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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郊野踏青 入夏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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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天气日渐舒朗,城外原野草木繁盛,遍地生着野花。叶轻凤早便同柳稀柠提过,寻个好天气出城踏青,躲开城里那些人来人往的闲话,好好安安静静待上半日。
旁人瞧着,只当她们是情同手足的好姐妹,是寻常人家相伴出游的好友,谁也看不出二人心底藏着那份不敢言说的情意。她们也刻意顺着世人眼光,言行举止如寻常挚友一般,只是独处之时,那份亲昵才藏不住。
那日一早,两人便收拾妥当,挎着小小的布食篮,里面放了些糕饼、清茶,一同出城。乡间土路两旁草木青翠,风里裹着青草与花的淡香,远没有老城街巷里那种闷人的拘束。
一路慢慢走,说说笑笑,看田埂上农人劳作,听林间鸟雀啼鸣。走到一处开遍小雏菊的坡地,大片细碎洁白的雏菊铺在青草之间,星星点点,看着格外干净好看。
叶轻凤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柳稀柠,眼底漾着笑意。
“你且站着别动。”
柳稀柠微怔,便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叶轻凤弯腰,伸手从草丛里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小雏菊,花瓣洁白,花蕊是淡淡的鹅黄。叶轻凤起身,轻轻抬手,将那朵小雏菊别在柳稀柠乌黑的发侧。
指尖轻轻扫过她的鬓边,惹得柳稀柠耳尖微微一热,下意识垂了垂眼。
叶轻凤往后退半步,细细端详她,眉眼柔和:“果真好看,这雏菊衬你,像山野里安静开着的花。”
柳稀柠抬眼望她,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声音温软:“你就爱拿我打趣。”
“并非打趣,是真心觉得好看。”叶轻凤笑着,又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若是可以,真想就这样同你年年都来踏青,看遍原野繁花,不必管城里那些闲言,不必想往后那些让人烦忧的事。”
二人寻了一处干净草地坐下,把食篮打开,一同分吃带来的点心,喝随身带着的清茶。四下安静,只有风拂过草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蛙鸣。
柳稀柠靠在叶轻凤身侧,望着漫坡雏菊,轻声道:“若是能永远像现在这样,做旁人眼里寻常要好的姐妹,自在相伴,便好了。”
叶轻凤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伸手悄悄覆住她放在草上的手,又很快松开,怕若是有人远远看见惹来闲话。
“至少现下,我们还能这样。”
她们在原野上待了许久,看云慢慢飘远,看风摇晃成片的雏菊。偶尔并肩在坡上漫步,采些野花,随意编个简单小花环,偶尔说笑,如同世间最亲密无间的姐妹。
可心底深处,两人都隐隐明白,这般自在的时光不会永久。城里的闲话渐渐多了,家中长辈也慢慢有了为她们相看人家的心思,世俗的樊笼正一点点向她们收拢,只是她们尚且贪恋眼前这片刻安稳,不愿早早去想别离。
日影渐渐偏斜,眼看天色要晚,二人方才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城。临走前柳稀柠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那朵雏菊,舍不得摘。
叶轻凤看着她,轻声道:“若是喜欢,便先戴着回去。只进城之后,旁人看见了,又要多嘴议论。”
柳稀柠轻轻应下,抬手小心翼翼把那朵雏菊收好,放进布包里面,想好好留存。
回城路上并肩而行,一路少了方才郊野里那样无拘无束的欢喜,心底悄悄笼上一层淡淡的怅然。她们此刻还像寻常姐妹一般相伴出游,可二人心里都隐约知晓,这样纯粹无忧的日子,怕是过一日便少一日。
郊外踏青的欢愉像一场短暂的好梦,雏菊的清香还残留在衣袖上,可风里,已经悄悄裹上了细碎的闲话。
起初只是极轻的,像落在水面的一粒尘埃,几乎抓不住。
柳稀柠那日去菜市买菜,挑青菜的时候,听见身侧两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压低了声音说话,目光若有若无往她这边瞟。
