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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碗馄饨 小满终于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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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三早,小满站在薛夫人面前,把昨日没向田先生说的话也说全了。
薛夫人听到她借田的名头,将手里的茶放下。
“你自己往后的差还没定,先替人定了。”
小满低头,没辩。
田先生呈上两份分开的核单。火后搬木应结的脚钱还欠著,昨日已说今日对领;西栈撤车另有原约,姚三已支的一百二十,也核过两个同车手和草料店。
“预支从她这一月工里扣。”田先生道,“西栈撤约该追的另记,日后若追回,冲还这笔先垫,不能让她代二房认了全责。”
薛夫人看小满一眼,在预支单后写了准,让田当日经手给清。
她本该退下,却仍站著。
“夫人,我还想把初三那趟的脚钱对到人。”
秦妈妈皱眉,小满忙说不是再问石斗。她昨夜想过,周掌柜不怕自己问仓里有几袋,总能推到帐上;真怕的却是旁人在他掌的帐里落下一笔他管不住的支出。
“木款今日照付。初三已清的,请六位车主各认自己的车号和花押。掌柜若怕重给,便得把那趟叫什么、归哪本说清。他若仍说只在原仓,车主的路又对不上。”
“你倒想拿我的银柜逼他。”薛夫人道。
小满脸上一热。
“不会重给。我不碰银柜,请田先生核。只是不能每次都由他问旁人,旁人一问他,便只有没空。”
薛夫人想了一会儿,叫秦妈妈照昨日已核的清欠单备人,支用仍由田经手,别的款不许夹进来。小满退出时,才发觉手心全是汗。
她到车棚找姚三,先把预支已准的事告诉他,又请他把初三同走的车主请来,各看自己的花押。
姚三隔著牛背看她。
“又要我认六十?”
“不用。你自己说的那条路。”
他没有应她的笑,只说有两人已在出车,近午才回,要对便等齐。木款不拖,不能因凑不齐六个,又挂一日。
小满答今日会领,随即停住,补道田先生已核准支,自己不再作保别的。
近午,六位车主到了东栈。
其中三人另有火后搬木款要领,其余只来对初三的车脚。有人急著赶下一趟,进门便说不曾收过两回,别叫核帐核到自己头上。
田先生先把当日应领的木款逐笔点清,让人自己核花押,交到各人手里,再取初三的脚钱支项,问各人的车号、去回路程。小满只在旁抄,六个号记排开,没有往后添石斗。
周同福来时,刚听见一个车主说初三进西栈晚,回来加过桥费,自己的名字在另一行。
“那笔都已清,还翻它做什么?”他把纸抽到面前,“别把两趟钱混给了。”
田先生将两份分开,说木款今日已结清,初三只核归项,不重付。
周同福看见秦妈妈在旁,眉头没有松。
“内调商米,送西栈的,哪个不清楚?如今叫一屋子人来认,倒像我吞他们脚钱。”
小满笔尖停了一瞬,随即把商米两字写下。
“是初三这六车,从西仓起到西栈?”她抬头问。
“不然是哪趟?”周同福看她一眼,“商米另有商米的单,跟待解那三百石不相干。你初五在仓里见过堆,自己忘了?”
