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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邓家 烧伤的老邓 ...

  •   板车推到药铺门口,林素娘便不肯再坐。

      她怕车轮碰著门槛,让里头的人当她已不能走。孙婶笑她多心,一手扶人,一手提起膝上的布包。小满付过借车钱,看母亲扶著柜沿站稳,才敢将缠在腕上的绳子松开。

      初十午后,铺里没有几个人。大夫摸过腿,叫素娘把裤管再挽高些,手指按到膝边,她嘴上说不疼,脚尖已往后缩了。

      “肿退了,伤还在。别见好便站半日,夜里又睡不得。”

      林素娘问能不能坐著做针线,又问热敷怎么换。小满要替她答,大夫已转向病人,等她自己把前几日怎样敷的说完。

      新方再用七日,往后仍须慢养。

      抓药的伙计说,原先五日的药秦妈妈已结,这回另算。小满伸手去掏家用钱,母亲却先从包里拿出布庄给的袖片工钱。

      “这回用我的。”

      “娘,您那点——”

      母亲抬眼,小满便没有说完。

      那只手做了七日袖片,指头上有两个针眼。铜钱一枚枚搁到柜上,数到末了,林素娘将余下的收进自己的荷包,问伙计能不能把纸包扎紧些,路远,怕挨散了。

      孙婶趁等药的工夫看线,拉著素娘说白线下水会缩,买时要多扯一点。两个妇人拿著线头比,小满站在旁边,忽然插不上嘴。

      门外有人叫周掌柜。

      周同福正从侧巷出来,另一名药铺伙计捏著旧票追上去,才说到结欠回条,周已将他引到墙边。

      “我父亲的帐,我知道。送到栈里,别在街上叫。”

      风把票角掀起,小满看不清银数,只见末尾一个清字。周转过身,正撞上她的目光,帽沿往下一压,快步走了。

      她站著没动,直到母亲叫她接药。

      初五那十文钱从周袖里扔出来的样子,又浮到眼前。他也有要清的欠帐,也知道叫人在街上追著问是什么滋味。

      回去路过邓家,孙婶说昨日换药,半条巷子都听见老邓叫疼。小满往院里看,母亲便让孙婶先陪自己回,叫她别一头闯进去。

      “先问问人醒著没有。家里早上烘的饼还有,明日再拿来,也不迟。”

      邓家女儿果然只将门开了一半,说父亲才睡,明早再来。她袖口藏著一截红线,手里捏著针,说话时一直望向屋里。

      “还缺什么?”小满问。

      “干柴。买的那捆湿,煎药起烟,我爹一闻就咳。”

      小满记著,先去修船棚问张师傅。刨花可以拿,干木条还得用,师傅叫她别整堆抱走,她便蹲下,把能烧的下脚料一小把一小把拢好,另放到棚下,免得夜里沾露。

      初十一天刚亮,她提了两个饼,拿上昨日留的刨花,敲开邓家的门。

      屋里很暗。邓嫂怕风,把前窗关紧,只撩后帘一角。老邓两条手臂都缠著布,左边透出淡黄,颈边一小块烫痕已结成深色的痂。他听见小满来,眼睛转了一下,嘴却没张开。

      邓嫂把饼掰碎,泡进温水,嘴上仍说来就来,拿什么吃的。女儿坐在床边接被面,原本要绣石榴的位置换了素布,边缘针脚很密,一个角却收得歪。

      “亲家昨日送了半篮鸡蛋,叫我别急。”姑娘低声说,“那头人都请好了,怎么能不急。”

      邓嫂看丈夫一眼,说欠薪领到了,东西总能一件件添,别在客人面前说这些。

      “她不也是领工钱的。”姑娘道。

      小满本想笑,望见床上那只抬不起来的手,笑意便停住。那夜人人领到钱,老邓的手却不会跟著好。

      她将饼碗推近,叫了声邓叔。

      “周掌柜认我午前还钥匙了。”

      老邓的下颌绷住,邓嫂扶碗的手也停了。外头辘轳转得吱呀响,过了一会儿,邓嫂才说那就好,省得冤著。

      “您夜里看仓,见没见过周掌柜回来?”

