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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夜班 凌晨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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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零七分。
海岸大学医疗中心急诊科的护士站里,姜野的头发被一致认为已经具备独立行医的能力。
“我建议你给它申请一个执照。”
Kevin把椅子往旁边滑了半米,认真端详她的后脑勺。
“左边这撮负责查房,右边这撮负责开医嘱。你本人可以回家睡觉。”
姜野正低头研究一包海苔米饼。
闻言,她抬起脸,在电脑屏幕的反光里看了一眼。
那撮头发确实很有主见。
昨天下午,她刚刚从理发店出来,发型师把头发剪得清爽利落。发尾薄薄地贴着后颈,鬓角露出一点漂亮的轮廓。
九个小时以后,它们已经各有各的想法。
姜野伸手压了两次。
没用。
她思考片刻,郑重宣布:“等它考过Board,我就把白班都排给它。”
Kevin笑得险些碰翻咖啡。
“你舍得让它一个人工作?”
“怎么不舍得?”姜野咬了一口米饼,“它比我年轻,精力旺盛,还不需要工资。”
“你这是违反劳动法。”
“那就给它发工资。”
“多少?”
“跟Resident一样。”
Kevin不笑了。
“太残忍了。”
丽芙正好端着一份打印好的出院指导走过来,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问:“你们又在讨论什么?”
“劳动剥削。”姜野说。
Kevin指了指她的头发。
“我们在讨论她的职业发展。”
丽芙看了一眼,笑起来。
“Ye,你真的需要照一下镜子。”
“我照过了。”
“那你怎么还这样?”
“审美自由。”
丽芙笑得肩膀直抖。
姜野三十一岁,身高一米七,留着清爽的短发。她的骨相生得好,鼻梁挺直,眉眼清秀,眼尾微微上挑。没表情时有点冷,一笑起来却像刚刚恶作剧成功的少年,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已经值了九小时夜班的人。
她的漂亮很难用传统的温婉去概括。
穿宽大的刷手服时像个清俊的年轻学生;换上合身西装,肩颈线条与利落的姿态又格外出众。
长期练习拳击让她身上有一种自然的力量感。
但她其实并不总像看起来那么可靠。
比如此刻,她最大的烦恼,是谁拿走了她最后一块米饼。
“Kevin。”
“干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偷吃了我的东西?”
“没有。”
“看着我的眼睛说。”
Kevin抬起头,一脸坦然。
“我没有偷吃。”
“那你嘴边那点海苔是什么?”
Kevin低头擦了一下。
丽芙笑出了声。
“是我给他的。”
姜野转过头。
“你怎么能这样?”
丽芙面不改色。
“因为他刚才帮我把一个特别难找的出院表格翻出来了。”
“那我呢?”
“你帮我什么了?”
姜野想了想。
“我一直在努力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医生。”
丽芙伸手,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小包米饼。
“给。奖励你的理想。”
姜野立刻笑了。
“Liv,我最喜欢你了。”
丽芙看着她。
她早已发现,这位年轻医生很擅长让人开心。
更要命的是,姜野似乎从不意识到自己说这些话时有多讨人喜欢。
“你对谁都这么说?”丽芙问。
“什么?”
“最喜欢。”
姜野认真想了两秒。
“也没有。”
丽芙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真的?”
“我不喜欢电子病历系统。”
Kevin在旁边笑出了声。
丽芙闭了闭眼。
很好。
她就不应该期待这个人能听懂什么。
四点十三分。
两名高年级住院医终于坐下来补病历。
Kevin打开待完成列表。
“你还欠几份?”
“六。”
“我四份。”
姜野扭头。
“我觉得我们应该为自己的努力鼓掌。”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欠十份。”
Kevin认真点头。
“这个角度非常积极。”
“谢谢。”
“不过我上周跟Dr. Patel上白班,人家旁边就坐着Medical Scribe。”
姜野停住打字。
“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想起这件事?”
“我只是羡慕。”
“我知道我们院有Scribes。你不用每个夜班都提醒我。”
“病史、查体、复评内容可以有人先帮忙整理,医生再核对修改。你知道那是什么体验吗?”
“Kevin。”
“嗯?”
“你再说下去,我就准备申请改行了。”
“改什么?”
