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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元夕将临   冬意渐 ...

  •   冬意渐深,寒风吹过老城街巷,家家户户都悄悄预备起元宵的物事,街市上灯笼样式一日比一日多,远远便能望见一片暖红光影。

      柳稀柠待在家中,闲时便守着一盏油灯,静静捻线织围巾。她性子手巧,针线向来细致,这几日心里一直惦念叶轻凤,便悄悄起了心思,要亲手织两条围巾。一条是柔和的鹅黄色,温温软软,最合她自己;另一条是鲜亮的正红,热烈张扬,她想着,正适合叶轻凤。

      灯下丝线穿梭,她织得极用心,时不时停下来理一理打结的线,偶尔还会轻轻想象叶轻凤围上红围巾的模样,唇角便悄悄浮起一点浅淡笑意。她没有同旁人说,只当作一份藏好的心意,打算元宵那日见面再交给她。

      另一边,叶轻凤家境宽裕,素来爱这些新鲜西洋玩意儿。听说近来城中有人得了新式相机,便费了不少心思寻来,心里早早盘算好了。元宵灯会满城灯火,游人如织,她想带着相机,同柳稀柠再拍许多相片,不止一张,要把满街花灯、彼此说笑的模样全都留下来,算作又一份独属于她们的纪念。

      谁料临着元宵前几日,那西洋相机忽然出了毛病。按下机关毫无反应,里面机件不知哪里卡住。叶轻凤急了,翻来覆去拆开来查看,又寻懂西洋物件的人帮忙,反复调试许久,却怎么都修不好。眼看灯会将近,再去寻人更换已是来不及,她不免有些失落,原本满心期待的计划落了空。

      但她不肯就此作罢,仍旧想好好备一份礼物送给柳稀柠。她特意去城中精致洋货铺挑了好些精巧玩意儿,一方雕花木制小镜、一盒香气清浅的香膏,还有一本装帧好看的空白手札本,一并仔细用素色棉纸包好,系上细细绳结,打算元宵那日一并交给柳稀柠。

      那日两人碰巧又在巷口遇见。寒风卷起地上枯叶,叶轻凤看见柳稀柠,便先同她提起灯会之事。

      “稀柠,再过几日便是元宵,到时满城花灯,我们一同去看好不好?原本我还寻了西洋相机,想多拍些相片,可惜忽然坏了,怎么都修不好,算是落空了。”

      柳稀柠抬眼,见她眼底藏着几分遗憾,轻声宽慰:“无妨,就算没有相机,一起看灯也是好的。”

      叶轻凤点点头,目光温柔:“虽拍不成相片,我也备了些小东西,打算那日送你。”

      柳稀柠心底一动,垂眸浅浅笑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两人都没有明说是什么,只心照不宣地留了一层期待,像是各自藏着一份独属于彼此的秘密。寒风吹在街巷,远处已经隐约传来预演花灯的喧闹声,元夕将近,她们还满心盼着那日并肩观灯,却未曾料到,这一场元宵相见之后,往后压在她们身上的世俗重担,会来得愈发沉重。
      年关将近,城里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转眼便到了元宵。

      街巷早早扎起了灯棚,各式各样的花灯悬在檐下,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层层叠叠,只待入夜之后一齐点亮,映得整条长街流光灼灼。街上人人都在盼着灯会,唯有柳稀柠与叶轻凤,心里各揣着一份心事,悄悄准备给对方的礼物。

      柳稀柠这些日子在家,寻了零碎的空闲,躲在自己的小屋里面织围巾。白日里要帮家里操持杂活,唯有夜深,家人都睡熟了,她才敢点一盏小小的油灯,捏着毛线针慢慢织。

      毛线是她攒了许久的零钱,托相熟的老板娘留的,颜色挑得柔和。一条是暖融融的鹅黄,是她想着叶轻凤的,像春日晒透的阳光;另一条是深红,留给自己。

      织的时候她常常走神,指尖被毛线勒出浅浅红印,针脚时而密时而疏。她会想起河畔茶摊的闲谈,想起郊外草地上的雏菊,想起那张妥帖收好的合照。她盼着灯会那一夜,能借着人潮热闹,远远见叶轻凤一面,把围巾递到她手上。

