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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仓门后 五百文月钱 ...

  •   傍晚,小满把田先生的信送回东栈。

      六船带回的篷还晾在河边,风一吹,水珠往人脚背上落。西仓门外钉著新木条,焦黑的门板少了一角,旁边有人扒碎瓦,扒几下便停,说底下那堆须等县里看过才能动。

      她绕过去,见原来坐在周掌柜门外候话的伙计向自己点头。

      “田先生回来没有?”

      “初十一回。”

      那人把手里的收料单递来,请她带进去问秦妈妈,昨日已报过,掌柜没空看。小满刚要接,秦妈妈已从廊里出来,叫他自己候著,说完才领她进门。

      她空著手,反倒觉得脸热了一下。

      薛夫人拆了信,先看官仓抄件,再看多支的八百二十文。小满把书办不肯定接验时刻、田先生留船的事说完,薛夫人问当夜有没有淋湿粮。

      “没有。俞伯排人守著,雨也不大。”

      薛夫人将那几页放好,手在陶记两个字上停了一瞬,才说田先生回来再核款。

      小满原想再说两斗差,夫人已叫秦妈妈取西仓的图。

      “你初五午前,从哪边取麻袋?”

      她蹲到案边,比出门后那一堆,说自己往里走几步,便抱著旧麻袋回头。图上整整齐齐的方格,同真实仓里那块凸砖、柱边湿痕,全不相像,她比了一会儿,将手收回。

      “靠里头呢?”

      “有米包,比我高。我没数,也没量过。”

      薛夫人望著图,没有说话。小满看见她眼下的青色,忽然很想替她多认出些东西,好让这几日的奔忙有个著落。

      “门口看著……”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

      薛夫人抬眼:“看著怎样?”

      “我当时只怕拿慢了,没有留心满不满。”

      秦妈妈将灯移过来,照亮那一格门。薛夫人让她明日照原话说,把图卷起,放到另一边。

      小满松一口气,又觉得自己似乎什么忙也没帮上。

      门外有人递来西栈的信,秦妈妈看了封口,先送到夫人手边。小满没有退出,见薛夫人读到一半,眉头慢慢蹙起。

      “二老爷又问合号统核出入。”秦妈妈低声道。

      薛夫人把信折回去,说先把官仓的实收送给各处看,外头等装货的人也叫他们明日照来,东栈的日子没有停。

      小满这才明白,自己带回的那几行收讫,还能挡在另一个人面前。她望著刚收起的仓图,差点又想说自己记得门后有多少排,话到喉头,想起那天取麻袋时根本没有数,才忍住。

      薛夫人察觉她未走,问还有事么。她摇头,却不肯立即出去,直到秦妈妈取用工纸来,才找著留下的理由。

      秦妈妈取来她的用工纸,初七起一月,五百文,差上饭钱另付。她读完,问这一月若又去伙房,是不是还照这个。

      薛夫人说照,不能上了船算帮手,回来又把走过的日子算成灶下工。小满按了印,拿好自己的一份,出门时脚下才又有了些轻快。

      周同福在外廊等著。

      他手里拿一柄扇,没有扇,见她过来先问夫人怎么说。小满答只是问那日取麻袋的路,他便点头,让她明日不清楚就说不清楚,别被人引成仓里空了。

      “我没有说空。”她道。

      “我知道。你只说看见米包,旁的自有帐。原来报三百,总不能烧过一回,谁都来添一句少了。”

      他说得近乎抱怨,小满却望见他虎口的扇骨压出一道红。

      “那日我还钥匙,你也说知道。”

      扇子停住了。

      后院有人叫周掌柜,他先回头应声,再看过来,小满已从廊柱旁退开。她一路走到栈门才把用工纸放进衣袋,指尖按在自己那个新鲜的印上,摸出一点凹凸。

      翌日辰末,陆慎在县署值房里给她补记所见。

      她说完,自己看了一遍才按印,等别人进门,便站到廊下。陆慎收好纸,出来说周已承午前收钥,轮更的邱生初八前被问过,说夜里曾见周手上拿著仓钥,那句始终未还便说不下去了。