“专职做你们Attending的Scribe。”
丽芙在旁边提醒:“Scribe可不能替医生做医疗决策。”
“我知道。”姜野说,“所以我决定继续做医生,然后等一个愿意替我打字的人。”
Kevin笑着摇头。
急诊室里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姜野。
有人嫌她讲话太直接,有人觉得她有时候不太符合对医生的传统想象。
但与她一起工作过的护士,大多愿意和她合作。
她不会因为一名护士资历浅,就轻视对方提出的担忧。也不会因为自己是高年级Resident,就把错误归咎于更年轻的医生。
至于Kevin、Aaron和Daniel,她几乎把他们当作家人。
四个人同届,已经一起熬过三年多的训练。
Kevin已婚,幽默而善于沟通;Aaron喜欢攀岩和电子游戏,做事谨慎得像在检查飞机起飞前的清单;Daniel相对安静,最擅长在大家情绪糟糕的时候,把事情重新安排得井井有条。
今晚只有Kevin与她在同一班。Aaron正在另一院区轮转,Daniel排了白班。
但他们的群聊几乎二十四小时不曾真正安静。
手机亮了一下。
Aaron发来一张电影节红毯照片。
这套西装怎么样?
照片里是一位穿黑色长裤套装的女演员,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颈部。
姜野立刻停下打字。
太好看了!
Kevin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老婆也喜欢这套。”
姜野把照片放大。
“这个肩颈线条真的漂亮。还有头发,怎么能这么蓬松?”
“你不是刚剪头发?”
“我知道。”
姜野伸手摸了摸自己乱翘的短发。
“我偶尔也想变成这种大美女。”
Kevin看了她一眼。
“你可以留长发。”
“我知道。”
“那为什么每隔几个月都去剪?”
姜野认真思考。
“因为每天早上可以多睡十五分钟。”
“合理。”
“而且我讨厌吹头发。”
“也合理。”
“还有,”她叹气,“我现在连五分钟都不想花在整理头发上。”
Kevin点点头。
“所以你真正追求的是睡眠。”
“终于有人懂我了。”
丽芙走过来,仔细看了眼照片。
“这套确实好看。”
姜野抬头。
“是吧?”
“不过你现在这样也很好看。”
“谢谢。”
“真的。”
丽芙伸手替她压了压翘起来的发尾。
姜野微微低头,乖乖让她整理。
丽芙的指尖触到她的后颈。
那里的皮肤很暖。
她忽然意识到两人离得有些近。
正想收回手,姜野已经抬起头。
“怎么样?”
丽芙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好了。”
姜野拿起手机当镜子。
“哇,Liv,你技术真好。”
她笑着补了一句:
“下班请你喝咖啡。”
丽芙的耳朵微微红了。
Kevin低头继续写病历,没有插话。
他确实和Aaron、Daniel私下猜过姜野可能喜欢女人。
毕竟他们认识这么久,她从没谈过男朋友,也总爱夸漂亮的女性。
可他也知道,那只是猜测。
姜野的性取向并不是需要他们替她确认的病例。
况且,他们还要补病历。
比起讨论别人的爱情,他更希望自己早上七点能准时下班。
四点二十一分。
转运电话响起。
丽芙接起,听了几句便拿起纸笔。
“圣岚医院转诊,五十六岁男性,重症肺炎,严重低氧性呼吸衰竭,已经插管,需要持续血管活性药物支持。接收重症团队已经与转出医师完成沟通,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急诊暂时稳定,等待重症床位。”
姜野把米饼放下。
“我去找Reyes。”
她起身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
可等走到抢救室门口,整个人已经安静下来。
Dr. Elena Reyes正在核对另一位患者的检查结果。
“Ye?”
“圣岚那位准备转来的严重呼吸衰竭患者,马上到了。”
Reyes抬头。
“好。你先准备团队,我来一起接。”
“明白。”
海岸大学医疗中心是一所大型教学医院。
在这里,姜野是住院医最后一年的PGY-4,能够在监督下承担复杂病人的初步评估、治疗协调和低年级医师带教。
但她还不是独立执业的Attending。
她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自己推进工作,也知道什么时候必须立即让带教主治参与。
这个分寸,远比表现得无所不能更重要。
四点四十三分。
Daniel Mercer被推进三号抢救室。
机械通气的声音规律而沉重。
病人躺在担架上,双眼紧闭,面色灰白。
转运护士开始交班。
“重症肺炎,严重急性低氧性呼吸衰竭,接受机械通气。转运途中氧合出现波动。去甲肾上腺素仍在持续输注,相关剂量和时间记录在转运单上。”
姜野站在床头。
Reyes在她侧后方。
“先安全转床。”姜野说,“Liv,麻烦与转运护士逐项核对药物和静脉通路。呼吸治疗师确认气管插管位置、呼吸机连接和通气情况。Kevin,准备床旁超声,评估循环状态。”
几个人迅速行动。
患者转到本院病床后,监护仪上的血压再次下降。
姜野没有急着把这一变化归咎于感染。
她俯身观察胸廓起伏,确认呼气末二氧化碳波形,听取呼吸治疗师对通气参数的汇报。
“血压复测。先确认有没有新的气道、通气或循环问题。”
Kevin将超声探头放在患者胸前。
姜野凑过去看。
“这个切面再调整一点。”
“好。”
“右心没有明显急性扩大。”
“同意。”
Reyes参与复核,几人迅速讨论目前最需要处理的问题。
血压下降的可能原因不止一种。
严重感染、镇静药物、机械通气引起的血流动力学变化,甚至其他尚未发现的并发症,都需要结合临床证据判断。
十几分钟后,经过重新评估和调整支持治疗,患者的血压终于有所改善。
氧合仍不理想。
但至少不再持续恶化。
姜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零六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随后低头继续核对转院资料。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行记录。
Critical alert generated: 01:08.