      有时候听见屋外父母走动的脚步声,她便慌忙把毛线和半成的围巾塞到床底的木匣里,屏住呼吸,等脚步声走远,才敢再拿出来。这一份心意,是见不得光的。

      另一边的叶轻凤,心里打的主意原是不一样的。

      她早前托人从外面捎来一台西洋新进的相机,一直盼着元宵灯会。灯会灯火绚烂,游人如织,正好可以拍下许多相片,把此刻的光景、把柳稀柠,一一收进镜头里。她想象着,在万千花灯之下,按下快门,留住属于她们的片刻。

      这些天她无事便把相机拿出来摆弄,擦拭镜头,调试机件,心里满是期待。可就在灯会前一日,不知是哪里出了故障,快门死死卡住,任凭她怎么摆弄,都无法按下。

      她找了府里懂些器物的下人来修,翻来覆去检查许久,也找不出毛病,只能对着冰凉的机身一筹莫展。

      叶轻凤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落日,心底一阵失落。原本想好的惊喜,就这样落空了。相机是送不成了,灯会的灯火再好,也没法替她们定格新的画面。

      她沉默许久,起身去自己的妆匣与库房里翻找,挑拣别的物件。
      一块温润的白玉小佩,雕着小小的雏菊;一盒上好的桂花香膏;还有一册线装的旧诗集,扉页上,她提前用极淡的墨,悄悄写下一句短句,不敢落款。

      她寻来素色锦帕,把几样东西细细包好,捆扎整齐。没有相机,便用这些细碎温柔的小东西,代替她没能说出口的惦念。

      元宵的夜色终于落下来。

      满城灯火次第亮起,人声喧腾,笑语连绵。游人摩肩接踵,孩童提着花灯在人群里穿梭。两人提前约好,在灯棚尽头一处僻静的老槐树底下碰面,只短暂相会,不能久留。

      柳稀柠裹着一件粗布夹袄,怀里紧紧揣着那条鹅黄色围巾,在树影里静静等候。风夜里带着凉意,吹得树枝轻轻摇晃,花灯的光影在地面来回晃动。

      不多时,叶轻凤从人流里绕出来,身上穿一件雅致的月白袄裙,手里捧着那方锦帕。
      四下人声嘈杂,附近也有零星路过的游人,她们不敢靠得太近,只隔着一步的距离,低声说话。

      “相机坏了。”叶轻凤先开口,声音藏着一点遗憾,“本想今夜,拍许多花灯给你看。”

      柳稀柠愣了愣,随即轻轻摇头,从怀里取出叠得整齐的黄围巾,递过去:“没关系。这个给你,夜里风凉,围着暖和。”

      叶轻凤伸手接过,指尖抚过柔软的毛线,针脚里藏着无数个挑灯的夜晚。她把锦帕交到柳稀柠手中:“这里面几样小东西,你收好。”

      东西交到彼此手上,两个人都知道,不能在此地久留。街上人多,眼杂,若是被相熟的街坊看见,闲话只会愈演愈烈。

      “灯会人多,你早些回去,别被家里人寻到。”柳稀柠低声叮嘱。
      “你也是。”叶轻凤望着她,眼底浸着花灯的微光,万般话压在心底,最后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

      她们没有并肩去逛灯市,没有一同看走马灯流转。
      匆匆交付礼物,便顺着人流,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开。

      柳稀柠攥着锦帕走在人群里,耳边是喧闹的欢笑声,可她心里安安静静的。她寻了一处无人的巷角,悄悄打开帕子,看见玉佩、香膏,还有那本诗集。指尖抚过扉页淡淡的字迹,心口又暖又酸。

      叶轻凤回到马车之上,把那条黄色围巾裹在身上,毛线带着柳稀柠身上淡淡的气息,抵挡住元宵夜里的寒风。她隔着车帘,望向外面漫天灯火,只觉得满城璀璨,都不及方才那短暂的一面。

      灯会热闹喧嚣,可她们的欢喜,只能藏在暗处,藏在围巾、玉佩与书页之间。
      她们尚且不知道,这场借着元宵灯火的相会,是流言四起之后,为数不多,还能安稳交换心意的时刻。往后的风雨,正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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