      小满想起昨晚那柄扇,心里生出一点痛快。

      “你那封信递了么?”她问。

      陆慎先没有反应,随即知道她说短差,脸上的神色换了一换。

      “递了。朱县丞说看这几宗核得怎样,再荐。”

      “那你可得快。”

      他点头,却又向她身后看去。值房里有人找他,叫他将何记的粮务记录补齐,他答应著,没再送她。小满站了一下,才自己走出县署。

      东栈门口停著唐家的车。

      唐太太今日不急著下车,先让明月把带来的帖子送进去。帖子已写好亲眷的名字,有的初六白跑过一趟,有的退了船期,这回得一一再报。

      小满送茶进厅,听见新日子定在四月廿一。

      “这一回我照日子叫人。”唐太太道。

      薛夫人亲自把廿一写在红帖上,何承佑立在旁边,看见母亲落笔,手指才从衣袖里松出来。

      唐明月问能不能先看送定册,母亲也想知道有什么要后补。薛夫人应了,何承佑便说自己整理好送过去。

      “别只整理好看的。”明月道。

      他有些窘,点头说知道。

      小满收茶时,见两人退到门边,何承佑低声说先前那双袜子很合脚。明月没应,只提醒他领子翻了一点。他忙低头拉,拉错边,她这才伸手指给他看。

      小满把茶盘抱高些,从他们身旁走过,觉得原来也不必每句都说得很好听,人家仍会伸那一下手。

      午前郑家的第一批货到了。

      俞大叔查两条好船,管货人站在跳板边催,说还有一车豆在后头。俞大看过水,叫他自己选,再等一车便晚开,别等了又怪船走得慢。

      郑元丰从铺里出来,嫌脚价低了仍得被人催,最后却自己挥手,让少装那一车,下一趟补。

      宋七坐舱口对封记,有人伸手叫他帮拉货,他把右脚指给人看,自己往里挪,让新添的跑缆人过去。小满站在岸上,竟很想也抱一本册子走上船。

      薛夫人到埠头,郑元丰拿节略给她看,说本月廿八以前几个字,还得定清。

      “廿八当日申前,到指定仓口量验清。我新栈开了口,不能一边挂牌,一边还等何家的船影。”

      薛夫人叫秦妈妈补记,两边同意,又说量验的人等田先生回来排。郑元丰收好纸,顺手撕下招牌边湿透的一条草纸,漆黑的元字露出来。

      小满看见第一条船离岸,忽然问秦妈妈自己下午能不能去帮郑家核下一趟货。

      秦妈妈看她一眼。

      “人家有自己的管货人。你先把这一趟交清。”她将剩下的茶杯放回盘里,“月底还米时真有得忙,别今日把什么都应了。”

      小满接过盘,嘴上答应,仍站到船过了石桥才走。

      岸边的管货人已在另排下一批,头也不抬,叫伙计把晚到那车豆记好,别明日又多报一车。她听得懂那几句,心里竟有些高兴,想若自己站在那里,也知道先看哪一张单。

      她把自己的那份纸再摸了一遍。五百文,已按了印,却还没有一张固定该坐的凳子。田先生在府里,宋七在船上,连陆慎都有了十八日要答复的事,她忽然很想快些做成下一件。

      到了巷口,孙婶扶母亲坐在板车上,正等她。林素娘看见她端著空茶盘,先笑说回家还带著活。

      她这才发觉自己竟把盘子一路拿出了栈门。

      孙婶笑得直拍车把,小满也笑,将盘暂寄在邻铺,挽袖过去推车。母亲把药包放稳,叫她慢些,石桥头的路不平。

      小满推过第一道车辙,才记起自己鞋里还留著河上的细砂,每走一步都硌著。她没有停下倒,先把板车扶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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