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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船 米还没量, ...

  •   小满走到码头时,宋七正在脱鞋。

      右脚肿得鞋面绷紧,他一手扶舱柱,一手扯后跟,扯了两回,疼得额上冒汗。新添的跑缆人从他身边挤过去,蹲下替他将鞋边翻开。

      “坐著吧,别把我的活也做了,回头田先生又嫌多雇一人。”

      船上有人笑。宋七骂了一声,倒真坐下,把鞋推到舱角。

      小满抱著布袋,站在跳板前等那人上去。她原想劝宋七留家养伤,话到了嘴边,又看见他膝上已搁著记出入的小册,便改问午饭要不要替他端到舱口。

      “妳先顾自己别掉河里。”

      “我有两只好脚。”

      “河又不挑坏脚吃。”

      她笑著上船,才踩一步,船身轻轻一偏,手立刻抓住了柱子。

      岸上田先生在等秦妈妈。他要添人的准付,又要改名册,脸色不大好。秦妈妈来时提著一袋差用钱,将薛夫人签过的用人单交给他,说县署那边也已报明多一人,便催小满下来告辞。

      薛夫人站在栈门前,唐家的车才走,门口还留著两道深车辙。

      “你娘那里有人去么?”

      “孙婶会去。小年今日住西栈,我也托她捎话,初九回来。”

      薛夫人点头,伸手替她将布袋口那段松绳拉紧。

      小满看著那只手,忽然问:“夫人,做仓房帮手,工钱是多少?”

      秦妈妈往码头看了一眼。

      小满没有退。前日她还怕自己活不到领钱的时候,如今真要随船走了,再不问,往后便更难问。

      “五百文一月,先试一月。差上的饭另给。”薛夫人道,“你自己的用工纸,回来立。今日起便照这个算。”

      小满嘴唇动了动,答应的声音比自己想的响。

      薛夫人笑了一下,叫她快去,别让六条船都等她一个。

      辰初过两刻,船终于解缆。

      船工的号子一声接一声,岸上有人喊慢些,有人叫别压著自己的缆。小满从舱边望出去,看见栈门口那块招牌往后退,巷子的方向被布棚遮住,连母亲平日买菜的摊也看不见了。

      她原以为会很高兴,真出了清浦,心里却空了一块。

      俞大叔的儿媳在船尾烧水,叫她别往近处看,望远岸的树。

      “头一趟都是这样。晚上跟我歇后头,不必同他们挤。”

      小满听话地望树,一棵棵看得认真。等她认准一棵歪杨,再回头,那树竟已落在身后,河又弯向另一边。

      田先生把箱子搁稳,摊开最后一份船期。俞大叔进来,先看两条自置好船的那栏,问初十真要替郑家装货?

      “到六月初九,两月,低这季脚价一成。人钱照发。”

      “那四条包船呢?”

      “仍照原约。你别让郑家伙计见船就堆货。”

      两人说定,俞大叔便出去看水。小满原还想问坏舵那条何时修,见田先生已将它另列,便把问题咽下了。她能看懂的只是出门七条、能走六条,如今连哪条船属哪一笔钱,都得学著认。

      到了河心,风忽然大起来。

      舱侧一袋米松了口,船身一晃,几粒米跳到板缝里。小满赶紧去堵,被宋七拦住。他让她拿旧盆接,自己坐著解开外层松绳,重新缚紧,叫旁边人将混砂的扫米另收。

      她抱盆蹲了半晌,膝盖硌得疼,回头看见陆慎正扶住她身后的木箱。

      他也白著一张脸。

      “你常坐船么?”她问。

      “第二回。”

      “第一回呢?”

      “也没敢起身。”

      她先笑出来,船一晃,又忙抱紧了盆。宋七望著这两个人,摇头说一个还想跑前头,一个连笔都拿不稳,倒能凑成一处。

      陆慎将她那盆放稳,自己在舱边坐下。小满挪出一点地方,让他的布包避开地上的湿泥。

      包里露出一封家书。

      她记得开头那两行,住处已定,饭食尚可,今日下头又添了随粮往府几个字。

      “你娘会问你一路上如何么?”

