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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逆流 空船逆水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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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条空船解缆时,田先生还站在岸上。
他把返程差用交给俞大,收据和薛夫人的原授权自己留著,初十领余尾款与运脚,随今日来的快船原班走,初十一才能到清浦。
“这封给夫人,别同你们的小簿搅在一起。”
小满将信装进干布袋。封口前她替田先生抄过一段,知道里头催的是府城陶记布货款。布早已卖出,原定月内对帐,如今何家要提到廿三前后,得让些价。单靠这回官粮剩的尾款,还买不起另三百石,田先生写到这里,停笔算了好一会儿。
她听见岸上的人叫开船,忙把袋子往怀里抱稳。
陆慎最后一个上来,手里多了封没封的短函,坐下便拿笔,在末尾添自己的名字。
小满只看见举人陆慎几个字。他写得比粮务记录慢,最后一点落下去,还停了一会儿。
“另有差事?”她问。
他抬起头,像被她撞见了什么,随即将信朝自己转过来,没有藏。
“府粮房要人清去年几宗旧案,两月短差。我想请朱县丞荐我。”
“还回清浦么?”
“两月满了回,若荐得上。”
她原以为跟著朱县丞便是做定了的差,又听他说,十八日得答能不能去,去时住在府里,工食比眼下多,还能认得一批熟粮事的人。
他说著,眼睛亮了一点。
“明年会试,盘缠要早攒。总不能每回跟家里说,等我过了这一科再好。”
“朱县丞知道你想去?”
“还未正式说。昨日府里有人提起,我问了名额,今日又去问该递什么。”他把纸边那点墨吹干,“还有别人想去,我不能只坐著等他记起我。”
小满伸手扶住将要滚走的笔。她忽然觉得,他说自己想要时,竟比替县署问话还难开口。
陆慎看著河面,又道:“若去得成,我也想添双鞋。这双是我中举那年做的,底补得太厚,坐半日还好,走长路总觉得踩著石头。”
她低头看他的鞋,才明白初五那样干净的鞋面,下头也不是全新的。
“我还以为你们只管读书,不会想这些。”
“读书也得走路。”
他说得有些不服,说完自己先笑。小满跟著笑起来,将笔递还,没有再说等他去了替自己带什么。
小满望著那封信,笑他在家书里只写尚可,替自己找差事倒写得仔细。陆慎也笑,说家书写满三页,母亲能问出七页,这封若不写全,人家便看下一个。
“那十八前把这里做完,你便去。”她道。
陆慎将信折好,嗯了一声,像有人先替他点了个头。
船逆水走,两岸的屋舍半日也退不了多远。小满问过一回到了哪里,被宋七笑河又不会因她问就短半截,便再不问,坐下拆弟弟那两针缝紧的线。
宋七将脚搁在卷起的旧袄上,半瞇著眼说,小年肯补便不错,换他宁可再穿两个洞。
“所以你的洞总是你娘补。”
“她补得快。”
“你倒还会夸人。”
他笑著伸手拿袜子,看一眼,又小心交回,说在西栈学帐,还能惦记这一点,让她回去别先找弟弟的错。
小满用针尖挑出一段线,没有应声。
傍晚,俞大找了个背风的旧埠停船。岸上有家人在晒鱼,一个小孩用木棍拨鱼干,被母亲追著打手。船娘去借灶,拿船上的盐换回几尾小鱼,回来叫小满剖。
她蹲在船尾刮鱼鳞,刮了一半,鱼从掌心滑出去,正落在陆慎脚边。
陆慎弯腰去捡,鱼尾一掀,甩了他一点水。
“牠还想回家。”小满道。
“倒比我认得路。”
他把鱼还给她,自己舀水洗手,袖子忘记卷,半截浸进桶里。小满笑他,想起初五那张干干净净的信,忍不住问家里是不是从不叫他做饭。
“叫过。烧火我会,切菜不大好。”
“切多大?”
