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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过桥 六车米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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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二,小满比平日更早到伙房。昨晚主动要来的送饭差已排定,她先把原先该洗的桶刷好,才去提修舵棚的早饭。汪嫂叫她记得收回昨日少的那只碗,她答应得响,扁担一上肩,便出了门。
到了河边,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她朝码头望了一回,觉得今日能走出灶门,已比昨日好。
她挑著两桶粥走到河边,张师傅正蹲在船尾试新木榫,旁边有人扶长木,谁都腾不出手。她将馒头掰开放到干板上,等他们停活才盛粥。张师傅喝了一口,叫她带话,这回新料和原来工钱分开核,别看舵装上就又催著载重。
她一一记好,忽听棚外有人骂牛。
那牛把鼻子往水边探,赶车的人圈住绳,从袋里抓一点盐摊在掌上,嘴里仍骂,手却没打下去。
俞大叔隔著棚叫他姚三,问今日来搬木么。
“搬了两回,钱还没给,倒叫明早再来。牛只认日日要吃,不识田先生几时回。”姚三将牛拴好,看向小满的饭篮,“多的还有么?我买两个。”
小满按饭价收钱,将馒头递他。姚三蹲到木墩边,先朝牛看一眼,才咬下第一口。
他说起火后移残木的脚钱,俞大说田先生已回,让他到帐房对单。姚三叹口气,说上回拉米当日便结,这回总算好等。
“哪回?”俞大问。
“初三六车,过南桥去你们西栈那回。路口堵,你还喊人来催我挪。”
小满手里的碗停住。
“从哪里拉的?”
“东栈这头,西仓门外起。周掌柜雇的。我领车,等末一辆进西栈门才回。”
“六车都是米?”
姚三点头,说按货主报十石一车谈脚价,袋口也看过,是米,旁的不归自己。
小满心里一算,猛地抬起头。
六十石。
她记得周同福损单上那三百写得又黑又大,记得自己站在门外,明明不肯按,仍被遣回伙房。一夜之间,原先堵住她的门仿佛露出一道缝。
“一车十石,六车便是六十,你能去说吧?”
姚三咽下嘴里的馒头。
“说车路能说。称了多少,我没在秤边。”
“你刚说按十石算。”
“算脚钱。你们货主若少装,车也不会退我半个轮子。”姚三把余下半个馒头捏住,“姑娘,妳问我拉到哪里,还是要我替你们报数?”
小满被他问得一窘,却不肯放。
“那日多少袋,你总看过?若和十石合得上,去了只须照这样说。”
俞大在旁叫了一声小满。她听见了,眼睛仍盯著姚三。
姚三站起来,拍掉衣上的渣。
“我不认石斗。要我认,就别问我。”
棚外一辆西栈来送木垫的车停了片刻,跟车的人朝这边看。小满认得他衣上的号记,声音反而高了些。
“我如今跟田先生做帮手,只核初三这一趟,不会误你往后的活。到县里把六车说清,米数自有人问。”
姚三回身看她。
“真不误?”
“田先生都在,会怎样误?”
她说得很快,说完自己也松一口气,像先替那件事找到了保。姚三没再答,只说脚钱单家里有,桥头修桥公帐也记车主和日子。初三的过桥费他先垫,回来已同运米脚钱一道报清,不是今日来讨的这笔。
牛在树下低低叫,他去解绳。小满还想跟,被俞大拉住桶耳。
“妳刚才问过田先生没有?”
她道还未,自己回去便说。
俞大放开桶,没有替她接话。
回到东栈,她先将张师傅那项交给秦妈妈,便抱著小簿进帐房,说找到初三往西栈送的六十石。
田先生问谁量的。
她把姚三的话重说一遍,说到十石一车,忽然发现自己上午说得极顺的那个数,在他面前落不下去。
“姚三不认量,妳怎么先认了?”田先生道。
“可六车总是真的。”
“那便先记六车。”
他将笔停住,另问她有没有应过旁的。小满说只是叫姚三照实讲,声音低了些,没提那句不误后活。田先生忙著核修船款,叫她把人名、车棚所在留给陆先生,自己先查东栈的出入项。
她走出来,仍觉得此事不该等。
六车从西仓到西栈,不论写什么名字,总不会全烧在原地。只要快些查到,夫人便不能再说她只会追著问,自己也能拿著一本正经该用的簿,站回外头去。
午前她托送文书的伙计把字条带到县署,写了姚三的姓名、车棚和初三六车,不敢再在后头添六十。
邱生来伙房拿邓家的软饭时,她正在洗桶。邱生把盖子盖好,问她有没有多的干刨花,想顺路给老邓送柴。她说张师傅棚下还有,须问过才拿,邱生点头,抱罐走了。
小满想起初八前他已到县里说过周掌柜持钥,忽然觉得自己终于也找到一件能往前推的事,洗桶都比上午快。
午后,姚三来了。
他没有赶牛,手里捏著两张纸,站在伙房外,先问田先生是不是在。
“你们不是说不误么?”他看见小满,将其中一张展开。
西栈排给他的明日三车棉包改雇旁人。来传话的人说他如今要候县里问,怕误客期。姚三拿出原排车单,上头有经手的押记,日期、去处俱全。
小满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回,才敢接。
“谁说要你明日候问?还没传——”
“你上午在棚里说查初三,西栈回去便知道。我去问,说是二老爷的意思。”姚三笑了一声,没有笑意,“妳说田先生在,究竟问过他没有?”
她望著那张排车单。
“没有。”
姚三将另一张放到她面前。两名同车手已为明日留日子,等候钱八十文,不能退的草料四十文,合一百二十。他为排这趟,另拒了一处短活,对方如今也已找人。
“那处活多少,我不向妳算,没落定的往后生意,我也算不出。这一百二十,是已拿出去的。”
汪嫂走到门边,看见两人的脸,没有出声。小满只觉得灶里的热气一阵阵往背上烤,手里那份单比湿过的汤桶还重。
她说自己去请田先生核,姚三伸手拿回原排车单。
“原约是西栈同我订的,我没自己推掉,得找他们算。妳不要又替二老爷把这笔应在妳身上。”
她抬头,愈发说不出话。
姚三收好纸,说木脚钱仍要领,不能连那笔也因问案扣著,转身去了帐房。
小满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跟过去。田先生已听他说完,将撤单原约与已支的一百二十另放,问清那两个同车手,答应按约向西栈核责,原应结的搬木款照付。
等姚三走了,小满没有走。
“我用了先生的名头,说不会误他往后的活。”她道。
田先生望著她,这次久久没有拿笔。
“你连明早到哪里做事都得听分派,拿什么保人家往后?”
她眼里一热,却不敢哭。
“我也逼他认了数。他说没量过,我还想著一车十石,怎么就不肯说六十。”
田先生把那张待核款目拉近,让她坐。
她没坐,从衣袋里拿出自己的用工纸,摊在案上。
“请先生替我问夫人,照五百文这份,预支一百二十。我先垫他拿不回的钱。西栈撤单该还的,仍照原约去问,若问回来,先冲这笔,不让他两头领。”
“预支了,月底家里少这些,你想过没有?”
她想起母亲分好的米钱,咬著唇点头。
田先生说要请薛夫人准,自己不能今日便替她开柜。她这回没有说必定,只答明日等回话。
入夜,她从灶下洗完最后一桶水,衣袋那张纸被压出一道深折。五百文原先只是她想要的外头一张凳子,如今凳子还没坐上,月底的钱便已先少了。
她把纸展开,抹了两遍,终于没有再去揉那道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