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茶肆话旧 自那日 ...
-
自那日雨中一别之后,柳稀柠总下意识地往那条街巷去。
有时是去买糕点,有时只是借着采买针线的由头,在巷口多站一会儿,说不清自己在盼什么,只是心底隐隐希望,能再遇见那个月白衣裙的姑娘。
初遇之后的第三日,她在布庄里撞见了叶轻凤。
布庄里挂满各色绸缎,流光溢彩。叶轻凤正立在一匹湖蓝色软缎前,指尖轻轻摩挲布料,像是在挑选料子做新衣。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柳稀柠,眼睛微微一亮。
“是你。”
柳稀柠心口一跳,面上维持着平静,朝她轻轻颔首:“姑娘。”
这一次,她们不再是全然陌生的人,中间多了一块桂花糕、一场春雨的牵连。
叶轻凤主动走上前,和她站在布架旁,低声同她说话:“我想着,或许还能遇上你,没想到真的在这里碰到了。”
“我来挑些粗布,做里衣。”柳稀柠目光扫过她面前华贵的绸缎,轻声道。
叶轻凤没有半分轻视,反而同她讲起各色料子的软硬,哪一种透气,哪一种耐穿。她见识广,说起这些娓娓道来,柳稀柠安静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话。
布庄里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独属于二人的秘密。
临走前,叶轻凤终于鼓起勇气问:“还不知姑娘芳名?”
“柳稀柠。”
“柳稀柠。”她慢慢念一遍这三个字,唇角弯起,“我叫叶轻凤。”
终于知道了名字。
柳稀柠在心里反复默念,叶轻凤,轻凤,像掠过湖面的风。
分开之后,相遇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在河畔的书摊,柳稀柠蹲在地上翻廉价的话本,抬眼就看见叶轻凤站在另一侧,捧着一本诗集;
有时是在河边的渡口,她洗衣归来,恰好看见叶轻凤坐着轿子经过,掀开轿帘,遥遥朝她望一眼,轻轻点头;
有时是春日的黄昏,她在郊外采野菜,看见叶轻凤独自在草地上坐着,手里捏着一朵白色小雏菊。
她们不会刻意相约,只是一次次不期而遇。
遇见了,便停下脚步,说上几句闲话,说说天气,说说花开,说说近日听到的趣事。不敢久留,怕旁人看了闲话,说两个女子总凑在一起不成体统。
每次别离,都带着一点怅然,又藏着一点期待,期待下一次偶然相逢。
柳稀柠夜里坐在灯下做针线,针脚常常歪掉。
她脑子里全是叶轻凤的模样,是她笑起来柔和的眉眼,是她说话时轻轻的语调,是她鬓边偶尔别着的雏菊。
她从前从没有这样惦念一个人。
她知道这份心思不合时宜,是世俗不容的,可心意生出来,就像野草,压不住,拔不掉。
叶轻凤亦是如此。
她出身优渥,家里早已在相看门第相当的人家,日后免不了要嫁人生子。可自遇见柳稀柠之后,她心里那块地方,再也装不下旁人。
她常常独自坐在窗边,拿出一小块帕子,悄悄绣一朵小小的雏菊,绣完了,又小心翼翼收在首饰匣的最底下,不敢让家里人看见。
她们都清楚,眼下这样偶然相见,已经是难得的幸运。
她们不敢约着单独出门游玩,不敢有太过亲密的举动,只能借着市井的偶遇,短暂地靠近彼此。
可心底的情愫,一日比一日深重。
她们开始悄悄期盼,期盼能有一段完完整整、不被旁人打扰的时光,可以安安稳稳坐在一起,好好说说话。
后来,便是叶轻凤提出来,周末一起去茶馆听书。
听说那说书先生,要讲两位女子相知离散的故事。
柳稀柠听见的时候,心跳猛地快了几分。
她应下了。
她隐隐觉得,那个故事,好像藏着她们往后的命运。
休沐那日,柳稀柠早早便收拾妥当。一身素布衣裙,长发松松挽起,只别了一支朴素木簪,手里提着小小的布囊,里面装着半块前日留好的点心,打算与叶轻凤一同分食。
二人前几日便说好,今日不去私塾后墙偷听,要一同去老城那间有名的茶肆听说书。那茶肆来往人多,烟气缭绕,每日午后都有说书先生登台,讲古谈今,城中不少闲人都爱往那里去。
柳稀柠到巷口时,叶轻凤已经候在那里。她今日稍稍收拾过,短衫洗得干净,眉目依旧鲜活,看见柳稀柠走来,立刻笑着迎上去,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稍重些的布包。
“可算来了,我还当你要被针线绊住来迟。”
柳稀柠浅浅一笑:“说好同你去,怎会误。”