他比了一下,船娘从灶边回头,说那不叫切菜,叫给菜分家,连宋七都笑醒了。
那一顿鱼汤煮得很鲜,人人嫌鱼小,仍把刺剔得干净。饭后,船娘洗锅,小满把碗一只只放进绳圈里,这回再没滚。陆慎看见,故意把自己的碗放在圈外,她抬手便替他挪进去,他才笑著说,学得比自己快。
天黑后,岸上人家关了门,屋里一个女人叫孩子吃饭,叫了三遍才把人喊回。
小满忽然想起纸条那几个字。
陆慎坐在另一头补布包的带子。她伸手要接,碰到他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她将手收回来,改去拿灯。
“我照著,你自己缝,回头你娘才认得。”
他低头穿针,线头总往旁边软。小满忍了一会儿,终于伸手将那一小段捻尖,递还。他轻声道谢,耳边被灯照出一层暖色。
她不再望,只盯著带子上的裂口,等他缝完,才把灯放回原处。
他将带子轻轻拉了一回,确定不再散开,才将那封荐差函放进包里。小满看著他的动作,忽然说,等自己下月真留在仓房,也要买一只这样能放纸的包。
“不要这样的,带子窄,压肩。”他道。
“那便请我娘做宽些。”
两人说了几句包要多大,几乎忘了今日还没回到家。
小满在膝上比出一个方形,觉得自己的小簿搁进去,正合适。
夜里船身轻晃,别人都睡了,她仍听见河水擦过船板,像有谁在外头慢慢走。弟弟在西栈哪一间屋住,母亲今日吃的什么,她全不知道,却已离他们走了一日多。
翌日清晨,船又开了。
对岸一条小船顶不过急流,有人赤脚到滩上拖缆。小满问要不要帮,俞大先看水,叫前船敲梆子,给人留开一段河面。
她看著那两个人把船拉过弯,才明白不挤上去也能帮忙。俞大却没工夫看她懂了什么,转头便吆喝后船,别让缆挂住岸边的断枝。
午后,清浦的石桥终于露出来。
岸上郑家的二掌柜已等著,第一句便问明早两船能不能装油豆和布。俞大叫人先查空舱,说今晚货单送齐,初十照约走,四条包船的活仍另排。
小满抱袋上岸,听见人问官粮交清没有,连忙取抄件给秦妈妈。秦妈妈看见收足三百石,先合掌念了声,才催她去县署报到。
陆慎同她走了一程,进门递粮务记录,也记明田先生留府。他自己的那封荐差函压在最下头,等公事说清,才另向书办问朱县丞今日在不在。
小满在门边等,听出那点刻意平稳的声音,忽然觉得他同自己问五百文时,也没差多少。
书办核了返县名册,叫她明日辰末候询,她这才提包往家里跑。
孙婶正在门口剥豆,隔著老远便向窗里喊。小满推门,林素娘已扶著桌沿起身,腿还没全伸直,先问她吃过没有。
“吃过。”
她过去扶母亲,母亲却先摸她的肩,又摸她晒热的脸,笑说才出去两日便黑了。
小满坐在她脚边,把弟弟补的袜子摊开。林素娘说他扎了一回手,还不许告诉姐姐,说到一半,自己先笑。
床尾仍摆三双鞋,原来放书包的地方却空了。
“他住得惯么?”小满问。
“今日托人说,晨起太早,差点把鞋穿反。”
“他从前起来便先怪我叫得早。”
“如今换人叫,他不敢怪。”
母女笑了一会儿,小满去看药炉,药味还是出门前那股。母亲说初十午后已约好复诊,孙婶借了板车,若她问完来不及,两人自己去。
小满张口要说一定来,忽然想起县署还有多少话没问,只答自己问完便回。
林素娘点头,让她把水端近些。她看著母亲慢慢洗手,忽然希望明日的话能像一路封记那样,一项一项都对得上,说完就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