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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收讫 一纸“收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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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写已交足了。”
小满说完,收粮的书办把眼睛转到她身上。
“明早另开实收。今日先卸,不然这么多船停在外头,谁替你们看?”
棚里还有两户没量完,脚夫等著散工,靠墙那几个已开始换草鞋。田先生看见墨沿笔尖往下聚,忙在砚边刮掉,问能不能先照袋号收进外棚。
“进这道门就照这张。管仓的不在,我改不了。”
“明日几时量?”
“量到便量。”
田先生望了一眼门内,又把纸翻回来。从前老李在,何记的米午后进,第二日一早便有单。如今老李告病,新来的人一句准话也不肯留,他自己拿著旧约,却像到了一个没来过的地方。
他把笔放下了。
“那我们先留船上。”
书办将纸收走,并没有再留他。外头一个等得不耐的脚夫骂了句白等,挑起扁担走了,小满侧身让开,扁担擦过她肩头,撞得她往旁边一偏。
田先生到河边才长长吐气,叫来俞大算留夜的人手。
小满站在旁边听,直到守米、泊棚、饭水合起来,比原先卸库放船的安排多出八百二十文,才抬起头。
她袖里那十几文忽然变得很轻。
“差用的急脚款先支,回去报夫人。”田先生把钱袋解开,叫她抄支用,“我定的留船,妳别往自己口袋看。抄清楚,这趟少赚多少,我还得交代。”
她接过笔。八百二十几个字并不难,写下去却比平日慢。
陆慎听清情形,拿县丞的函去库门递名,请明日按报到先后排验。回来时,天已渐暗,他说前头两户共八十石,卯时开验,若无重验,大约辰中轮到何记。
俞大叔这才让六船挪去有棚遮的一段。他用缺指的右手拽了一下缆,叫新添的人重新绕,自己上岸看木桩。宋七坐在舱口记守夜人的出入,有人叫他帮著跳过一条缆,他抬了抬右脚,笑骂想让自己这条船明日少一个人么。
小满跟船娘在后舱煮粥。船娘往米里添一把切碎的菜叶,说一路风大,人人都吃不下,到了晚上反而能饿出好胃口。
她把粥舀满,先端给看缆的人。岸上那个骂过白等的脚夫还在替另一家卸,见她端粥过去,朝这边望了一眼,又扭回头。小满没有因他骂人便不递,走近问他要不要喝口热水。
他愣了愣,接过水,声音低下来:“我从未时等你们,回去还得赶夜工。不是骂妳。”
小满点头,把壶放在木桩边,没再催他说什么。
夜里下起细雨。
她坐在篷下缝开线的边,手指泡了一日水,有些发皱,针穿过布,总像滑不住。陆慎送来袋号抄件,蹲下替她压住被风吹起的那一角。
“不用压这边,妨著我拉线。”
他忙换手。换完她又笑,他的衣袖竟把刚缝好的那段带松了。
“你在家也不做这个吧?”
“做过。做完我娘通常会再做一遍。”
小满把那段重新收紧,让他拿灯。他这回拿得很稳,雨丝从灯罩外斜过去,光落在她指背上。她缝完一针,抬头看见他额上还沾著库门的灰,指了指,陆慎抹了两下,都没抹著。
她终于拿布递他,不再隔空教。
船娘端粥过来,陆慎接了便喝,烫得一顿,仍说好。小满问这回家书能不能把饭食尚可改成很好,他答得先看明早。
“还要看明早?”
“今日很好,明日未必。一次写太满,我娘又问是不是在外头乱花钱。”
小满笑著把碗抱近。棚外的水漆黑,远处却亮著许多船灯。她从前只看过清浦岸上的灯,如今同样的光浮在陌生的河面,竟也叫人不那么怕。
半夜轮到换守,宋七把人叫醒,有个年轻的船工不愿起,说再瞇一会儿。俞大叔走进来,没有骂他,只坐到他身旁,把自己的烟袋往膝上一放。
那人躺不住,翻身起来穿鞋,众人憋著笑。小满在后头看见,也笑得把针停了半晌。
宋七伸手过来,让她替自己把线头剪掉。他低声问,仓房给的月钱真比伙房多两百?小满点头,剪线时也不敢笑得太响。
“想做下去?”
“想。”她答得快,又慢下来,“我想知道外头怎么做事。从前只送一碗饭进去,人家说什么,也轮不著我听。”
宋七将剪刀接回,说那就学,不必怕叫人见著自己不懂。她应了,心里想的却是明早最好样样都不要出错。
天亮前雨停了。
卯时仓门开,小满跟田先生到了棚外。前两户有人为粮色起争,重验的几袋另搁一边,余下好的先进。轮到何记,已近辰中。
太阳慢慢晒到棚脚,脚夫肩上的湿衣冒著一股热气。田先生交文书,俞大领人过袋,小满只对一路封记,手里拿细炭,见一袋开口便在小簿上划一下。
量到末了,管量的人报出二百九十九石八斗。
田先生让他再报一遍。
小满忙翻自己的簿,没有少袋。她想开口,却见田先生已在核两边量单,又亲自去看府斗,不是忘记问她。
脚夫来问剩下的几袋还抬不抬,俞大先让他们歇肩。众人站著等,日头一点点往上走,小满忽然很想把炭痕擦干净,再从头数一次。
后头等验的一户开始催,说他们的船还在晒,何家为两斗耗到午时,谁给后面让期。小满回头想说昨日便排了次序,田先生已挡在她前头,请量手将实数先记下,别因旁人催就重报。
量手把斗放回平处,自己也有些恼,说帐上多少都拿米来说,谁的嗓子大也不多半升。小满贴著棚柱站好,手指将炭头捏碎了一点。田先生向俞大示意,把松过口的那一袋与别的分出,她才忙跟过去指封记。
田先生回来,叫人到近旁米行买两斗合格米补足。他将船上另存的混砂扫米封好,说回去再同郑家对原量,今日先履官仓的期。
“那我这本……”她低声道。
“封记是对的,留著。”
他只答这句,便去核新买来的米。小满将簿子阖住,没再问。
俞大叔从棚外提水进来,叫歇肩的人轮著喝,自己最后才拿碗。小满替他将壶嘴托高,看见他右手的旧疤被绳子勒得发红,忙把壶接过,没有再等他开口叫。
巳末,三百石足额收清。
收据盖印时,她听见宋七在后头叫了一声好。俞大叔回头瞪他,自己嘴角却也往上翘。那一声印匣合起的响,比早晨报出差数时轻得多,小满却听得很清楚。
田先生把收据装进布套,去办余尾款与运脚,得知初十才可核支,便定了自己留府。领款要有薛夫人的授权,这份他带著,不能为了同众人一起走便交给旁人。
小满到船尾洗手,指缝的炭黑洗了几遍仍有一点。她想起母亲替她抠指甲的样子,又把手浸进水里。
午后来信的人将秦妈妈捎的包袱交给她。
干袜底上补了两针,线收得太紧,鼓起一小团。小满一摸便知道是小年,展开纸条,果然是他的字,说契已补了告病可归、衣食按日算,梁先生看著,家里有一份。
末尾另挤了几个小字,娘叫妳吃饭。
她站在船边,看著看著就笑了。田先生叫快船原班留下等初十领款,读完另一封信,又叫她过去,说周同福已承认午前收回钥匙。
“那我回去……”
她没说完,田先生便将信后秦妈妈添的两行给她看。初九仍须回县,夫人要她把火前进仓所见再说一遍。
她把纸翻回正面,寻到弟弟那几个挤得很小的字。
方才看著还是吃饭,这一回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