      “会。她还会问我为何不先买药,明知自己坐船要晕。”

      “那你为何不买?”

      “原以为第二回会好。”

      小满笑得肩膀颤起来。他望著她,自己也笑,两人笑到船娘端来热水,还没收住。船娘当他们真有什么乐事,问了两遍,听完直说年轻人好糊弄。

      午饭是冷饼和热水。

      小满将饼掰成小块,泡得软些才吃,陆慎一心护著文书,自己的饼被压裂,碎屑落了一膝。她递过一张没字的干纸,让他垫著,自己侧身把衣袋里的问契字条塞好。

      “家里的?”他问。

      她迟疑片刻,说弟弟拜了师,昨日还同他吵了一场。

      “他学得快,从前我总想他能读更多书。如今真有人教他,我却又不放心。”

      陆慎把那片饼拿起来,先吃掉一角。

      “他喜欢么?”

      “喜欢。说我总拿他当小孩子。”

      “我妹妹也这样说我。她如今养蚕,比我会看天,我每回去信还叫她别贪玩。”

      “你几岁便不听你娘的?”

      他想了一下,答:“她若知道我说几岁,要生气的。”

      小满忍不住笑,却没有再说弟弟的契。她怕把话说深,又怕一说深,自己便把在家没讲完的委屈都倒给这个才相识几日的人。

      午后水渐平,她终于敢到篷外坐一会儿。

      岸上有女人洗衣,一个小孩抱著木盆站在旁边,见船过便挥手。小满也挥了一下,小孩更用力地挥,追了两步,被女人抓回去。她看得笑起来,回头要叫宋七看,却见他已靠著隔板睡著,右脚垫得高,眉头仍没松开。

      她把遮阳的破布往他那头拉了拉。

      船娘喊她过去收碗。她从前做惯这活,端起木盆便往船尾走,谁知满盆水随船偏了偏,还没走到,已泼湿半幅裙。船娘接住盆,笑说碗得一趟趟拿,水在这里倒比人有主意。

      她蹲下刷碗,刷好一只就往板上搁。碗口一碰木板,骨碌滚出去,幸而被船娘用脚拦住。

      “地上平,在水上可不平。拿那圈旧绳垫著。”

      小满照做,这才将碗都安顿好。她在伙房最不怕人看自己做事,今日却连两只碗也放不稳,脸上有些热。船娘没有再笑她,把最后一点饼渣刮进自己的碗底,问清浦谁家针好。

      她一口气说了三家,哪家贵些,哪家细针容易断,说到后来,终于又有了精神。

      宋七醒来,见她裙上湿一片,远远问掉河里的是不是她的半条腿。她将拧过的布向他一晃,他连忙伸手遮脸,笑得伤脚也跟著动了一下,疼得又缩回去。

      船娘拿饼渣喂过水边的小鱼,把盆翻扣在绳圈里。小满伸手试了试,这回不滚了。

      陆慎坐在前舱写记录,字比平地上歪,写到一半,忽然同她说:“到了府里,若真有工夫,妳可以看见比清浦更大的码头。”

      “你想看?”

      “想。我去过几回府城,都是赶考、递卷,从来走那一条街。旁人说哪里有什么,我也只能听。”

      她原以为读书人去府城,该想看书院、想见大人,没想到他也会惦记河边那些船。

      “那你先认路,回头告诉我。”

      他抬头应了一声。小满将腿往里收了收,没让自己的鞋碰到他的包。

      申时前,六船到了府仓外埠。

      高墙上飞落一群雀,几个等卸的船家挤在棚下,正为今日收不收粮吵嘴。田先生带她上岸,收粮的书办看过文书,将一张纸推过来,说先卸,明早量。

      田先生问今日卸完能不能放船,对方答能,只留人等单便是。

      小满听见能回去,先松一口气。她低头看纸,忽然在密密的字里认出已交足额。

      田先生的笔已沾了墨。

      她把装小簿的袋子攥紧,叫了一声先生。

      田先生回头看她。棚外的脚夫已把扁担扛上肩,等著他这一笔落下去。她忽然发觉,自己那点声音能叫人停一停,也会叫人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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