“就是那个柳家姑娘,你瞧见没?总跟叶家的小姐凑在一处。”
“叶家那样的门第,什么样的朋友交不得,偏偏常和她一处走动,怪得很。”
“两个姑娘家,走得太近,总归惹人闲话。”
话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过来,柳稀柠握着菜梗的手指猛地收紧,菜叶被捏出一道折痕。她不敢回头,只装作没有听见,匆匆称好菜,付了钱,提着竹篮快步离开。
心口闷闷的,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她从前不是不知道世人眼光苛刻,可那些话落在自己耳朵里的时候,才真切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她不敢去找叶轻凤,只能先躲着,连着好几日,都避开从前常偶遇的街巷。
另一边的叶轻凤,也察觉到了异样。
她在家中陪着母亲上香,遇上几位相熟的太太,寒暄之间,话里话外都在旁敲侧击。
“轻凤年纪也不小了,该多和正经人家的少爷走动,总同外头的女子结伴游玩,传出去,有损名声。”
叶夫人听了,当时便皱起眉,回头私下叮嘱她:“往后少和柳家姑娘来往,市井里闲言多,别平白污了自己的名声。”
叶轻凤垂着眼,温顺地应下,可回到自己的闺房,关上房门,指尖微微发颤。她坐在梳妆台前,打开匣子,取出那张藏在绢布荷包里的合照,相片上的两个人挨得很近,眉眼温柔。
她原先以为,只要小心一些,避开旁人,就能守住那一点温存。原来流言不需要确凿的凭据,仅仅是她们常常相伴,就足够成为旁人嚼舌根的由头。
她们不敢再随意相约,往日里不期而遇的欢喜,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躲避。
偶尔在街上远远望见对方,也只能飞快移开视线,装作互不相识,最多趁着路人不留意,飞快递一个担忧的眼神。
有一回黄昏,柳稀柠去河边洗衣,远远看见叶轻凤立在芦苇地的入口。四下无人,叶轻凤朝她轻轻招了招手。
柳稀柠左右张望许久,确认附近没有街坊,才抱着木盆,快步走到芦苇深处。
芦苇长得茂密,高高的苇秆把两人的身影藏在里面,风声盖过说话的声音。
叶轻凤眼底藏着疲惫,往日里亮闪闪的眸子黯淡了不少:“稀柠,最近家里看得紧,我不好出门。”
“我听见菜市的闲话了。”柳稀柠声音发轻,“是我们太大意了。”
“我知道。”叶轻凤抬手,指尖想去碰一碰她的脸颊,伸到一半,又迟疑着收了回去,“我母亲已经同我说,不让我再寻你。我怕再这样下去,事情会闹大。”
柳稀柠望着她,鼻尖发酸:“那……我们是不是该不再见了?”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风卷着芦花,轻飘飘落在她们的裙摆上。
叶轻凤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舍不得。只是往后,我们要更谨慎。不能再一同去茶馆,不能再结伴踏青,尽量少露面。”
她们商量好,不再主动赴约,若是一定要相见,就选黄昏芦苇荡这种偏僻无人的地方,来去匆匆,不可久留。
柳稀柠低头看着脚下湿润的泥土,轻声问:“若是哪天,藏不住了怎么办?”
叶轻凤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世道如山,压在她们头顶,她们只是两个柔弱女子,没有抗衡的力量。可心底那点情意,又怎么说断就能断。
那日的会面很短,不敢多说,不敢久留。
分开的时候,叶轻凤塞给她一小包晒干的雏菊,是上次踏青时摘的,她细心收起来的。
“想我的时候,就看看这个。”
柳稀柠把干花小心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转身沿着河岸匆匆离开。
一路走回家,她坐在灯下做针线,针脚一次又一次扎偏,指尖被针尖刺破,渗出来一点细小的血珠,她都浑然不觉。
夜里,柳稀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那两个女子,也是这样相知,最后被世俗拆散。原来那故事,不只是别人的旧事,是悬在她们头顶的预兆。
叶轻凤在自己的房中,也同样难安。
她拿出那台新买的西洋相机,细细擦拭机身。原本想着,往后可以多拍一些她们的相片,留住更多时光。可现在,连见面都成了奢侈。她轻轻摩挲冰凉的金属外壳,心里已经隐隐生出不安,好像这满心期待,终究会落空。
流言像细密的蛛网,一点点缠绕上来。
甜蜜的日子还在眼前,可阴影已经笼罩过来,无声地逼近。
她们都隐约明白,安稳相伴的时光,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