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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灯下 嫁衣的袖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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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家姑娘说,嫁衣的袖子要放宽一点。
她把半成的衣裳搭在肩上,弯腰试了一回,又直起身给小满看。爹总不能跟著她嫁过去,成亲后几日若还要回来换药,她得能抬手,不能一伸胳膊便扯裂袖缝。
“妳爹肯让妳来?”
“他什么都说不用。嘴上不用,娘揭药布时,他又四处找我。”
姑娘咬断线,将袖边拆开。小满原想顺路交回两只碗便走,见她桌上找不到同色布,便坐下,帮她从林素娘前日送来的裁衣余料里挑。
十六日的晚风仍暖,屋里却不透气。老邓怕吹著伤,妻子用竹帘挡住半扇窗,水汽、药气一同积在里头。他叫姑娘拿水,听见小满的声音,又不叫了。
邓妻出去洗药碗,姑娘端水入内,小满跟到门边。
“我娘说,这些布若不合用,带回去她再找。”
老邓望著床沿那几块青白旧料,过一会儿才说:“林娘子的腿,不该又叫她忙。”
他要坐起,胳膊才动,眉头便全挤在一处。姑娘把靠枕挪到他背后,他借著腰力向上蹭,没蹭成,又叫她别扶。
姑娘将水放到床头,站住了。
“爹,你要我五月嫁,还是留在这里?说一个。我不是非嫁不可,也不是你一受伤,我便只能不嫁。”
老邓抬眼,嘴唇动了动。
“我怕人家嫌……”
“亲家叫我自己定。袖子我放宽,过来做活也方便;酒席少两桌,我会说。你若连我想什么也不问,只说没脸送嫁,我怎么做都像欠你。”
屋里静了。小满望著姑娘手里那片红布,想起午前自己没叫弟弟多送一段路,胸口有一点酸。
老邓的手指在被上摸,摸不到什么,最后停在一道补缝旁。
“我有话,想同县里说。”
他抬头望向小满。
“妳替我请他们来。上回我只说开过仓,还有些没说。”
姑娘把红布慢慢收起,没有拦。邓妻站在外头,水从碗边滴到裙上,她也没擦。
小满问现在要不要去传。他说明日,今晚换药后让他睡一会儿。
她点头,没问那些未说的是什么。走出屋子,邓妻跟过来,问若说清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往衙门跑。
小满看著她,摇了摇头。
“我还不知道。明日来的人会问。”
邓妻的神色黯下去,却将她送到巷口。小满没再添一句宽心话,只说自己今晚就去报。
十七日早上,朱县丞带书吏到邓家。
郎中先看过,说只能分几段问。陆慎在窗下记录,将门前晒的被面让到一旁,留人进出的路。小满替邓妻烧水,候在灶间,隔著院子,只听得到几个字。
周掌柜。二两银。糠包。
邓妻的柴夹子搁在锅沿,手半天没拿开。等里头停问,她舀一碗水,叫女儿送去,自己转过身,坐到矮凳上。
小满到院中,见老邓闭著眼喘气。朱县丞没催,等郎中将他臂下垫布扶稳,才接著问。
“周掌柜叫你填哪里?”
“里排空的几处。糠包垫下头,外面罩空麻包,看著齐。他说两三日新米一到便换。”
“你知道里头不是米?”
“知道。做这样的事,夜里还开仓……我知道不该。”
老邓声音越来越低。他说周先支了二两银给自己,价高得不寻常,还说做成了别多嘴。婚事要用钱,他收了,想等换回新米,就当这几晚没有做过。
“邱生也拿二两?”
“没。他原就值更,加一段照平常算。这二两全是我的。”
朱县丞让书吏把支款名目记下,另调原单,又问钥匙。
周从前院拿来,亲手开门。邓与邱进去时,他还站在门内看过,后来说去前头,叫移好后将钥匙送回。老邓说到周走开的一刻,嘴角抽了一下,好像人若多站一会儿,后头便不会发生。
“灯放在哪里?”
