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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拜师饭 拜师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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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娘听完预支的事,先将手里的线剪断。
小满坐在床边,等母亲骂。她从田先生那里领出一百二十文,又交到姚三手上时,没有比借粮那日更怕,这会儿望著家里半袋未舂好的米,倒迟迟说不出下一句。
“月末要扣?”
“扣我的。”
“我知道扣妳的。”母亲把线头收进笸箩,“妳上回说,这月多的钱能换一床薄被,我把旧被拆了,外头那层已裁作补布。如今又得想别的。”
小满看向床尾。那床睡了多年的薄被,里子还在,两角棉絮已散开。
“我先拿从前留下的——”
“先别又许我。”
林素娘语气重了一点,说完却只揉了揉膝盖。小满把想好的话咽下,去倒一杯水。母亲接过来,喝了半杯,才问姚三还肯不肯作证。
“肯说自己见的。不肯再信我。”
“那妳给钱,是想叫他信?”
“不是。那些钱真花掉了,我说过不会叫他丢活。”
母亲没有再责备,打开自己的荷包,一枚枚数出五十四文。小满以为也是要拿去买被,母亲却将钱另包好,说明日拜师饭,带到西栈。
“妳的事归妳的。我替小年问的,明日还是要问。”
十六日巳末,母女从南桥过去。
小满走得慢,母亲反叫她别攥这样紧,胳膊都叫她勒麻了。西栈侧院有人晒萝卜干,白皮在竹匾里翘著,日头下飘出一点辣气。小年见她们来,先把母亲领到阴处,再去搬椅,椅脚不平,塞了半片瓦才坐稳。
冯先生从厨下出来,手里两根筷子,一长一短,衣袖挽得高。
“他嫌我面做得硬,今早自己和,结果水放多了。还是吃豆腐吧。”
小年红著耳根反驳,说那面可以摊饼。冯先生让他自己摊,别浪费,转头就叫小满去看,免得他全糊在锅里。
小满进厨房时,弟弟正用铲子推一片黏住的面。他从前在家下厨,总要叫姐姐看火,如今她站到门边,他却不肯将铲子交出来。
“多放一点油。”她道。
“放过了。”
“那便等它自己起边,别一直铲。”
小年依言住手,过一会儿,饼果然松了。他从锅里揭起,边焦了,还能吃,便切成四片,悄悄把最好那片留给母亲。
拜师的茶是在这顿饭前敬的。
冯先生喝过,从案后找出一把小算盘,铜片补著磕缺的角,拂去上面的灰,交给小年。
“我带到这里时也是新的。你拿去,算错了不许怪珠子老。”
少年捧住,手指轻轻拨了一粒,又归回去。他没有先看姐姐,只抬头向先生道谢。小满忽然觉得自己坐得离他很远,明明只隔著一张方桌。
何远章进来吃了半碗面,问林素娘这几日腿如何,又夸小年肯用功。
“他不是块做粗活的料。识字快,明年再跟著学大帐,未必输给在书房坐几年的人。”
小年眼睛亮了,小满却想起月末少掉的一百二十文。她很想问二老爷,姚三的车又是哪一块料,话到舌尖,看见母亲正从袖里取钱,便忍住。
林素娘将学徒契展在桌角。
“我请先生把衣食日额也添上。告病、月休都说定了,这一条却还空著,不好将来算。”
何远章望向小满。
“又怕我留人?”
