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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两本簿 东栈的夹单 ...

  •   秦妈妈在帐房门口坐了一夜。

      十四日天亮,小满端早饭来,见她两腿上搭著一件棉袄,鞋还是昨日那双。灯油烧干了,灯芯结著黑团,她却没有进屋去添。

      “夫人叫我守,我只守门。里头的东西,没动。”

      小满把粥放到她膝上。秦妈妈捧住碗,喝了一口,才说太烫。她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小满也想笑,院门外却已有脚步。

      周同福来得比衙门的人早。他见到门边的椅子,便道帐房今日还要出银,总不能为一句没准的话,连正经生意也停。

      秦妈妈将匙搁下。

      “等县里来取核,取清了,该出哪笔再出。”

      “妳看得懂哪笔是哪笔?”

      “所以等看得懂的人来。”

      周看了她片刻,眼睛转向小满。

      “昨日妳叫那几个车夫来,做得好大一场。我说的是商米,妳倒会叫人听成别的。”

      小满把空托盘抱在身前。

      “您说送去西栈。是不是待解的,今日核。”

      “妳如今倒又不认了。前日不是口口声声六十?”

      她脸热起来。秦妈妈正要接话,小满先道:“前日我把议脚钱的报数当实量,是我问错了。这个也能记。”

      周同福原备好的话,叫她这一句截在嘴边。他拂袖进院,绕了半圈,又站回门下,没有地方坐。

      朱县丞来时,秦妈妈才把椅子挪开。

      县令昨日批付的文书搁在案上,周仍说要先看。他看完,手指压著末尾,问能不能只取那一页,几本原簿一带走,月底帐便没法结。

      书吏等朱县丞点了头,先列册名,让周指出昨日当众说的夹单位置。陆慎坐在案尾,将屋中各人的话记下,没有像先前那样向小满示意坐。

      小满也没有往他那头走。她留在门边,等核昨日车夫结款的经过。

      周说副单夹在北墙柜下层的春字副单簿,又说怕记错了,或许随内调簿去过西栈。秦妈妈将他昨晚说的册名、位置重述一遍。朱县丞问,那一格是哪一格。

      周只得指。

      柜门由他打开,书吏照所指位置抽出簿子,田先生在旁核册名。两页纸夹在簿末,边上有水痕,第一页列初三车脚,第二页记出粮。周伸手要接,被请退一步,看著书吏把纸平放到案上。

      小满认出“商米内调”四字。

      田先生却把单向窗边移,指著其上一栏,请朱县丞看。原项是西仓待解,后添的商米没有相应准记,也找不到先买回等额米粮的入项。

      周道:“只是写岔。普通米,伙计照旧货号填上去,哪家做帐没这种事?”

      田先生没有与他吵,将同日装车量单列到旁边,请调原经手的人来核。朱县丞命书吏将本册连夹单封记收取,另留名目给何记。

      昨夜若让周把这几页换个地方,再叫大家找,或许又能拖上几日。小满望著封好的布包,头一回觉得昨日那个局真往前走了,却没有想像中高兴。

      门外姚三正在等。

      他帽子压得低,手里拿著那张支领单。预支的一百二十文已到他手里,同车的人不能退的等候钱、草料钱,各有他的细记。田先生另将西栈撤去原约一事录下,往后追到这笔损款,先垫的一百二十文须对还,不许两头重领。尚未定下的后续生意,谁也没替他折成这点钱买断。

      “我不是来谢妳的。”姚三见小满过来便道。

      “我知道。”

      她想问牛今日吃过没有,又怕这一句显得自己同他还很熟,便只将书吏请他进去的话转告。

      姚三走到门口,回头问:“妳等会儿还要替我说六十?”