“矮凳上。我叫邱生帮我扶一包。他把灯放下,包滑,我一转肩,后头的角带到凳。”
他忽然睁开眼。
“听见他喊,我回头,油已淌到麻绳上。我想踩熄,旁边那堆草料先烧起来了。”
“你的伤怎么来?”
“想把包拖开。手伸下去,火就上来。”
他没有再抬胳膊,汗却从鬓边流下。郎中说停,这一回停得久,邓妻进去替他拭脸,姑娘坐到床边,还在缝那段放宽的袖口。
小满走回灶下,锅里的水已沸,蒸汽把她额头打湿。她记得火夜从板车边递水,看见那两只手抖,当时只盼他能活。如今仍盼,却又盼他把话说到底,两个盼头挤在一起,叫她难受。
邱生在隔壁空屋另候,没有听老邓的供。
他是自己来的,女儿托给北浜姊姊,还带了一捆干柴。书吏叫他放到院角,先进去问,不必搬来搬去。
小满见他出来时,手上全是墨。他不会画凳与堆包,拿两根柴比,指尖沾了尚未干的图记。
“我看见他肩后那包带倒的。”他说,“灯是我放的。若我不放那里……”
他停住,问小满可有洗手的水。
她端给他,他蹲著洗,洗到第三遍仍留著黑痕。陆慎出来覆读他的供,邱说自己不知道少了几十石,只听周说借出一批,不久补来;夜里如此填堆不合规,他怕往后没更可值,仍动了手。
与老邓所说相合的留下,不合时序的重问。他初八以前已说过见周持钥,这回才将进仓之后补齐。
日头移到院中,两人各按过印。朱县丞又列出要问的救火人,将簿单与火场所留物合核,不在邓家当场说谁已能回去无事。
小满以为邱生又要说家里的女孩,他却忽然道:“那夜妳娘掉簪子,我看见了。”
她端著木盆的手顿住。
“我站在后头。想著先救邓叔,他醒了,自然会说。”
院里有人把椅子搬开,木脚在地上刮了一声。小满望著邱生,又看那张老邓醒过许多回的床。
“后来呢?”
邱生垂下头。
她等了一会儿,没替他答,将盆里的脏水倒在院角。
午后,邓家姑娘把未付款的嫁妆单拿出来,自己减去两项,又留下给父亲做靠枕的那一项。邓妻叫她不用添,姑娘说布不多,剩下的能拼。
“二两银先别全花了。”她道,“该问的还要问。酒席的事我去同他说,不叫妳代我低头。”
她说的是未婚夫。邓妻望著她,过一会儿点头,将留著做新被面的碎布也拿了出来。
木匠已收了几件家具的定钱,邓妻想请小满去说一句,何记有脸面,或许能全退。小满正要起身,姑娘却把单子拉到自己跟前,说先不退,问能不能将两张小凳改作一张结实靠凳,省下来的木头抵在后项。
“是我订的,我去说。全退了他也白做几日,不肯再接咱们家活,将来床坏了找谁?”
邓妻说不过她,向床上看,老邓已疲倦睡去,只剩鼻息很重。
姑娘把裁好的红袖搭到竹竿上,并没有收进嫁妆箱。她叫母亲告诉未婚夫,明日若来,不必又买鸡蛋,坐一会儿,陪爹说话便好。
“省东西我肯,别叫他只在门外问少了什么。”
她说完,向小满借一段细绳,将新改的单分成两折,一折明日带去木匠家,一折自己留。手里有了要做的事,那张熬得发白的脸才慢慢有了血色。
小满帮她们把长短相近的分开,发觉这些年在灶下做惯的事,此刻最能帮得上。她没再说自己去请亲家,也没有许他们官里会如何。
离开邓家时,邱生还没走,正替姑娘把床边松了的木条钉稳。锤声一下一下,小满听到巷口才停。
东栈前厅已挂回裁短的红绸。秦妈妈叫她进去,说夫人要问今早的事。她洗过手,揭帘前先在衣上擦干了水,听见屋里薛夫人说,若火因已有著落,能不能先将这一段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