      她问得比原想的快。老邓望向门口,喉头动了动,忽然咳起来。女儿放下针,扶著他的背,小满忙去拿水,水晃出来,湿了手背。

      “别催他。”姑娘说。

      小满端著碗站住。

      老邓好容易缓过气,眼睛仍不看她。

      “那晚仓门开过。掌柜让开的,我在。”

      这几句她听得一字不漏。她急著再问做什么、哪个时辰,床上的人却把脸偏向墙,牙关一阵阵紧,像连咳嗽都要忍住。

      女儿伸手来接水碗。

      “爹,先歇。”

      小满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把碗攥在手里,谁也喝不著。

      她放开,去推窗。光进来,照得老邓脸上的汗亮亮的。邓嫂用布替他擦,布一碰到颈边,他便缩了一下。

      “旁的,等县里来问。”他说。

      小满站在窗边,应了。她来时以为听见一句,后头便能顺著问出许多,如今那一句已有了,却仍什么都放不下。

      她坐到他呼吸平稳,才告辞。姑娘送到井边,手指捻著一根从被面上带下来的白线。

      “我爹先前说,那夜多做些,能另拿二两银。婚前便不用借了。”

      小满回过头。

      “二两?”

      “我不知道做什么。我只是怕大家往后都说,是我要嫁妆,才叫他去的。”

      她想把那根线拉断,缠了几圈,反勒进指节。小满伸手替她松开,姑娘才低头擦了一下眼睛。

      “妳想把被面做好,又没叫他去开仓。”小满道。

      姑娘没出声。院里邓嫂喊她添火,她应了一声,仍站著。

      小满问那两条被边要不要接窄一点,说母亲有几块长布,她回去问问能不能用。姑娘点头,先问颜色,说若太花便算了,她原来挑的是素红。

      小满回家时,药罐才冒汽。

      林素娘听她说完,叫她打开青布包,挑了两条带旧折痕的窄料,说合色便用,不合还拿回来。小满原想坐下替母亲理线,母亲已将她往门外赶。

      “妳还要回栈。说好帮几针,不是今日就把人家一床被做完。”

      小满拿起布,母亲又叫她停一停,把最末那条拆开的旧边抽走,换了颜色浅些的一条。

      “她若怕赶不及,便同她说,妳爹当年迎亲,裤脚还是一长一短的。我进门第二日才替他改。”

      “他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不肯认自己一只腿短些,说是裁衣的眼斜。”

      小满笑出了声。父亲在时,她还不大懂这些,如今想那个扛船篙的人站在床前,抬起两只裤脚同母亲争,竟比记忆里总沾河泥的模样清楚。

      “那我照原话说?”

      “别说腿短。他若听见,晚上又要来同我吵。”

      母亲说完也笑,伸手替她拍去肩上的刨花。小满低下头,让那只手多拍了一会儿。

      她笑著出门,到巷口又回头,见母亲把腿架到凳上,慢慢拆一处旧线。那个背影比从前小些,手里做的事却并没有少。

      她走到河边,何记的快船正靠埠。

      田先生扶舱口上岸,晒得脸红,文书箱抱得紧。秦妈妈带人接了款箱,回帐房核过封套才开,院里等领钱的几个伙计都直起腰,往门内望。

      银子真回来了。

      薛夫人听田先生说初十已领余尾款、运脚,今日入帐,又问陶记肯不肯提早付布货款。田先生说肯先对帐,折让仍要议。她脸上的喜色便淡了一点,叫秦妈妈安排午后见郑元丰。

      小满等他们说完,将老邓那两句与姑娘说的二两银分别告诉田先生。问到二两是否亲见,她摇头,田先生便让她原样带到县署,没有替老邓另写一张认罪的纸。

      “我还能不能再去问?”她问。

      “妳可去看人,别为了早知道,把他家当成替妳答话的地方。”

      小满捧著自己的封记簿,没有接话。

      门外有人催张师傅那笔旧工钱。田先生翻开另一册,叫先问是哪回的料,不把新支和旧欠混在一起。小满见他拿起笔,便退到门边。

      周同福在廊下等她,像已等了好一阵。

      “到我那里来。”他说。

      她把簿子往衣袋里压紧,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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