      “我会说,你只押车,没有量。”

      “我自己会说。妳别再替我排话。”

      小满一怔,将已到嘴边的半句咽下去。

      他认了车号、脚钱单上的花押,说六车从东栈西仓到南桥西栈,等最后一辆进门才走;每车十石是货主议价时报的,他未下斗,也不曾看秤。书吏记完,让他自己看。

      陆慎接著问撤单何时得知、原约同谁说定。小满抬眼,见他另起了半页,没把这一段抹成她私人赔的一百二十文。她攥紧托盘边,却仍没有去找他说话。

      午后,取簿的人到了西栈。

      何远章开正门迎客,叫人撤掉前厅晾著的棉货样,摆茶,仿佛今日是要谈一笔好生意。小满随田先生送留用的旧式样过去,小年正在窗下学结日帐,看见姐姐,笔尖停在半空。

      冯先生把他的笔轻轻按回纸上。

      “把这一行算完。”

      少年写完才站起来,袖口有一块洗不净的墨。他原先在家写字,总舍不得沾衣,如今那块墨像已跟著他住下。

      何远章说两房调货常有,只是急时少几道手续,何苦惊动县署。朱县丞翻了批付,请出初三收货原件。冯先生去取,手在架上停了一停,便将整本抱来,没有再问东家可不可以。

      两端各有原单。

      石斗写在逐车装粮单上,过秤的斤重另记轻重。这回田先生只核,不再向小满逐字解。朱县丞要他同原量手、秤手分别认经手,翌日到县署对清。

      何远章在旁道:“量得出多少,何记还有多少,总少不了。别为这些事叫客人都站在门外。”

      “有几项还缺准记。”田先生道。

      “亡兄在时,我同他一句话便能调。如今倒成了外人。”

      屋里一时没人接。他说的是已故的何远川,冯先生将头垂下,小年也拢住了手。

      小满望著弟弟,本想叫他跟自己出来透气。少年却退回案前,替师父把吹翻的习簿压好。她只得将那句话留著。

      十五日,量手与秤手分别核过原单,姚三的车路、桥头公帐也各对其时日。六十石确从待解项下移出,去向是南桥西栈。周还说是临时借转,已不能再说那是另外一批毫不相干的商米。

      小满在县署外等田先生出来,听见结果,第一个想找的人竟仍是陆慎。

      他正坐在里头补记,案边摆著往府里去的差使名单。她想起那日馄饨汤里浮的虾皮,又想起自己请他暂撤姚三名字时,他看她的神色,便转身去接田先生手里的布套。

      “查得六十,是不是便少赔六十?”她问。

      “先找米,找款。原报三百扣下来,帐上还有两百四十要交代,火里实损多少,不能这样减出来。”

      田先生走得累,将肩靠在墙上。小满等他歇够,才跟著回栈。

      伙房的水缸空了一半。

      阿穗坐在门槛上揉肩,见她回来,把空桶往她脚边推。今日轮到小满挑水,她出去了两个时辰,旁人已替她挑过三趟。汪嫂正在卷饼,只问明日县里还叫不叫,若还叫,得先同她说,不能到饭点才少个人。

      小满原想告诉她们查到了什么,望见阿穗肩上的红印,又将话收住。

      “剩下这几桶我来。明日若要出去,我先把早饭的水备足。”

      阿穗没说谢,抓起自己的围裙,去洗晒著的菜。小满挑第一担时,桶沿撞到门框,泼湿一条裤腿。她站稳了才走,路上有人向她打听二老爷究竟挪没挪米,她没停下来答。

      水沉在肩上,两边稍偏一点,便要有一边的人多使力。她从井边来回几趟,灶间的热气已淡,晚饭也轮到她做了。

      邱生在门房领软饭,说送去邓家。小满帮他将罐子扎稳,他忽然问,前日那些车夫是不是她叫来的。

      她点头。

      “叫人开口,后头是不是也得跟著管?”

      小满手里的结勒紧了一点。

      “我还管不过来。”她道,“可我先前不该说管得了。”

      邱生抱起饭罐,站了一会儿,才向外走。小满看著他的背影,没追上去再问那夜。他知道去县里的路,自己也知道,却都还有一段不肯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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