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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空位 周掌柜要她 ...

  •   周同福桌上摊著一份损单。

      初十一的日头已爬到窗格上,纸角那盏茶还冷著。前面列屋、梁、麻包,底下三百石三个字写得很深,小满站著便看得清。

      “妳到过仓里,添个名字。”周道,“是东栈认损,没叫妳赔。”

      纸尾留了几个空位,已有两人按过印。小满的名字在末尾,旁边是火前见存。

      “我只拿过麻袋。”

      “所以只叫妳说见过米。量数有帐,难不成还叫妳在里头过斗?”

      他说得和气,小满却想到那张只写领、不写还的簿子。她将纸拉近,问能不能在名字旁添自己只走到门边。

      周把笔递来。

      “添便添。往后问起来,我也好说,妳是帮著号里做事,不是一有工钱便只顾自己。妳想在仓房长做,总得叫人知道妳肯做。”

      她握住笔,没有立即落下去。

      周又把纸推近一点,笔尖几乎碰到自己的名字。她在府仓抄过封记,在岸上看过人如何交割,知道这一点墨落下去,自己也就站到他们那边。那个位置,她原本很想要。

      可这张纸上,她自己的几句话还没写,三百石已经写好了。

      “等田先生看过,我再添。”

      周的笑淡了。

      “他什么不忙,还要等妳这几个字?”

      小满把笔放回砚边。她出门时,听见杯底在案上一磕,忍住没有回头。

      午前,薛夫人叫她过去。

      屋里有两只茶盏,其中一只还没撤。小满认出周常用的那种烟味,心先往下沉。薛夫人却没有提损单,将伙房这几日欠下的采买单交给秦妈妈,叫小满回去帮忙。

      “工钱仍照初七的五百,不撤。县里叫到,照去。”

      “那封记簿呢?”

      “交田先生。”

      小满没有接伙食单。

      “是府仓那夜多用了钱?”

      薛夫人看著她,过了一会儿才道:“田先生已同我说了。若不放心,留船有留船的花费,我知道。”

      “那我哪里做错了?”

      “我让妳跟去学一趟,没有说往后每一趟都归妳。”

      小满脸上慢慢热了。夫人说得并不重,她却宁愿听一句哪行字抄错、哪袋米没看住,好有地方去改。

      薛夫人将那叠伙食单推过来。

      “栈里乱,我得先有人把眼前的饭做出来。妳熟这里,先做熟的。”

      秦妈妈把纸交到她手上,另拿一包布,说带给母亲看针样,是先前说过的两副枕套。小满抱著它出来,到了廊下,秦妈妈还跟了两步。

      “别让妳娘以为今日就要。她腿才退肿,做得慢些,夫人也知道。”

      小满点头,想道谢,嘴里却像含著一点硬壳。秦妈妈伸手扶正布包,没有等她开口。

      伙房灶门烧得旺,原先挂她围裙的钉子已被占了。

      新来的阿穗见她抱布进门,忙要取下自己的围裙。小满说不必,将旧围裙挂到门后另一处,汪嫂把两只汤桶往前一指,叫先刷干净。

      桶底结著油,热水烫得她手红。她弯腰揉稻草,听见前院有人叫田先生,声音同在府仓那几日一样近,只是自己再不能跟著出去。

      她刷完一只,站起来看门外。

      “还有这个,”汪嫂叫,“午饭就等妳的桶。”

      小满低头,另一只还在脚边。

      阿穗过来搭手,两人抬到门口,她才发觉小姑娘比自己矮半头,裙腰收得紧,胳膊一用力,骨头都顶出来。

      “船上是不是饭送到手边,什么都不用做?”阿穗问。

      “水也能送到妳裙上。”

      她说起自己抱盆泼了一身,阿穗笑得直不起腰,说等有工钱,也想带妹妹坐一回渡船,从这岸到那岸,再坐回来。

      小满差点说那有什么好坐的,望见她眼里那点亮,便问妹妹几岁。

      “六岁。她说对岸的屋子白,想去摸摸。”

      阿穗说著,忽然问她,跟船一回真能多两百文么。

      小满手里的桶慢下来。

      “是换了差事,还要试。”

      “可钱已说定了吧?”