两人并肩穿过纵横青石板巷,一路往茶肆而去。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檐下风铃轻晃,是民国老城独有的烟火气。到了茶肆门口,便闻见一股混着茶香、炒瓜子与热烟的味道,里面人声嘈杂,木桌木椅摆得满满当当。
寻了一处靠窗边相对僻静的位置坐下,点上两盏清茶,又要了一小碟瓜子,静静等候说书先生开讲。
不多时,堂内安静几分,说书先生拍响醒木,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起先讲的是乱世烽烟,江湖侠骨,听着倒也寻常,二人一边低声闲谈,一边偶尔听两句。谁知讲着讲着,话锋一转,说起一段坊间流传的旧事。
“今日要说的,不是江湖好汉,也不是王侯将相,乃是多年前,城中一段无人敢明言的旧事。昔时有两位姑娘,年少相逢,相知相惜,日日相伴,旁人都道是知己,可只有她们自己晓得,彼此心意早已非同寻常。奈何世人眼光严苛,礼教如樊笼,不容她们那样的情分。岁月推移,迫于家中与世俗压力,二人终究分开,各自嫁人,相夫教子,守着寻常烟火度日。往后纵然偶尔相见,也只能装作陌路,半句旧情不敢再提,将从前所有心意,尽数埋在心底,直到老去。”
说书先生声音抑扬顿挫,缓缓把故事铺展开来,讲她们曾经如何朝夕相伴,讲她们如何被世俗逼迫分离,讲成家之后,纵然各自安稳,心中那点旧念从未消散,只是再也不能靠近彼此,最后只剩半生遗憾。
茶肆里有人低声感慨,有人只当是听一段奇谈,笑着议论两句便罢。
柳稀柠原本还轻轻捻着杯沿静静听,越往下听,指尖便慢慢收紧,面上那点方才闲谈的温软笑意一点点淡了。她下意识侧过头,去看身侧的叶轻凤。
叶轻凤方才还神色轻松,此刻也敛了方才的笑意,目光沉沉落在说书先生身上,半晌没有说话,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
这故事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二人心里。她们此刻尚且相伴,日日同去听书,并肩走旧巷,私语心事,彼此是对方在这沉闷世间最要紧的人,从前只觉得这般相伴便是好,从没有认真细想过往后会如何。可说书人这番话,却骤然将一层残酷摆在眼前。
世道如此,世人眼光如此,女子之间这般深厚的情谊,若真到旁人眼里逾了分寸,又该如何自处?若是有一日,家中催婚,世俗逼迫,她们会不会也落得故事里那般结局,被迫分开,各自成家,最后相见如陌路?
柳稀柠心头微微发闷,垂眸看向杯中浮起的茶沫,轻声,几乎只有叶轻凤能听见:“轻凤……你说,世上当真会有这样的事吗?曾经那样要好的两个人,最后只能做陌生人。”
叶轻凤回过神,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有不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她伸手,在桌下悄悄轻轻碰了碰柳稀柠的手背,很快又收回来,怕被旁人看见。
“别听说书人胡乱讲,那只是坊间故事。”她声音放低,“至少现下,我们还能一同听书,一同走巷,谁也拆不散我们。”
话虽如此,二人心里都隐隐明白,说书人讲的未必只是杜撰。这世道的樊笼,从来都摆在那里,只是从前她们刻意不去想。
说书先生讲完这一段,醒木再一拍,堂中又是一阵喧哗,有人鼓掌,有人闲谈。窗外日光落在窗棂上,明明还是方才那样温暖的午后,可方才那种无忧无虑的松弛,却悄悄淡了许多。
待到听完书,二人离开茶肆,一路沿青石板慢慢往回走,路上许久都没有多说什么。方才那段故事,像一道淡淡的阴影落在两人之间。
临到巷口要分开时,叶轻凤才停下脚步,认真看向柳稀柠。
“稀柠,不管以后世事如何,至少现在,我是真心想同你一直相伴的。至于以后……我们且先好好过眼下。”
柳稀柠抬眼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心底却已经悄悄埋下一层隐忧。她隐隐开始害怕,怕有朝一日,她们也如茶肆故事里那两位女子一般,被世俗生生推散,最后只余下一场无法言说的遗憾。
旧巷晚风轻轻吹过,落了几片槐花瓣在肩头,那时她们还不知道,今日茶肆听来的故事,竟会一点点,成为往后她们半生的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