事件报告。
      又或者,只是想告诉她:
      我看见了。
      我会认真处理。
      她记得那天特别忙。
      有两名患者在短时间内发生明显的病情变化,一名住院医需要她帮助决定下一步治疗,还有一位家属希望与主治医生重新讨论治疗目标。
      她打开邮箱,写到一半,有电话打进来。
      然后她去病房。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邮件一直留在草稿箱里。
      直到今天。
      宋知微靠在椅背上。
      她很清楚,没发出去的邮件不能证明什么。
      也没有证据表明,如果她当时回复了谭雨,谭雨就不会死。
      但她仍然觉得难受。
      因为她一直很看重自己作为医生的可靠性。
      她可能没有办法解决所有问题。
      却希望别人向她提出重要疑问时,至少能够得到认真回应。
      现在,她连这一点都没有做到。
      下午一点十分。
      质量管理委员会的工作人员给她打来电话。
      “宋医生,您有时间吗?”
      “可以。”
      “关于近期ECHO相关事件的重新审查,我们希望确认您之前参与过的委员会讨论范围。”
      “好的。”
      对方说明了目前的正式复核程序,询问她是否保留相关会议纪要和工作邮件。
      宋知微回答:
      “医院系统内应该有正式保存的版本。我可以按照程序协助核对。”
      “谢谢。”
      她停顿一下。
      “另外,我想提出一个审计请求。”
      “什么问题?”
      “谭雨提交过的部分事件报告,我希望确认状态变更记录是否准确,尤其是报告人确认与后台状态更新之间的区别。”
      “我们会请信息安全和系统管理团队一起核对。”
      “好。”
      宋知微没有急着指控任何人。
      她知道医院系统的日志有时复杂得令人烦躁。
      某条记录的时间,可能是工作人员实际操作的时间,也可能是系统导入、服务账户更新或者其他工作流程产生的时间。
      只有核对完整审计历史,才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她依然不喜欢那行字。
      Reporter acknowledgment recorded.
      报告人已确认。
      一个人已经死了。
      为什么系统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生成她的确认记录?
      下午四点半。
      姜野正在拳击馆里打沙袋。
      “你今天反应有点慢。”
      教练说。
      姜野侧身,避开递来的拳套。
      “真的吗?”
      “真的。”
      她连续打出一组组合拳。
      教练退开半步。
      “这下好多了。”
      “我刚才只是没睡醒。”
      “你昨天不是休息?”
      “我开了个会。”
      “什么会?”
      “一个学术会议。”
      “那为什么会没睡醒?”
      姜野停了一下。
      “因为我回来以后又看了两篇论文。”
      教练摇头。
      “医生的生活真难理解。”
      姜野笑起来。
      “我也这么觉得。”
      训练结束,她坐在长椅上喝水。
      手机亮了。
      宋知微发来消息。
      晚上有空吗?
      姜野回复:
      有。你请客?
      可以。
      那我特别有空。
      对方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
      姜野笑了笑。
      她认识宋知微已经七年。
      最初是在一次医学教育活动上。
      那时候宋知微正在继续重症医学培训,姜野还是医学生。
      两个人因为共同的朋友认识,后来渐渐熟悉。
      宋知微比她年长几岁,很漂亮,讲话温和,却有一种很难被动摇的坚定。
      姜野一直欣赏她。
      准确地说,有一段时间,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喜欢宋知微。
      那时候她们经常一起吃饭、看展览、讨论医学和职业选择。
      有一次,宋知微参加一场正式晚宴,穿了件深色长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
      姜野看见她,愣了好几秒。
      “怎么了?”宋知微问。
      “你好漂亮。”
      宋知微笑起来。
      “你今天才发现?”
      “没有。”
      姜野很认真。
      “一直都这么觉得。”
      宋知微故意逗她。
      “那你喜欢吗?”
      “喜欢啊。”
      姜野回答得坦坦荡荡。
      她当时没有意识到,这句话也可以有别的意思。
      后来她偶尔想起,才会有些困惑。
      自己究竟是喜欢宋知微,还是太欣赏她?
      或者两者都有?
      姜野没有找到答案。
      因为接下来,她开始了漫长的住院医训练。
      夜班。
      轮转。
      考试。
      病历。
      临床评估。
      工作已经占满生活的大部分空间,恋爱自然变成了一件可以无限延期的事。
      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宋知微走进餐厅时,姜野已经吃掉了半盘小食。
      “你又先吃?”
      “没有。”
      宋知微看了一眼盘子。
      姜野低头。
      “只吃了一点点。”
      “你对一点点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职业习惯。我们经常需要重新定义临床上有意义的差异。”
      宋知微忍不住笑起来。
      “你真是什么都能扯到医学。”
      姜野把菜单递给她。
      “快点。今天我饿死了。”
      两人点好菜。
      宋知微发现,姜野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衬衫,下面是深灰色直筒裤。
      头发刚洗过,蓬松得很自然。
      整个人清爽又漂亮。
      “你今天是不是剪头发了?”