      她嗯了一声。阿穗低头算,说两百够扯一大块布,妹妹不必再捡自己改短的衣裳。她说得起劲,并没有怨小满,小满却想将那张用工纸往袖里藏深一点。

      “也不知下月还叫不叫我做。”

      “妳会认字呀。我若会,我也去。”

      小满望著她抱桶的两只手,没能再说自己在船上吃过多少苦。那几日她累得想家,阿穗大概也不曾歇过。如今大家看见的是她多拿的两百,她自己却连那个差事还在不在,都没敢说准。

      汪嫂喊拿盐,阿穗急著转身,袖子扫倒一只空碗。碗落在桶里,污水泼上小满裙面。姑娘一下白了脸,伸手要擦,小满抓住她的腕。

      “放著,晒干再刷。妳那手全是灰。”

      阿穗松了口气,汪嫂却叫两个都别堵路。小满拾起碗重新洗,听见前院在说今日款到了,便把手里的碗转了一圈,还是没能听全。

      午后郑元丰来,她又被叫去送茶。

      小厅桌上放著府仓抄件、郑家出仓量单,另有一包混砂扫米。田先生问哪袋松过,小满照簿上答,答完,端著壶立在后头,等他叫自己再说。

      他却转向郑家的量手,两人拿斗样比了一回,又核起粮时谁在。

      小满只听明白,扫米已不能充粮,两斗短数也不能全说是路上撒的。郑元丰不肯认自家少给,却肯分担一斗的价,照议定市价,加在下趟应付何家的船脚里;何家负另一斗。对官已补足,借郑家的三百石仍照原数还。

      她还站著,田先生已叫人取另一份货帖。

      “妳先回去,簿子晚些还妳。”

      小满拿著空壶出门。她方才想过的几个问句,都没用上。

      回到灶下,汪嫂将菜铲塞给她,自己去抱柴。她翻了一铲,闻见锅底焦气,急忙掩火,阿穗在旁舀水,问能不能添。

      她点头,两人一同把菜抢起来,仍有一圈黏在锅底。

      “今日先别想船了。”阿穗笑道。

      小满低头刮锅。这话说得亲热,她心里却刺了一下。

      散工前,田先生把小簿送回来。她接过,问明日能不能仍去河边核封记,自己认字慢,可以夜里先抄。

      “先听秦妈妈的排。”

      “伙房的活我也做,不耽误。”

      田先生望了一眼阿穗。姑娘正在一个人抬水桶,桶身歪著,靠到门框才腾出手。

      小满也看见了。

      他没有再劝,将簿子留在她手里,沿廊往帐房走。小满站了一会儿,才过去接住水桶另一边,两人一起抬到缸旁。

      晚上送布回家,秦妈妈也来了。

      林素娘问过针样,两副素地小花,料线何家出,做完验过付八十文。先前五日的药费另记,素娘仍想把这八十领现,好添家用,秦妈妈便照她的意思落下。

      小满坐在桌角听,忽然觉得自己连一块布也不是替母亲拿来的恩情,人家要缝多少针,母亲自己知道。

      秦妈妈走后,素娘把布摊开,又摸了一回床尾的薄被。

      “等妳新薪领了,我想把这床拆洗,结块的棉换掉些。夜里压著腿,沉。”

      “换罢。往后比从前多两百。”

      小满答得很快。母亲看她一眼,笑著将薄被叠起,问明日去哪里。

      “修船棚。送早饭。”

      她刚才收桶时已同汪嫂换好,明早两桶粥,由她去挑。船上、棚下、桥口,总有人知道那夜的事。她不愿再等谁想起自己,才叫她到门边站一站。

      母亲低头理线,她拿起小簿,将空白那页翻开。笔尖搁下去,留了一点墨,她想了好久,没有写,只先在那点墨旁画出一扇小小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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