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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衣影留照   夏初的 ...

  •   夏初的风渐渐暖起来,老城街巷里的槐花开得繁盛,香气随微风漫遍整条长巷。

      前些日子柳林许下的心事,一直静静搁在两人心底。叶轻凤想着,该同柳稀柠留些专属于她们的纪念,免得往后世事动荡,连一点可以反复回想的物什都没有,便早早同她约好,寻一日一同去成衣裁缝铺裁新衣。

      柳稀柠听见时,心头欢喜,又带着几分怯怯的期待,应下了。

      那日两人早早便出门,一路穿过青石板长街,往老城有名的裁缝铺去。铺子里挂满各色料子,绸缎、素纱、软布层层叠叠,木架上还摆着几件已经裁好的旗袍,式样雅致,盘扣精致,是近来城中女子渐渐爱穿的款式。

      掌柜笑着迎上来:“两位姑娘,是裁些寻常布衫,还是做旗袍?”

      叶轻凤侧头看向身侧的柳稀柠,轻声问:“稀柠,要不要试一试旗袍?我瞧着若是你穿,定然好看。”

      柳稀柠微微一怔,从前她素来只穿素布衣裙,极少碰这般雅致的旗袍,不由得轻轻垂眸:“我……我不曾穿过,不知合不合适。”

      “试试看便是。”叶轻凤眼底含着笑意,又同掌柜道,“我们先挑料子,若合适,便一人裁一件,式样相近,也算作是同款。”

      二人一同细细挑选。柳稀柠最后选了浅烟色软缎,绣着极淡的素兰,清而不艳,恰好衬她温静气质;叶轻凤则挑了偏利落的青灰缎,花纹简约,少几分娇柔,合她爽朗性子。看来看去,又被架上一件裁好的素白旗袍吸引,两人一时兴起,商量着先借试穿,想一同去照相馆留影。

      铺子里的裁缝帮两人整理衣摆,理顺盘扣。柳稀柠站在镜前,望着镜中人,素白旗袍勾勒温婉身形,眉眼清浅,连自己都有些恍惚。叶轻凤立在她身侧,一身同调雅致衣衫,少了往日短衫的飒野,多了几分沉静,抬眼便在镜中和柳稀柠的目光相撞,相视轻轻一笑。

      “真好看。”叶轻凤低声道。

      柳稀柠耳尖微热,轻轻颔首。

      从裁缝铺出来,两人便转道去城中的照相馆。那照相馆是老城不多见的,玻璃橱窗摆着别人拍好的相片,屋内布着柔光,还有布景屏风。照相师傅见来的是两位年轻姑娘,便笑着问要如何站位。

      “二位是要并排站,还是挨着些?”

      柳稀柠心里微紧,下意识看一眼叶轻凤。叶轻凤轻轻往她身边靠了半寸,低声同师傅说:“并排就好,稍微挨近一点。”

      两人并肩立在布景前,柳稀柠的手悄悄垂在身侧,几乎挨着叶轻凤。灯光落下来,照清她们年轻的眉眼,一个温软如兰,一个明爽如风。照相师傅吩咐她们稳住,一声“好了”,快门轻响,便将这一刻永远收进相片里。

      这是她们此生第一张合照,也将是往后漫长岁月里唯一一张。

      等相片还要几日才能取,两人先结伴回巷,一路上话比往日少,心里都藏着难言的珍重。几日后再去拿,那相片装在薄薄硬纸相框里,两人轮流拿在手里细看。相片上她们并肩而立,眼底是彼时还未被世事磨去的欢喜,干干净净。

      叶轻凤将相片先递到柳稀柠手中:“你先收好,若是日后不能常相见,便拿出来看看,记得我们今日一同裁衣留影。”

      柳稀柠指尖抚过相片边缘,轻轻应下,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我会好好收着,不叫它污损。”

      “我也是。”叶轻凤道,“我也留一份,闲时便拿出来看,记得我们一同挑旗袍、来照相的这天。”

      那时她们还以为,往后或许还能再有机会一同拍照,再留许多纪念。她们尚且不知道,这一张相片,竟会成为往后半生唯一的念想。等到后来被迫疏远,各自踏入世俗烟火,相夫教子,相见只能淡淡颔首,连多说一句话都要顾忌旁人眼光,唯有藏在箱底的这张旧相片,可以在无人的午后悄悄拿出来,静静看一看当年并肩的彼此。

      旧日光影定格一瞬,可前路的风浪,已经在悄悄靠近。
      照相馆的镁光消散在空气里,鼻尖还留着显影药水淡淡的、微涩的气味。

      那张照片是她们此生唯一的合照。相纸还带着温热,被叶轻凤小心翼翼收进素色绢布荷包里,妥帖揣在衣襟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