她胸口一紧,手里仍握著笔。
“那副单归哪本?我把脚项旁注全,免得又拿来同烧仓的一笔混。”
周同福扇子一敲,说她才几日就管到原单。秦妈妈却伸手将支项压住,说夫人叫田先生清欠,合本这几日又追问出入,既有另单,取来一看,倒省得彼此乱猜。
薛夫人从里厅走出来。
屋里声音低了一下。周同福望见她,先说二老爷也知道这趟,合号内调并非没有旧例,不能因起火,便把平常往来都当成亏空。
薛夫人没接这话,只问副单在哪里。
周同福向北墙柜指了一下,说下层春字副单簿里夹著,都是原来的旧项,田先生要看便看。末了又补,待解三百未动,别叫车夫不懂的话传成挪官粮。
六个人站在案前,谁也没替他接。
小满看见秦妈妈拿钥匙开柜,核过下层那本春字副单簿的册签,便问夫人要不要连柜照原样锁好,钥匙由自己留著。薛夫人点头,叫她当夜看管,等县里核,别由各人再添注。
她这才将那口憋住的气慢慢呼出来。
一个车主催著走,已领过木款的人便陆续告辞,其余也拿好对过的支项抄件。姚三收好自己已领的木款,对小满只说车路不改,旁的让量手说,便退到门口。
小满将那几行由周亲口承认的话抄出,请田先生看过。秦妈妈派人送去县署,连春字簿位置、姚被撤单与她借田名保活的经过,也一并报明。她在案边坐了片刻,背上的汗凉下来,竟有些饿。
午正过后歇饭时,陆慎来了。
他说朱县丞已看过送来的话,正请准翌日调核两栈。她笑著嗯了一声,看见他手里露出一片蓝布,问那是什么。
妹妹夹在信里要配线的,西桥镇铺里已没这个色。他刚跑两家,都说差半色,连布上的绿究竟像鸭毛还是像新叶也争了一回。
小满笑了,叫他别再跑,自己知道巷口哪家有,吃完饭带他看。
“去北槐吧。”她道,“今日总能吃到了。”
他望著她,点头。
两人各付一碗,坐到槐阴下,离申时收摊还早。葛老头把面皮掀开,馄饨一只只落进滚水,虾皮香跟热汽一齐升上来。小满第一口便喝烫了,陆慎把桌边凉水推给她,笑她闻了半年,仍不知道汤是热的。
她回嘴说闻的时候又没张口。
他笑著将筷子对齐,她问是不是一长一短便不能吃。他说妹妹最爱故意给他两根不一样的,见他连别人的也想挪,便藏起来,让他找。
小满说自己把好吃的留最后,常被小年偷走。陆慎看她碗里那只最大的,说再留,怕真要有人惦记。
她立刻夹起来,自己先笑。
今日那点做成事的喜意,直到这时才真正落到她身上。她看他低头吃,忽然想,等他去府两月,自己或许已做过试工,再有事,也能写一封信问他。
陆慎吃到一半,说朱县丞想先传姚三,路和原单一起对,明日便少些往返。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
“能不能先不要正式传他?他昨日已被撤一趟活。”
“已列进待核的人名。”
“那便删了,先取簿。这些话周掌柜今日都说了,不必凡事都叫姚三站出来。”
陆慎抬头看她。
“周说商米,不肯认待解。若簿里也只写商米,你要谁认这段车路?你昨日送姓名来,今日又要删,县里的记录不能跟著你心里急缓换。”
她的脸慢慢热起来。
“我昨日错了,今日想先给他留一口饭。”
“那句不误往后的活,是你应的。不能因为你收不回,便叫我把真线索抹掉。”
“谁叫你抹?只缓两日也不行?”
陆慎把筷子放下,说十八日要答复,前头若一直搁著,人散了、话变了,后头哪一日能问成。他话说得快,说到十八,自己也顿住。
小满望著他。
“你是怕他话变,还是怕赶不上府里那个差?”
他的手在桌边一紧。
“我两样都怕。我也有自己的日子,不是只坐在那里等你想好要记谁、不记谁。”
她想反驳,却忽然想起回程船上,是自己叫他十八以前把这里做完。
陆慎望向街口,声音低了些:“我昨日收你字条便列了人,没先想他接哪家的活,这是我急。但现在删了,明日对不上,你是不是又要我加回来?”
她没有答,低头看碗底那一点葱。汤已不热,方才留著的那只馄饨也碎了皮。
陆慎起身,说会把姚撤单的原约和已支费一并呈明,名不能替她删。她把钱包收好,说那就各做各的。
两人走到分路处,谁也没提买线。
傍晚,田先生将准支的一百二十交给小满,当著她的面另记薪预支。她到车棚交姚三,说请他点,西栈撤单的原约仍由田转呈核追,问回来再冲。
姚三点清,没有说谢,将钱收进内袋。
“妳这一回给的是已支出去的。往后别替我许了。”
她点头,没有再劝他信自己。
回到东栈,秦妈妈已接了县里的准核文书。朱县丞奉准明日取两端原簿、量单及问经手,春字簿当夜仍由秦看管。
小满听完,提起明早的空饭桶,拎到灶边。她低头看见桶底还有一小片没刷去的油,拿稻草用力揉了几下,揉到掌心发疼,才慢慢放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