关键警报产生:01:08。
下一行:
Acknowledged: 01:37.
已确认:01:37。
而临床摘要中写明,患者的明显恶化始于一点三十七分。
姜野停住。
这几个时间很可能来自不同的记录环节。
系统生成警报,不一定意味着真正的病情恶化发生在同一时刻;临床记录也可能是在事后完成。
但如果系统显示警报早在一点零八分就已经产生,那么一点三十七分的“确认”究竟代表什么?
她把资料递给Reyes。
“这里的时间需要核对一下。”
Reyes看了看。
“确实。把交接的来源记录清楚,联系转出团队确认。涉及系统日志的部分交给质量团队。”
姜野点头。
她通过正式临床渠道联系圣岚ICU。
接电话的是一名年轻护士。
“Saint Lan ICU,Yu Tan speaking。”
姜野自报姓名,说明来意。
两人按照交班流程核对与治疗直接相关的时间记录和临床情况。
对方回答得专业、清楚。
关于系统确认时间,谭雨说:
“我们院内部正在核对这条记录的准确含义。完整审计结果目前还没有出来。”
“好的。”姜野说,“那我会把目前确认的信息和仍待核实的部分分开记录。”
“谢谢。”
“也谢谢你们。辛苦了。”
通话结束。
姜野看着工作纸上的两个时间。
一点零八。
一点三十七。
二十九分钟。
她并不知道,电话那端的年轻护士正在经历什么。
对她来说,这只是一次需要认真完成的临床交班。
六点二十三分。
Mercer太太终于见到了接诊医生。
女人把丈夫的外套抱在怀里,眼睛红肿。
姜野与Reyes一起向她解释病情。
“他现在仍然很危重。”Reyes说,“我们已经采取措施支持呼吸和循环,接下来需要重症团队持续评估。”
女人点头。
过了片刻,她忽然说:
“昨天晚上,那个机器一直响。”
姜野抬眼。
“您记得是什么机器吗?”
“我不知道。”
“没关系。”
“那个护士出去找过医生。她回来以后又打了电话。”
“您记得大概几点吗?”
女人摇头。
“我真的不记得。我那时候太害怕了。”
姜野递过纸巾。
“记不清也没关系。”
女人看着她。
“医生,我是不是应该记住?”
“您当时是在担心丈夫。”
姜野的声音很平静。
“您不需要为了帮助我们,就把不确定的事情说得很确定。”
女人低下头,终于哭起来。
姜野没有催她停止。
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
她知道,医疗工作里有很多事情,单凭诚意是无法保证结果的。
七点三十一分。
姜野结束交班,在完成必须处理的记录和患者安全报告以后,终于离开急诊。
Kevin还坐在电脑前。
“你还欠多少份?”
他问。
“两份已经交接注明,晚些时候需要按规定补充完善。”
“我三份。”
姜野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祝你早日重获自由。”
Kevin抬头。
“你还欠我咖啡。”
“什么时候?”
“你今天偷喝了我的那杯。”
“那叫资源合理分配。”
“我要申请调查。”
姜野笑着走出护士站。
丽芙在后面叫她。
“Ye!”
“嗯?”
“咖啡!”
姜野回头,眉眼弯起来。
“我记得。下次一起喝。”
丽芙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上午八点十七分。
圣岚医院附近的一座公共停车楼里,一名清洁工发现了一个女人。
她倒在楼梯平台上。
旁边散落着帆布包、车钥匙,以及一个滚到台阶下方的保温杯。
她的工牌还挂在外套上。
Yu Tan, RN.
谭雨。
二十九岁。
清洁工拨打了911。
赶到现场的急救人员确认她已经死亡。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倒在那里的。
而九点四十一分,圣岚医院的患者安全事件平台留下了一条新记录。
Case 037.
Status updated: Closed.
Reporter acknowledgment recorded.
报告人已确认。
报告人姓名:
Yu Tan。
那时,谭雨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