      柳稀柠跟在她身侧,走出照相馆的木门,外头日光正好,河风从远处漫过来,带着水面湿润的气息。街边人声喧嚷,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她们却都默契地没有立刻道别。

      “要不要去河边坐坐?”叶轻凤偏过头,声音压得很轻,眼底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许,“那边有个小茶摊,人少。”

      柳稀柠轻轻应了一声。

      沿着青石板路往河湾走,越靠近河畔,街市的喧闹便淡下去不少。守摊的是个白发老翁,摊子简陋,只摆着几张木桌长凳,支着一块褪色的蓝布遮阳。河面上浮着几片菱叶,远处有乌篷船缓缓摇过,橹声欸乃,慢悠悠的。

      两人选了最靠里、挨着芦苇丛的位置坐下,中间隔了一点空隙,却近得一抬眼就能看见彼此。

      “两碗碧螺春。”叶轻凤掏出铜板放在木桌上。

      老翁应下,不多时就端来两杯热茶,茶汤清浅,热气袅袅往上飘,模糊了对面人的眉眼。

      叶轻凤伸手,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碰了碰藏着相片的荷包,抬眼看向柳稀柠,眼里盛着温柔的光:“方才拍照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张相片,能留很久很久吧。”

      柳稀柠望着河面晃动的波光,低声道:“相片是死的,人是活的。可世事难料,我常常怕,哪天我们就不能这样安安稳稳坐在一起喝茶了。”

      这话像一缕细针,轻轻扎破了此刻甜软的氛围。叶轻凤的笑意淡了几分,她垂眸看着杯中浮起又沉落的茶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我也怕。”她慢慢开口,“家里已经在同我商议相看人家的事了。旁人都觉得,女子到了年岁,就该寻个可靠的儿郎,成家安稳度日。可我一想到往后的日子,身边不是你,心里就发闷。”

      柳稀柠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温热的杯壁熨着掌心,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出身寻常人家,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父母早早便同她说过,等再过两年,便托媒人给她寻一户踏实的人家。

      这些话,她们从前都不敢摊开说,只敢藏在心底反复琢磨。今日在这安静的河畔,终于愿意把心底的惶恐摊开,说给对方听。

      “我常常做梦,”柳稀柠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河风里,“梦到我们有一处小小的院子,不用很大,院墙围着,院里种满雏菊,窗下摆一张木桌。我们可以一起做糕,一起缝衣裳,傍晚坐在门槛上看落日,没有人来指点,没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叶轻凤听着,唇角慢慢浮起一点向往的笑意,她跟着轻声接下去:“院里再养一只温顺的小猫,春日看花,秋日捡落叶。闲下来的时候,我们可以收拾行囊,一路往江南去,去看烟雨,去看石桥。”

      那是她们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愿。

      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去处,不必顾忌世俗眼光,不必藏藏掖掖,不必在旁人面前装作普通相识的友人。

      可幻想再美好,终究抵不过眼前的世道。

      叶轻凤伸出手,犹豫许久,悄悄往柳稀柠那边挪了挪,指尖轻轻碰上她的手背。只是一瞬,两人都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肌肤相触的温度滚烫,像一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

      “稀柠,”她抬眼望她,眼底带着执拗,“我们小心一点好不好?少见面,避开旁人的耳目,只要能这样偶尔相伴,我就知足。”

      柳稀柠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清秀的眉眼上,心里又酸又软。她多想点头,多想应下一句,我们一直这样。

      可她清楚流言的可怖,清楚这世道对她们这样的情意有多苛刻。

      她只能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发哑:“我听你的。只是轻凤,万事一定要小心。”

      芦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河水缓缓流淌,茶烟慢慢散去。她们没有再继续说那些遥远的美梦,只是安静坐着,偶尔抬眼对视,又慌忙移开目光。

      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说河畔的野花,说最近上新的布料,说那家茶馆的说书先生。可两个人都明白,方才那一番心底的话,已经牢牢刻在了彼此心里。

      茶凉了大半,日头慢慢向西斜。

      叶轻凤把荷包往怀里又按了按,珍重地护着那张合照。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出来太久,家里人会疑心。”

      柳稀柠点点头,跟着起身。

      离开茶摊的时候,她们依旧隔着一点距离,一前一后,慢慢走回街市。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两个偶然结伴同行的女子,平淡无奇。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方才在芦苇边的茶桌旁,她们一同许下了一个见不得光的梦。

      这个梦,甜得像春日雏菊,却也脆弱得,风一吹就会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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