      “前几天剪的。”
      “很好看。”
      “真的?”
      “真的。”
      姜野高兴地笑了。
      “谢谢。”
      宋知微低头喝水。
      她忽然想到,姜野好像一直很容易满足。
      别人真诚地夸她一句,她就会高兴。
      一份好吃的饭,一场有趣的电影,一篇让人豁然开朗的论文,也能让她心情很好。
      她不需要别人不断证明自己有多重要。
      只是很认真地生活。
      宋知微很喜欢她这一点。
      也正因为如此,她今天并不想把自己的情绪全部倒给姜野。
      可姜野似乎已经看出来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一直在想谭雨?”
      宋知微停住筷子。
      “嗯。”
      “想她什么?”
      “想我为什么没有回邮件。”
      姜野没有立即回答。
      她把桌上的热茶推过去。
      宋知微继续说:
      “我明明看到了。甚至写了一半回复。”
      “然后呢?”
      “然后我太忙,忘了。”
      姜野轻轻点头。
      “嗯。”
      “你不觉得我很糟糕吗?”
      “你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安慰?”
      宋知微抬头。
      姜野认真看着她。
      “实话。”
      “那我觉得,你应该把这件事当成一次需要面对的工作失误。”
      宋知微垂下眼。
      姜野继续说:
      “但我不认为,你应该因此认定自己造成了她的死亡。”
      “我知道不能这么推断。”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样想?”
      宋知微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因为她才二十九岁。”
      餐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车辆缓缓驶过。
      姜野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她知道宋知微不是需要别人告诉她“你没错”的人。
      她需要的是一种允许自己后悔,却不必为了后悔编造因果关系的空间。
      “知微。”
      “嗯?”
      “你可以难过。”
      宋知微抬头。
      “也可以后悔。”
      姜野停了一下。
      “但不要假装自己已经知道另一个结局。”
      宋知微愣住。
      随后低头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讲道理?”
      “我一直很会。”
      “是吗?”
      “当然。”
      姜野一本正经。
      “我只是平时懒得展示。”
      宋知微终于笑出了声。
      晚饭快结束时,姜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邮件。
      宋知微注意到。
      “有工作?”
      “不是。”
      “那是什么?”
      “前两天认识了一个研究员。”
      “谁?”
      “裴清和。”
      宋知微抬头。
      “Elliot Pei?”
      “你认识?”
      “知道。他做患者安全和人因工程,研究不错。”
      姜野点头。
      “人也挺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很聪明,讲话也温柔。”
      “还有呢?”
      姜野想了想。
      “长得很好看。”
      宋知微笑了。
      “你很少这么夸男人。”
      “是吗?”
      “是。”
      姜野认真想了想。
      “那可能因为我平时接触的男人都是Kevin他们。”
      宋知微笑起来。
      “你又说同期坏话。”
      “没有,他们都很可爱。”
      姜野摇头。
      “就是一个比一个吵。”
      宋知微望着她。
      “所以,你喜欢裴清和这种?”
      “哪种?”
      “温柔的。”
      姜野点点头。
      “为什么不喜欢?”
      宋知微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笑着说:
      “确实没什么不好的。”
      她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她了解姜野。
      姜野可以非常喜欢一个人的漂亮,也可以欣赏某个人的思想。
      但这些喜欢究竟是否意味着浪漫的感情,姜野有时自己都没有认真区分。
      晚上十点五十六分。
      宋知微回到家。
      她打开医院患者安全平台。
      此前提交的审计请求已经获得部分回复。
      第37号事件的状态变更记录中,除了系统操作时间,还有一项更详细的技术信息。
      Update source: delegated workflow.
      更新来源:代理工作流。
      宋知微看着屏幕。
      这并不自动意味着有人冒用谭雨的身份。
      系统可能允许经授权的工作人员代为处理某些流程,也可能由特定服务任务执行批量更新。
      但她发现,这份报告最初的状态并不是“已结案”。
      而是:
      Further review requested.
      要求进一步审查。
      随后,系统记录了两次状态变化。
      第一次,重新分类。
      第二次,结案。
      其中第二次的时间,正是谭雨死后的上午九点四十一分。
      宋知微继续查看。
      屏幕提示,完整操作者身份需要由信息安全审计人员在正式权限下进一步确认。
      她没有尝试绕过权限。
      只是重新提交了一项明确请求:
      核对代理操作的授权人、实际执行账户,以及变更依据。
      做完这些,她盯着那份报告。
      过了很久,忽然想起谭雨曾在一次会议结束后问过她:
      “宋医生,如果系统显示有人确认了,但其实根本没有人看到,怎么办?”
      当时她怎么回答的?
      宋知微努力回忆。
      好像是:
      “那要看系统怎么定义确认。”
      她忽然闭上眼睛。
      是啊。
      她们从一开始,就在讨论这个问题。
      而现在,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竟然也被系统记录为完成了确认。
      她拿起笔,在工作备忘录上写下一句:
      确认,不代表本人同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未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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