“是我问。”林素娘道,“他要在这里学,我不拦。数定清,我夜里少想几件事。”
冯先生报日用衣食合折六文,不另取住宿,未满期离栈依实住结算,已付不得重取,满师不收。林素娘请两边补明,将初七至十五九日的五十四文先付了,若满师,仍退给小年。
小年问为何好端端先交这个。
母亲看著他:“我能付的,先付清。往后你说愿学,便是愿学,别总想著家里还欠人几顿饭。”
何远章把碗往桌内推,说不过几十文,叫冯先生收了,两份各记。他随后到前厅见客,椅子一空,小满的肩才略松下来。
饭后,冯先生叫小年将昨日错题拿出来。
那是几笔粮价折色,先生并没有直接告诉他如何改,只将其中一笔遮住,让他说哪个数应先算。小年试了两回,第三回才对,老人嗯一声,将自己从前做的几行也翻出来。
“你以为只有你错?我那年还多赔了八十文,东家扣了两月才扣清。”
小年凑过去看,纸已黄了,墨数旁画著一个大圈。他想再问,冯先生却将簿子合起,说吃完就算容易打瞌睡,明早再做。小满看见弟弟用手指在桌边悄悄算,连母亲问话都慢了一拍。
前院有人来请冯先生,送调核所需的收单名目,老人找了半天自己的眼镜,小年从他椅背上拿下来,先替他把歪了的镜脚扶正。
“去陪你娘。”冯先生道,“这个你不必跟。”
他戴上眼镜,接过那张名目,脸上的笑收掉了。纸边仍沾著一点面粉,他用袖口拂净,折好了,才向前院去。小年追到门口,站著望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老人没有将自己的事托付给孩子,也没有求她们替他说情。小满目送那道身影过了廊角,才觉得比听他求一句更难受。
弟弟领她们看铺位。四个学徒的被一样薄,唯有他的被角裹了一道蓝边,是母亲缝的。床下两只鞋摆得歪,一只后跟裂了线,小满蹲下去拿,小年抢先收在膝上。
“我会补。”
“你那袜底鼓了一团。”
“穿著又不疼。”
他说完也笑了一下,拉开箱子,取出本来要带回家的信。院猫偷鱼,旁铺打鼾,先生追猫掉了一只鞋,写了整整一面。林素娘看著便笑,问那鱼最后吃了没有,小年说先生洗净自己吃,没分给他们。
小满也笑,笑过以后,眼睛落到箱底压著的几页习样。
小年立刻将箱盖扶住。
“我不替妳拿帐。”
她抬头,弟弟的嘴唇绷著,像已在心里练过这句话很多回。
“我初七才住下,初三的事没看见。官里若问,我知道的会说。可妳别叫我趁先生不在……”
“我没要你——”
她急急接一句,随即停住。
姚三在门前问她还要不要替他说六十时,她也这样急,急著叫对方知道自己没有那样坏。可她方才望著箱底,心里真的一点也没动过么?
小满坐到弟弟对面。
“前几日我叫人认一个他没量过的数。我以为那样便能把话说死。他说不行,我还嫌他怕事。”
小年不说话了。
“你听说了?”
“听别人说过,不知哪句真。”
“这句真。我还拿田先生的名头,说不会害他丢活。如今人家真丢了,我先垫他花掉的钱,往后的活,我也还不了。”
她把衣袋里的手指松开。
“我方才想找个快法子,或许又想叫你替我做一次。你不肯,是对的。”
小年的脚尖往内收了一点。
“我也怕先生真有错。”他低声道,“我还想跟他学。”
小满望著那把有铜补角的算盘,过了片刻才道:“我也不知道怎样才都好。可他今日教你的,我看见了。”
林素娘将信折妥,夹在自己收据旁,没有劝任何一个先认输。
临走,冯先生给她们带了两只熟鸡蛋,说饼太硬,林娘子午前没吃多少。小年送到桥头,又追问廿九回家能不能吃南瓜粥,说栈里总把南瓜煮得咸。
“我们也未必有糖。”母亲道。
“不加盐就行。”
他站在桥上笑,小满回头看他,第一次没有开口叫他再多走一段。
回去路上,她将鸡蛋换到另一手,问母亲,被子要不要先把旧面接起来。
“接不起来了。”林素娘说,“今日回去挑一块便宜布。妳同我一起看,哪里能省就省,别瞒著说早买好了。”
小满点了头。母亲的手扶在她臂上,仍沉,却没有把全副身子都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